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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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日後,聞府中張燈結彩,朱門外車馬彩禮源源不絕,黃金彩緞成箱地往裏擡,仆從們爭相奔走,忙得大汗淋漓。

今夜,聞府擺宴,諸官員上門賀其喬遷之喜,花珍珠聽說聞澈升官了,似乎從領軍升到了一個什麽將軍,品階也高了,但對她來說並沒有什麽差別。

她在金嬤嬤的吩咐下跟著一斑婢女灑掃擺盤,引客入府,忙得不可開交,平常冷清的府邸突然變得熱鬧非凡,衣香鬢影幾乎布滿了每個角落。

花珍珠忙碌之餘忍不住好奇地左顧右盼,這個國度裏的人跟他們孟萊族截然不同,前來赴宴的官員皆是出身高貴,修養良好的,他們的行藏舉止都帶著翩翩然的風流韻度,來來去去,袍袖輕拂,常常讓她聞到一股宜人的清香。

“你在這兒做什麽呢?”

當她躲在廊柱後頭暗暗觀察時,金嬤嬤的聲音突然從她背後響起,“大宴快要開始了,還不快去幫忙布菜?一會兒聞將軍還要你奉酒呢!”

“我?奉酒?”花珍珠嚇了一跳。

“是啊,怎麽了?”金嬤嬤笑盈盈地看著她,“你一個人躲在這兒,可是怕了這些官員?”

“我……”少女怔了怔,回頭望著那些風度翩翩的人,“我覺得那些人像神仙,看著高遠得很,總之……與我好不一樣……”

“他們再像神仙,再高遠也有蹲茅坑的時候,所以大家都一樣,怕什麽?”金嬤嬤咧嘴一笑,隨即用力拍了拍她的後背,“快去吧,別傻站了!”

花珍珠被她拍得險些吐出一口血來,這老人家瞧著精瘦,掌力倒是雄厚得很啊,少女咳嗽了兩聲,急急忙忙地隨著婢女們往竈房那兒去了。

一路上,仆從雜役們都行色匆匆,花珍珠端著菜往返於宴席和竈房,曲曲折折的回廊上,遇見官員還要頻頻施禮,她挺著腰桿,舉著托盤,手臂都快要僵硬了。

就這樣不知來往了多少回,大宴終於拉開了序幕。

當花珍珠端著放有酒壺的木托向殿堂走去時,回廊上已經冷清空蕩了許多,遠處的宴席上傳來了賓客的說笑聲,她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不願走進那高朋滿座的殿堂。

今晚的月色甚佳,寬廣的院落裏種了幾株高大的梧桐樹,青碧色的葉子長得格外繁盛,風一吹便滿院流陰。

少女穿過庭院,方要拾上臺階,卻冷不丁瞥見一個女子窈窕的身影。

她就立在臺階邊的廊柱下,穿著一身輕飄飄的鵝黃裙裳,頭戴白紗冪籬,長長的紗羅一直垂過了腰際,遮住了大半個身子。

花珍珠看不見她的容顏,卻覺得她的側影亭亭皎皎,煞是動人,便忍不住多看了幾眼,未料腳下竟是倏忽了,上臺階時輕輕一絆,險些撲摔在地。

“小心。”

廊邊的美人很及時地上前,彎腰扶了她一把,她這才穩住了身子。

“姑娘可有事?”黃衣美人的身上飄來一股清幽的冷香,花珍珠搖了搖頭,耳根微微有些熱。

在這些舉止文雅,體態窈窕的美人跟前,她時常感到自卑,與她們相比,她發覺自己又粗魯又蠢笨。

“多謝,我沒事,”花珍珠窘迫地端穩了手上的木托,“姑娘,呃,夫人……不進殿赴宴嗎?”

她猜她是某位官員家裏的女眷,至於婚否,她不敢確定。

那黃衣美人搖了搖頭,輕聲道,“還沒輪到我呢。”

花珍珠不明所以,卻也沒好意思刨根問底,只點點頭,匆匆往殿裏去了,行至殿前,她又忍不住好奇回頭一望,發現那女子依然站在廊柱邊,面朝著滿院斑駁的月色,瘦削的倩影在飄搖的晚花細柳中顯得格外淒清。

晚間宴席進行得十分順暢,酒至半酣,一班女樂很合時宜地前來助興了。

賓客們正逢醉眼朦朧,美姬一來自是愈發神飄意蕩,只見那班女樂個個明眸皓齒,顧盼生姿,她們分作兩隊,一隊歌,一隊舞,配合得相得益彰;歌一回便要四散開來,敬酒數盅;舞一場,亦要嬌言勸酒,次第獻觴。

花珍珠被安排在聞澈身邊,不時替他斟酒加菜,她不知道這是金嬤嬤的意思,還是聞澈自己的意思,總之讓她渾身難受就對了。

由於今晚場合特殊,花珍珠被迫換上了一身質料輕盈的藕荷色紗覆裙,發上的釵镮也比平常多了,她很不習慣,走起路來頭不敢亂動,過分輕盈的裙衫總讓她懷疑自己沒穿衣服。

花珍珠像個木頭人一樣替人倒酒布菜,聞澈右手邊坐的貴客很受他重視,花珍珠一直看見聞澈側過身去與他交頭接耳。

那個人生了一副英武的好相貌,言談間時常流露出剛愎自負的神氣,她聽見人們喚他左將軍,她身邊的小舞姬悄悄告訴她,說那人是上氏一族的長子,仗著父親的軍功,在朝中頗有威望。

花珍珠低頭,強忍住厭惡,皺了皺眉。

她對雩之國所有的軍官深惡痛絕,今晚到場的有不少軍閥子弟,花珍珠在暗中默默地打量他們,她對那幾個領兵攻打孟萊族的軍校有些印象,如果他們今晚在場,她一定會想方設法要他們的性命,可惜在座的沒一個是她面熟的,於是她只得隱忍不發。

花珍珠忍辱負重地坐在聞澈身邊,時不時盡一個做婢女的本分,暗中巴望著這場宴席早些結束。

正當歌舞華靡,眾賓客酒酣耳熱之際,聞澈右手邊的那位上賓突然發話,他對身側的女侍吩咐了一句,“帶她進來。”

很快,一陣清幽幽的薔薇花香從遠處飄近,那個頭戴白紗冪籬的黃裙美人輕雲冉冉地走了進來,她沒有說話,只是向在座的官員微微施了一禮,姿態不矜不伐。

禮畢,她不顧滿場的驚疑,徑自走向左將軍上雋。

場內絲竹纏綿悅耳,眾賓客談笑風生,花珍珠模模糊糊聽見那女子對上雋問了一句話,似乎是在向他打探什麽人的消息,而那上雋則左擁右抱,醉眼含春。

只見他斜睨著她,倨傲地笑,笑中帶著淫,“你們曄國女子皆多才多藝,不如這樣,那兒有把琴,你先給我彈一曲,待我聽得舒坦了,再告訴你他的消息也不遲。”

上雋的聲音較那女子更為洪亮一些,花珍珠又離得近,這回總算是聽清了。

她很是同情望著那個黃衣美人,只見她站在原地躊躇了片刻,終是妥協,轉身走向一扇錦屏,未過多久,屏風後便傳來了一陣流水般泠泠澄澄的琴音。

這美人的琴藝並非高妙絕倫,卻也算得上乘,足夠娛人耳,騁人懷,花珍珠是外行人,偶爾聞得,便以為仙樂,她默默想著,這黃群美人體態窈窕,身段細挑,雖然頭戴冪籬,看不清相貌,但想來也不會差,如今又彈得一首好琴,似乎很符合聞澈的口味。

於是她暗中瞧了瞧聞澈,發現他起初確實露出了饒有興致的神情,待那琴音一出,他更是顯得神迷,然而未聽多久,聞將軍便有些怠慢了,似乎這女子的琴技還比不上他從前的那位白月光。

花珍珠知道,對聞澈而言,女人的價值就在於能不能勾起他的回憶,能不能讓他在那些相似的面容,相似的舉動中找到慰籍,這種放蕩和沈淪讓她對他生出了強烈的輕慢之意,因此她非常不屑地瞟了他一眼。

聞澈察覺到這樣的瞟視,不惱反笑,仿佛比起那位美人的高超琴技,她的鄙夷更得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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