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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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聞將軍對你圖謀不軌?”

雲檀見她神色異樣,強烈的忿恨中隱約透出羞侮,心下猜測她是在府中受了辱才擅自出逃。

這算得上是聞澈的惡行之一,花珍珠順水推舟地默認了。

馬車行至城門口,雲檀從袖中取出一枚澄白通透呈半月狀的玉佩,將它伸到了車窗外,守門的將士一看到那塊玉佩立刻恭恭敬敬地將她們放行了。

花珍珠沒有看清這枚玉佩上雕刻著什麽,也沒有懷疑這女子的來頭,她天真地琢磨著大概每個城裏人外出都會用些‘玉佩,香囊’之類的小物件來證明身份。

兩人離開皇城時,夜已漸深,雲檀提議在城郊找家客棧先住上一晚,花珍珠忙不疊的答應了。

馬夫輕車熟路地將他們帶去了最近的客棧,店家給了二位姑娘一間上房,兩人安置妥當,花珍珠忽然開口表示要離開一會兒,但半個時辰之內一定回來。

“那麽晚了,這荒郊野嶺的,你要上哪兒去?”雲檀問道。

“我有熟人住在附近,我去向他們道個別,立馬就回來,姑娘不必擔心我,先行休息便是。”花珍珠匆匆解釋了一句,迅速推開門,一溜煙地跑遠了。

她這番來去只花了一炷香的功夫,花珍珠回來的時候氣喘籲籲,顯然是狂奔了一路,她走到雲檀跟前,從懷裏取出一個鼓鼓囊囊的荷包,上氣不接下氣道,“我,我去熟人那兒取了些盤纏來,不然一路全靠姑娘接濟,我會害羞死的。”

其實她想說的是‘羞愧死的’,可惜用詞不當,雲檀領會了她的意思,卻也被她逗樂了,她依然沒有說破她異族人的口音,只是笑著道,“這有什麽關系?不過多個人吃飯罷了,你生得這般瘦弱,想來也吃不了我多少銀子。”

花珍珠靦腆地沖她微笑,其實她方才是去找她的兩位兄長了。

阿骨勒進城救人,不幸落入陷阱,剩下的兩位哥哥始終在城郊等消息,他們的盤踞之處離這座客棧很近,花珍珠一路飛奔過去,向他們通報了阿骨勒的消息,兩位兄長當即表示要與她一起出發去往文安。

花珍珠生怕驚擾到雲檀,只讓他們暗中跟隨,除非境況危急切不可現身,三人達成一致後,少女拿了銀子又是一陣狂奔,飛也似的回到了客棧裏。

夜深後,雲檀和花珍珠各自安歇,屋裏有一張架子床,一張美人塌,花珍珠已然受人恩情,哪裏肯能再占人床位?她執意要睡在狹窄的美人塌上,雲檀勸說了她幾句,見她主意已定,便由她去了。

長夜漫漫,郊外的山水一派靜謐,花珍珠睡得很沈,自從離開了大草原,她已經很久沒有睡得那麽香甜了。

她迷迷糊糊地做夢,夢到自己在逃亡,夢裏她跑得很快,宛如飛翔一般,卻突然被人抓住了肩膀一陣猛搖。

“花珍珠!醒醒!”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見雲檀正坐在她的塌邊,急切地搖晃她。

屋外傳來一陣陣騷動聲,隱約有黃色的光焰一閃一爍,隨著遠處的一聲大喊,“走水啦——!”

花珍珠猛然坐起,“什麽?發大水了?”

“是著火了!”

雲檀倉促地將衣服一件件披到她身上,少女頓時睡意全消,她敏捷得起身,以神速穿戴整齊。

兩人奔出客房,廊上早已一片混亂,客人們衣衫不整地沖出來,爭先恐後地往樓下跑去,他們你推我擠,誰也不敢落後,越是推搡越是亂成一團。

“這火燒得蹊蹺。”雲檀一邊走,一邊低聲說了一句。

‘蹊蹺‘是什麽意思?

花珍珠不懂,但還是點了點頭。

兩人沖到了底樓,濃煙已經彌漫了進來,樓外一片喧嘩,狗在柴房外亂吠,到處都是本來跑去的人影,男人在狂呼,女人在尖叫,花珍珠和雲檀被濃煙嗆得直咳嗽,她們飛奔著沖出大門。

門前的道兒上也是騷亂喧囂,馬蹄雜沓,明燦燦的火苗在風裏竄動,雲檀抓住花珍珠往馬車停泊的位置沖去。

滾滾濃煙裏,兩人的視線模糊不清,眼看著就要沖到馬車跟前了,一股烈焰突然迎面撲來,與此同時,斜刺裏冒出一條黑影猛地沖向二人。

花珍珠打了一個激靈,還未出手,便聽見風裏傳來一聲輕響,有什麽東西從雲檀袖中飛出,‘嗖’地擊中了那道黑影,只聽他悶哼了一聲,搖搖晃晃地倒了下去。

花珍珠剛要開口詢問,卻見馬車也沾上了火焰,轟地燃燒了起來,拉車的駿馬昂首嘶鳴,使勁掙脫了套繩,撒蹄狂奔。

花珍珠環顧四周,見白色的濃煙中有十幾道人影正奮力穿過奔走的人群,不約而同地向她們沖來。

少女逃亡在外,情虛意怯,見這幫人跑來,便以為是沖自己而來的,剛想要拔足狂奔,卻冷不丁瞥見雲檀已經開始跑了,她向著客棧後的樹林頭也不回地狂奔,飄揚的裙裾在煙火中像一道白霧。

花珍珠下意識地追了上去,兩個姑娘一前一後撒腿狂奔,跟逃亡的兔子一樣沖進了樹林裏。

一道黑影幾乎與她們同時到達,花珍珠拔下了發上的梅花簪子,剛要轉身動手,卻見雲檀突然回身擡手,一支短箭從她的衣袖裏飛射出來,直中那人脖頸,黑衣人應聲倒地。

花珍珠松了一口氣,顧不上說話,便見雲檀又開始跑了,於是她也跟了上去。

遠處的黑色的人影陸續趕到,宛如大網一般向她們聚攏。

這下花珍珠急了,她非得除掉他們不可,否則豈不是要被一路追殺到文安?

“這群直娘賊!”花珍珠大罵了一句,對雲檀道,“姑娘你先走!我去擋住他們!”

雲檀大吃一驚,剛想開口阻攔,卻見花珍珠飛也似的轉身跑遠,她一邊跑一邊嘬口打了一聲怪異響亮的呼哨,緊接著樹林裏便憑空出現了兩個高大的男子,他們裝束奇特,各自手持彎刀,隨著異族少女一起沖向了緊追不舍的黑衣人。

雲檀震驚地停下了腳步,樹林深處漆黑可怖,她不敢一個人繼續前進,左看右看,最後找了一棵大樹躲在後頭,惶惶不安地註視著花珍珠消失的方向。

遠處的人在交戰,她看見兵刃相接的閃光和交錯的人影,女郎正默默擔心會不會出了事,身後突地傳來馬兒打響鼻的聲音。

她猛地回過身去,只見一個黑衣人正騎在高頭大馬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這個人的身材魁梧異常,一雙兇殘的狼眼在黑暗裏閃閃發亮。

“你是何人?”她定了定神,開口問道。

“在下奉左將軍之命,來請姑娘上門做客。”那人的聲音低而渾厚,像天邊的滾雷。

“原來你是上雋的人,”雲檀冷冷道,“左將軍好大的膽子,竟敢派人跟蹤我,不怕上將軍找他麻煩?”

那人冷笑了一聲,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左將軍讓在下給姑娘捎句話,你與上將軍在一處恐怕不得善終,不如放聰明一些,趁著美貌仍在,另攀高枝。”

“另攀高枝?”黃衫美人媚然一笑,“這‘高枝’指的可就是左將軍他自己?若是這樣,你也替我捎句話給左將軍,就說我寧可與上將軍一起不得善終,也不願與他共享榮華。”

說罷,她施施然地走了開去。

“不知好歹!”那人驟馬攔住了她的去路。

雲檀不得不停下腳步,她從袖中抽出了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弩,它小而精良,柘木制的弓,硬竹制的箭,她緩緩舉起它,瞄準了對方的額頭。

那人正要抽刀,雲檀卻忽然改變方向,對著馬腿放出一箭。

馬兒痛得揚蹄嘶鳴,它奮力擡起後蹄,原地跳躍起來,馬上的人被顛得搖搖欲墜,雲檀轉身就跑,可沒跑多遠,那人便馬上躍下,緊追上來,女子的長裙繁瑣,跑起來磕磕絆絆,很快就被逮住了。

她拼命掙紮,揮舞著胳膊,對他又抓又打,那人不耐煩地從她手上奪過短弩,扔在地上幾腳踩爛,又一把掐住她的脖子,雲檀頓時臉色慘白,喘不上氣來。

他毫不留情地掐著她,將她好生端詳了一番,然後才慢慢放開,“你也算不上什麽絕色美人,居然能讓上將軍和左將軍同時為你傾心,當真是奇得很……”

“左將軍可沒有為我傾心,”雲檀撫摸著脖子,譏誚道,“他想得到我無非是因為我是他弟弟的女人,就算我是個醜八怪,只要與他弟弟有關,他就會想要我。”

那人冷笑起來,“既然如此,你就乖乖跟我回去吧,莫要激怒我,你要知道,我殺你就跟折一朵花一樣容易。”

“哦?是嗎?”女子擡手理了理散亂的雲髻,展顏一笑,“這位壯士,方才我打你的時候,你是否感到眉心一涼?”

“怎麽?”

雲檀笑意變深,她慢條斯理地拍去衣裙上的塵土,悠悠道,“壯士有所不知,這世上有一種蟲叫做千夜蟲,它小得跟粉末一樣,肉眼幾乎不可見,可一旦落在人的眉心上,它就會鉆進去,以人腦為食。”

“胡說八道。”

“我胡說八道?也好,官爺若是不信,那就盡管來抓我,”雲檀不以為然地笑道,“你越動,它就越想咬你,你若站在原地不動,它就會咬得慢一些,對了,這位大人,您此時是否隱約感到頭痛?”

那人楞了楞,心底涼絲絲的,好像真覺得眉心有些異樣。

短暫的分神讓他放松了警惕,他沒有察覺到有人正從他背後慢慢地靠近。

原來花珍珠已經解決那群黑衣人,從遠處繞了回來,此刻正小心翼翼地逼近這個高大的敵手。

“不過你也不用太害怕,”雲檀發現了花珍珠,有意分散他的註意力,立刻又開口說起話來,“我既然有本事讓它鉆進去,自然也有本事讓它出來,只要你聽我的話,站在原地不要動,然後——”

話說到一半,花珍珠猛地從那人背後撲了上去,舉起簪子就往他身上紮!

可惜那人的橫練功夫好得很,外加生來皮糙肉厚,長簪只能傷及他的表皮,怎麽也紮不進要害,花珍珠被他輕輕一甩,便大叫了一聲跌了下去。

黑衣大漢憤怒地轉過身來,抽出兵器,剛要發動攻擊,一個高大的漢子突然從樹後沖了出來,一刀插進他的胸膛裏,黑衣人大吃一驚,刀尖從他後背穿透出來,他踉踉蹌蹌地跪倒在地,嘴裏湧出血來,淌滿了下巴。

雲檀見狀驚恐地後退了幾步,花珍珠從地上爬了起來,她的簪子上沾了血,身後分立著兩個奇裝異服的男子,手裏提著血淋淋的刀,皆是高鼻深目,身材偉岸的異族人。

四人在黑漆漆的林子面面相覷,雲檀看了看花珍珠,又看了看那兩名男子,最後定了定神,努力擠出一絲微笑,“看來,我們該好好談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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