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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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珍珠默默隨著那人走了出去,這座牢房地勢偏僻,四周環繞著一圈林木,偶爾可以看見幾只飛鳥掠過樹梢,周圍沒有半點煙火氣,只有一輛馬車孤零零地停泊在大牢外。

那個姓聞的軍官示意她上車,她站在車邊,警惕地瞪視著他。

他見她不動,便冷冷地笑了笑,“怎麽了?你想一輩子呆在牢裏?”

她皺了皺眉,杵在原地一動不動,但不一會兒還是按照他的意思上了馬車,很快那人也跟了上來,車廂內很寬敞,他坐在她身邊,隔著一尺的距離,不近也不遠。

馬車奔跑起來,血紅的殘陽漸漸從山後落了下去,夜幕正式降臨,幾點疏疏落落的星光伴隨著一彎寥落的孤月靜靜掛在天邊。

花珍珠不知道自己要被帶到哪裏去,也不明白這個人贖買她的目的,她心中充滿了疑團,可嘴唇卻緊緊抿著,不發一問。

“我想,你應該認得我。”待馬車駛得穩了,那軍官轉過頭默默端詳她。

她木然地轉過頭去看了他一眼。

此人的五官生得頗有英氣,濃眉大眼,相貌堂堂,原本較淺的膚色因為日曬而變得黧黑,烏黑的眼珠炯炯有神,卻透著一股豺狼般的兇狠和精明。

花珍珠記得楊刺史去青樓贖買她的那一夜,這個人似乎是跟楊刺史一道兒的,他那時就一直盯著她看,看得毫無顧忌,目光就像被膠住了似的,粘在她身上。

於是花珍珠猜想,這個人贖買她的目的大概跟那楊刺史一樣,想要把她據為己有,但這絕不可能,她已經想好了,必要的時候,她會讓他跟楊刺史一樣死得悄聲無息。

誰料就在她動殺念的時候,那軍官突然開口問道,“聽說楊刺史死在了你的房裏,我很好奇,他究竟是怎麽死的?”

花珍珠的臉色剎那間變白了,她的眼睛直楞楞地直視著前方,嘴唇閉得更緊了。

“不說話?”那人看著她,片晌,幽暗地微笑,“沒關系,我有的是辦法讓你開口。”

少女默不作聲,但喉嚨卻是緊張地動了動,作了個一個吞咽的動作。

馬車軲轆而行,穿過了一大片樹林,走上了寬闊的入城大道。

她很想知道自己將被送往何處,但卻不敢開口,生怕自己的口音暴露了來歷。

如果他像楊刺史一樣將她帶回自己的府邸,那倒是沒什麽可怕的,可萬一他帶她去的地方是一間刑室呢?她會不會受到百般拷問,直至交代出楊刺史的真實死因還有她的來歷和目的為止?

花珍珠的兩手緊緊絞在一起,牙齒微微打顫,人卻還是紋絲不動地坐著,萬分緊張的關頭,她的臉上仍舊保持著無懈可擊的冷漠神情,那軍官望著她,頗有些賞識地露出了笑容。

接下去,他再也沒有問她話,只是懶洋洋地仰在那兒,時不時地打量她,他的神態很陰郁,但陰郁中透出一種奇怪的眷戀之情,還有深深的疲倦。

馬車在這種詭異的沈默裏又前行了約莫半個時辰,終於在聞府跟前停了下來。

花珍珠走下馬車,朱紅大門外有個管事嬤嬤候立在那兒,姓聞的軍官沒有下車,只是撩開車簾子,對那嬤嬤吩咐了幾句,那嬤嬤應和了幾聲,笑容可掬地轉身帶著花珍珠往府裏走去。

花珍珠一時摸不清那人的目的,只能訥訥地跟著走。

這座府邸很是富麗,草木錦繡,亭臺琳瑯,粉墻四面環護,綠柳裊裊周垂,三兩處垂花門樓,條條抄手游廊曲折縵回。

花珍珠被人引著從小角門進入了花園,園裏佳木蔥蘢,奇草仙藤繞墻而生,兩人穿過石亭假山,又上一座白石小橋,橋下一池清水,翠荇香菱搖搖落落,紅魚錦鯉跳躍游動,過了橋再往前去,穿過一帶青墻,便見一排低矮的房屋。

花珍珠琢磨著那該是婢女雜役的住處。

就在這時,那個笑容可掬的嬤嬤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她告訴她自己姓金,讓她喚她金嬤嬤。

金嬤嬤將她帶去一間簡樸幹凈的屋子,那是個單人間,只有她一個人住,她還給了她一套衣裳:一條素白綢緞裙,一件淡粉色肚兜,一件布料粗糙的白色中衣,還有一件淡綠色繡邊短裳。

這疊衣服上橫放著一支梅花銀簪,雖然被擦得鋥亮,但看得出來已經有些舊了。

花珍珠混入雩之國的這些日子已經習慣了他們的服飾穿著,這兒的姑娘偏愛柔軟的質地,女裝大多單薄輕柔,能隨風飄曳,不像她在草原上的時候,總是穿寬大的長袍,束腰帶,蹬皮靴,隨時都能上馬騎乘,跟人打上一戰。

少女脫下囚衣,用幹凈的水擦洗了身子,又解開發辮,將頭發也一並洗了,仔細擦幹身子後,才換上了軟綿綿的裙裳。

她穿戴齊整,拿起那支梅花簪子,舉到半空看了又看,隨即露出了微笑。

她喜歡關內女子的發飾,漂亮又鋒利,關鍵時刻可以用來保護自己。

念轉至此,她半綰起長發,梳了一個最簡單的發髻,將銀簪子斜斜一插,便推開門走了出去。

金嬤嬤正在門外指使幾個小丫頭,見她出來,便帶她在府邸裏走了一圈,讓她熟悉熟悉地形。

這地方對花珍珠而言就像是一座迷宮,東邊是什麽清心堂,西邊又是什麽古月軒,轉個彎是秋風樓,回過頭又是飛雲閣,前方的游廊曲曲折折,不知道通向哪兒,蜿蜒的地形遠不及草原上紅紅綠綠的帳篷好認。

花珍珠的內心非常焦灼,一來府裏地形難辨;二來這裏到處都是守衛,進進出出關防惟謹,她根本沒有逃離的機會。

金嬤嬤告訴她,她在府裏要幹的事約莫是收拾聞領軍的書房;跟其他婢女一塊兒打掃回廊院落;府裏若是來了客人便要幫忙端茶遞水,必要時陪酒助興也並非不可能。

她沒有拒絕的餘地,只得一一應承下來,暫時在這府邸虛與委蛇。

花珍珠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她在府中的待遇不差,其他婢女大多三兩人住一屋,唯獨她能單人單間,粗活重活自有家丁處理,她不需要花幾分力氣,至於男主人,自從她入府後,她就沒有再見過他。

府裏的其他婢女已經呆在這兒有些年歲了,她們彼此相熟,自然結成了牢固的幫派,見新來的姑娘年輕貌美,大多有些排斥。

花珍珠發現這裏的姑娘都愛作出一副嬌滴滴,弱不禁風的姿態,這跟草原上的女子極其不同,孟萊族以健壯剛強為美,那裏的姑娘大多敏捷有力,舉止雷厲風行,嬌弱的女子在孟萊族往往會被人瞧不起。

雩之國則截然不同,府裏的婢女們時常躲在她背後偷笑,她們笑她大大咧咧的舉止,笑她走路步子太寬,胳膊擺動的幅度太大,笑她沒有一點女子的嬌柔風韻。

每當花珍珠回過頭去看她們時,她們便立刻收起了笑容,抿著唇兒,你推推我,我拉拉你,互相擠眉弄眼地會意。

花珍珠的雅語本就說不太好,面對指摘,她也懶得理睬,每天都沈默不語地按照金嬤嬤的指示幹活。

入府第五日,她又見到了那個前來贖買她的軍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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