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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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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珍珠追到那黃衣美人時,她恰好走到府邸朱門前,少女及時喚住了她,快步行至她跟前,按照聞澈的吩咐對她耳語,“聞將軍讓我傳個話,說夫人要找的人在文安,雪梅湖。”

那黃衣美人點了點頭,低聲道了句,“多謝。”

守門的侍衛推開朱門,那麗人迅速走了出去,一轉身便消失在了花珍珠的視線裏,沈重的府門很快便合上了,她只來得及向外瞥上那麽一眼。

方才與那黃衣美人傳信時,花珍珠曾有一絲沖動,想要求這陌生的女子救救她,或者替她傳個信,她的直覺告訴她,她是個好人,也許會動惻隱之心,向她施以援手,可她還是遲疑了,於是機會從指縫中溜走,轉瞬即逝。

花珍珠悵然若失,她緩慢地走回了大殿裏,歡宴仍在繼續,舞袖繽紛,觥籌錯落,主客們舉杯痛飲,樂曲奏了一輪又一輪。

左將軍跟前的杯盤桌幾已然換了新,地上的酒滓汙漬也已清掃幹凈,兩名穿著紅綃衣,腰系碧綠帶的美人正一左一右立在筵前,身姿軟款,裊裊窕窕。

“左將軍,這兩位美人乃是盈薈院的紅魁,她們久仰將軍大名,今日特來為您獻曲。”聞澈此時正朗朗笑言,他很了解上雋的喜好,知道新鮮的姿色是消滅他心頭怒火的最佳方式。

果不其然,上雋擡頭看了看兩位豐容靚飾的美人,臉上怒色減淡,於是聞澈迅速向姑娘們使了個眼色。

美人嫣然淺笑,舉步走近,其中一人珠喉輕啟,宛如黃鶯出谷,“賤妾仰慕將軍武略久矣,今日特來獻曲,望將軍勿哂!”

上雋點了點頭,於是兩人敲擊檀板,曼聲而歌,歌聲如新鶯初囀一般清脆動聽,左將軍聽得陶然欲醉,方才那段令他怫然不悅的小插曲很快就被他忘至了天邊。

聞澈微微冷笑,他見花珍珠回來便向她招了招手,於是少女帶著滿心的不情願重新跪坐到了他身邊。

這位新上任的將軍今晚被灌了不少酒,但他看上去並沒有特別強烈的愉悅得意之色,只是掛著笑臉敷衍來客,一杯接一杯地豪飲。

“這樣的宴席在你們曄國也很常見吧?”聞澈突然俯身靠近花珍珠,嘴裏帶著濃烈的酒氣。

花珍珠滿臉困惑地回望他,猛然想起自己曾蒙騙他說自己是曄國人,於是飛快地點了點頭。

聞澈沒有在意她反常的表現,他轉頭望向滿場搖曳的燭火,笑聲啞啞的賓客默默地又飲下了一觴酒。

“從前,當我還是個家丁的時候,對今夜這樣的筵席滿心向往,我以為有朝一日若能成為其中一員,人生便圓滿無憾,可惜……”

聞澈說話的聲音很低,不知道在說給誰聽,花珍珠掛著一臉不理不睬的神情,耳朵卻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

“誰能想到如今我竟成為了這類筵席的主人,”聞澈笑了笑,似乎仍然覺得不甘心,“按理說我該滿足了,可我仍然沒有,總覺得還缺些什麽……”

“缺什麽?缺女人嗎?”花珍珠滿眼的鄙夷之色,她猜想他約莫缺個能長長久久帶給他慰籍的女人,但她的雅語說得不夠好,不知道怎樣用一種譏諷的方式來表達鄙夷之情,只能用眼神盡可能地貶低他。

聞澈見狀笑了起來,花珍珠看著他笑,忽然有些懊惱,因為她意識到自己越是表現得輕慢,就越能讓他聯想起那個被他害死的女人,對她也就越感興趣。

於是少女恢覆了面無表情,她冷淡地舉起酒壺替他斟滿了酒,聞澈舉起酒杯遞到唇邊,頓了頓,又是仰起頭一飲而盡。

當他閉起眼睛,回味烈酒的香醇時,恍恍惚惚地感到一只芬芳柔軟的手輕輕按在他的肩膀上,這只手的主人俯身在他耳邊輕言曼語,“聞澈,家宴開始了,你很想進去看嗎?”

他的肩膀不由自主地瑟縮,一股熱血湧了上來,沒過脖子,漫上臉頰,當年那少年人的羞澀仿佛又回到了他的心裏,他依稀聞到了她發上的清香。

“你跟著我,我領你進去,你別出聲,偷偷看,沒人會發現的。”她的聲音空靈又優美,回蕩在他耳邊,盤旋在他腦裏。

聞澈慢慢放下了酒杯,他的面容依然冷靜含笑,花珍珠淡漠地坐在他身邊,沒人發現他已經陷入了一場溫柔的舊夢,夢裏他是個十五六歲的家丁,默默戀慕著那個婀娜綽約的身影。

當晚的筵席一直持續到子時,絲與竹方才停聲。

翌日,花珍珠與一幹婢女被人關在竈房裏清洗碗碟,臟盤堆積成山,姑娘們埋頭苦幹,一個狡猾的婢女不小心摔了盤子,故意賴到花珍珠頭上,害她被金嬤嬤吩咐一人幹雙份的活。

花珍珠氣不過,直接找那姑娘理論,可惜她的雅語說得結結巴巴的,哪裏鬥得過伶牙俐齒的小婢女?沒幾回合就被罵得急怒攻心,她叉腰瞪眼,一口氣差點提不上來,然而兔子急了也會咬人,異族少女的怒氣隨著對方的言語層層遞進,最後噴薄而出,她掄圓了胳膊便是一拳,打得那姑娘當場昏倒在地。

其餘婢女見自己人被欺負,紛紛沖上來合力圍攻,花珍珠鎮定自若,不閃不避,她左一巴掌右一巴掌,行雲流水般突破重圍,最終被金嬤嬤帶著一眾家丁拿下。

為平眾怒,金嬤嬤不得不讓她一人包攬了所有活計,花珍珠被迫在竈房裏洗了一天一夜的杯盤碗碟,累得腰酸背痛,黎明時才得以回屋,她和衣而臥,倒床便睡。

這一覺暢通無阻地睡到了傍晚時分,花珍珠混混沌沌地醒來,她躺在一張沒有帳幔的黃花梨木床上,睜開眼便能看見屋頂,她楞了半天,一時竟然想不起自己究竟身在何方。

窗外的斜陽格外烈艷,曬得床鋪發燙,花珍珠揉著脹痛的腦袋起床,不敢相信金嬤嬤居然放任她睡了一整個白天。

少女推門而出,她所在的院落此刻空無一人,清風拂過,兩棵高大的槐樹在廊外婆娑起舞,花珍珠從樹影下走出,望著府院的高墻出神。

如果她此時趁著無人翻墻而出,未必不能脫逃成功,可然後呢?她既身無分文又不熟悉地形,說不定很快就會遭人通緝,然後死得不明不白。

花珍珠握緊了一雙細白的手,堅定地放棄了出逃的念頭,轉了方向穿過拱門,向中庭走去。

中庭的院落最為寬廣,中央一處池塘蓮花齊放,四周綠樹環合,灑得滿地清陰素影,幾個年輕的女婢趁著主人外出未歸,偷偷拿出了自制的風箏在院子裏嬉戲了起來。

花珍珠走進院落時,恰逢一陣荷風拂來,吹得滿院飄香,潔白的風箏在半空中起伏顛簸,一群姑娘在底下奔來跑去,仰著頭伸著手,指著那風箏嘰嘰喳喳又笑又叫。

花珍珠找了一處幹凈的石階坐了下來,她擡頭望著那只潔白孤獨的風箏,忽然很希望牽引它的細繩突然斷裂,讓它無牽無掛地飄向高空。

天邊的殘陽漸漸墜下山去,浮雲順著西風遷移,夜幕沈沈降臨,飄飛的風箏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冷風席卷,開始歪歪斜斜往下掉,最後一個急墜落在了地上。

姑娘們楞住了,她們望著風箏掉落的位置你推推我,我擠擠你,然後紅著臉低下頭去。

原來風箏恰好掉落在一個人的腳邊,那個人穿著黑色的軍靴,恰好路過此院,腳步停留在一棵高大的紫薇花樹下。

花珍珠擡起頭,見聞澈正俯身撿起了那只風箏,他的身邊立著一個高瘦男子,穿著冰藍色繡蝠紋圓領袍,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兩天前在筵席上當眾欺負女人的左將軍上雋。

果然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花珍珠秀眉緊蹙,滿臉不悅地望著那兩個人,只見聞澈手裏拿著那只風箏,笑吟吟地望著臉紅心跳的小侍女們,而他身邊的上雋則掛著戲謔的笑容道,“聞將軍好艷福啊,府裏的婢女們個個都嬌美動人。”

“哪裏比得上左將軍您,”聞澈客氣地回敬道,“眾所周知,令閫乃是皇城第一美人,豈是末將府裏這些小花小草可堪比擬的?”

“那個木頭美人,不提也罷。”上雋一臉不屑。

此時,院裏的婢子們面面相覷,每個人都鬧了個大紅臉,無一敢上前去拿那掉落的風箏,花珍珠見狀不耐煩地站了起來,她覺得那群忸怩的姑娘丟了女人的臉面,於是昂首挺胸快步向聞澈走去,一路英姿颯爽地走到他跟前。

“這是她們的風箏。”她伸手抓住了那風箏的一角奪了過來,聞澈順勢松開了手。

他望著她笑,笑容既輕慢又懷著深深的眷戀之情,方才她從院落深處走來,從他手裏接過風箏的畫面同他記憶中的某一段巧妙地重疊了。

只是記憶中的那個女子走起路來綽約似楊柳,輕盈如嬌花,她的面上沒有憤怒的神情,步伐也無颯颯英氣,她面若桃花,唇角含笑,語聲溫柔又愉悅,他記得她從他手裏接過風箏時,指尖不經意間拂過了他的手背,他為這微小的碰觸快樂了整整一夜。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算是《胭脂與殺將》的番外,因為篇幅不是很短,所以新開一個坑了。

男主很渣,且不洗白,女主跟男主只是有些暧昧,不算一對cp,嗯嗯,就這樣,繼續存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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