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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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如白駒過隙,轉眼又過了大半個月,花珍珠度日如年。

她的心臟每時每刻都跳得很快,總以為哥哥們隨時隨地都有會出現,她晚上時常因為緊張而失眠,藏在被子底下的手死死攥著那根梅花簪子,生怕夜半會有同夥從天而降,帶她逃出生天。

可惜,她想象中的事遲遲沒有發生,那顆連日狂跳的心也終於在無數次失望後漸漸歸於平靜。

這大半個月裏,聞澈只來找過她一次。

那天夜晚,花珍珠按照金嬤嬤的吩咐去書房打掃,聞澈來找她的時候,身上帶著一股濃郁的酒氣。

聽府裏的婢女說,這位聞領軍喜歡帶著酒意找女人,約莫是酒醉微醺時,女人看上去比平常更朦朧,更好看。

花珍珠時常見他喝酒,也時常聽說他去花街柳巷跟人耍樂,可無論聞澈每天回來得多晚,身上的酒味有多濃,第二天他都起得很早,而且精神抖擻,神志清明,公事上半點都不耽誤。

這種特殊的技能讓花珍珠有些佩服,她必須承認,他身上的確有過人之處,雖然這些過人之處並不能磨滅她對他在某些方面的鄙夷。

“那麽晚了,還在打掃書房?”

聞澈的聲音冷不丁在書房裏響起的時候,花珍珠嚇得差點原地起跳。

彼時,她正在整理木案上的文牒,無意間發現了幾張地形圖,方要偷偷查看,卻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了。

“是,金嬤嬤讓我來的。”花珍珠強裝鎮定地將一疊圖紙摞好。

他不說話,只是緩緩走進來,倚在窗邊看她,神態醉醺醺的,卻又目不轉睛,眼裏帶著死灰般的木然。

“看著我你很享受?”花珍珠不滿地開口,她非常厭惡這種無禮凝視,不由懷疑自己這具皮囊是不是給他提供了一種不可告人的快樂,她極其討厭這種被人當作工具的感覺。

“確實挺享受的。”他的嘴角彎上去,露出一個怪異的微笑。

“為什麽?”

“因為你的形容酷似我的某位故人。”他的笑容依然掛在他的臉上,像個面具,“雖然你我並不相熟,但告訴你也無妨,我曾經為一個女人動過心,卻沒跟她在一起,每當我看見你,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她。”

“動心?你?”她不屑地瞥了他一眼,神色冷峭。

“是,你一定不相信我這樣的人也會動真情,是嗎?”他那面具般的笑容發生了奇異的變化,仿佛漸漸融進了他的靈魂裏,“我確實對人動過真情,但只此一次,往後絕不再有。”

說到這兒,他似乎感到些許悶熱,伸手推開了一扇窗,窗外涼風習習,吹淡了他的幾分酒意,他將胳膊擱在窗框上,擡起頭望著一輪高懸的明月。

“其實你跟她一點都不像,她的個子長挑,你卻很矮小;她溫柔美貌,舉止高雅,還彈了一手好琴,可你呢?你冷漠僵硬,連話都講不清楚,更別提彈琴……”

“那你為什麽不娶她?”她冷冷地打斷了他的話。

聞澈的目光漸漸黯淡下來,月光流轉在他臉上,幾番明滅,“那時,她是權貴之女,而我不過是個卑微的家丁,她對她文采斐然的表兄情有獨鐘,對我卻是視而不見。”

“啊……原來是單相思啊。”她冷冷地譏誚。

“是的,單相思,”他忽然轉過臉來看著她笑,帶著小人得志的猖狂,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涼之意,“可單相思也會有得逞的一天,誰也想不到,有朝一日我能入伍發跡當軍官,而她呢?她在戰亂中流離失所,不幸被我發現,成了我的階下囚。”

“你……你……”她憤怒地瞪著他。

“我怎麽了?山水有相逢,勢不可用盡,無論發達還是落魄都不會長久,”他頓了頓,笑容倏忽淡去,“之後,我殺了她心愛的表兄。”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裏的猖狂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徹的感傷,“我以為我得到了她,可我錯了,她始終都瞧不起我,無論我是家丁還是軍校,在她眼裏都是地上的爛泥。”

“確實。”花珍珠毫不留情地插嘴道。

“這些年我找過很多女人,她們的身上都有她的影子,有些是笑容,有些是容貌,甚至還有些是音色,可唯獨你,你跟她一點都不像,卻讓我的感覺最為強烈。”

“是嗎?”花珍珠咬著牙狠狠地說道,“那我真是倒黴得很了。”

他點了點頭,閉上眼睛,覆又睜開,仿佛想要擺脫回憶,卻又不由自主地貪戀那段過去,“如果那時她一心一意跟著我,如今自然榮華富貴不在話下,可她不願意,她寧可死也不願違背自己的心意,所以趁我不在時投了河。等我趕到,一切已經晚了。”

花珍珠靜默了片刻,淡淡道,“你配不上她。”

他向她投去消沈的目光,與其說是在看她,不如說是在遙望曾經不可挽回的人和事,清風入室,吹滅了桌案上僅有的一根蠟燭,冷亮的月光照得書房內半明半暗,兩人一個立在窗邊,一個立在案邊,相對著沈默了許久。

“好了,故事講完了。”片刻後,聞澈打破了沈默。

月亮的清輝灑進窗欞,仿佛為少女罩上了一層煙雲般的白裙,他凝視著她,不由自主地微笑,這笑容懶散,帶點兒輕慢,卻又非常溫柔。

花珍珠看著他,突然有點明白為什麽那麽多女人會栽在他的手上。

“可惜了那麽好的女子,遇見你真是她的不幸,她與你不是一路人,地上的泥巴也永遠配不上高空中的雲朵。”她不卑不亢地說著,一個多月來,花珍珠的雅語算是有了很大的進步。

聞澈面容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她的脾氣犟得很,絲毫不會變通,連虛與委蛇都辦不到,這點倒是跟你像得很。”

聞澈看著眼前的少女,心裏非常明白,花珍珠之所以能讓他產生不一樣的感覺,完全是因為她那副冷漠倔強的氣骨,像極了過去那個投河自盡的女人,那個讓他至今都無法釋懷的女人。

“多謝恭維。”少女冷冷道,她的神態始終透著不屑,一副任殺任剮也絕不妥協的架勢。

“如今這世道,像你這麽倔強的姑娘委實不多,如果我還年輕,約莫真會對你動心,”他說著又不以為然地笑開了,“可惜如今,我已經見識過太多女人了,早就明白對女人付出真心無非是給了她們胡鬧的權力,根本不值得,也無趣得很。”

花珍珠的臉上隱現出怒容,如果可以,她真想沖上去給他一拳,打得他鼻血橫流。

“不過花珍珠,我要奉勸你一句,剛極易折,人活著還是要能屈能伸的好。”

說罷,他意味深長地將她看了看,然後慢悠悠地向書房門口走去,

花珍珠眼看著他緩緩步出書房,照舊一聲不吭地站在原地,掛著一張充滿戒備的冷臉,直到他走遠了,人影消失在回廊盡頭,她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方才說什麽來著?‘剛極易折’?那是什麽意思?‘能屈能伸’?又是什麽意思?

不管怎樣,她今晚又學到新詞了,這算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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