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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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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已死

19

旅程仍要繼續,晚上經過眾人的商討後選擇了不燃火把,雖然法德二人並不完全能適應高寒,但靠著防寒服和中不知從哪裏拿出的暖身貼撐過了這幾晚。

算時間此時正好是北半球的冬季,中遞給他們時還有些惆悵,直到德謝過他後才想起他們此時按道理已是聖誕了。

來大逃殺才幾天,卻如已過三秋,只有在夜晚時才可稍稍放松,又憶起往事。如今想來,最初以為的平常此時都變成了櫃臺上的奢侈品,而他們則是趴在玻璃上的乞兒,盼望著何時可以得到它。

但當德說出要過聖誕節時美卻詫異地看著他:“你確定嗎?”

中也似乎猜到了什麽,本就蒼白的臉色變得更加不好看:“德,你是不是漏算了日子?”

雖然他們都希望得到否定答案,可德卻肯定地回答道:“不可能。”

“意大利……”中美對視了一眼,異口同聲地說道,“意大利說的完全正確。”

美拿出了他早已沒有信號的手機,中則是亮出了自己手腕上的手表,本該相差極大的時間此時卻完全重合。

聽到動靜湊來看的法同他們一起陷入了漫長的沈默,一瞬間周圍只有寒風吹動樹枝的聲響,遠處傳來不知是哪種禽獸的低吼,而他們正無聲的尖叫,為這殘酷的真相。

“那麽此刻我們肯定不在原來的……地方了。”法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幹澀地說道,“意大利說的沒錯,英早就猜到那個霧氣是不正常,相當於世界與世界之間的屏障,主辦方如果真的那麽傲慢就會只設定關鍵詞……”

“所以說,這並不是惡趣味的娛樂局。”德接著說道,“這是鬥雞場,是早已被人布置好,我們必敗的戰場。”

“你們的意思是主辦方的目的把我們聚在一起自相殘殺,留下的人又怎麽有能力去收拾那麽巨大的殘局,和其餘……對抗。”中咽下那不知是否違規的詞句,轉頭問美道,“你信嗎?”

“我信。”美淺藍的眼珠裏已從驚訝變為了嘲諷,他低頭看著手機上的時間與電量沈默許久,隨後將它關了機,說,“而且我已經深信不疑了。你不認為多好笑嗎,我們能活下來探到真相居然全憑……”

全憑一個文明對於另一個文明無言的輕慢。

無人會反駁美的話,因為事實便是如此。其實從他們最初作為國家意識體卻能被不聲不響地帶到這裏就可以稍稍猜到主辦方的身份,可他們卻沒有看清,先前只顧著活命,屠殺與猜疑。

令人窒息的沈默再次在這個深夜蔓延,德看著深幽的天空本以為無人再會有興致談話,卻聽見法再次輕聲問道:“這是必死的局面嗎?”

“不知道,但就算是必死……”

“就算是必死也得他媽的去找一個方法離開。”

美打斷了中的話,德卻因為他低著頭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到他語帶一絲不甘與憤怒地說:“呵,他們怎能隨意地蔑視殺死一個文明?”

法猛得直起身,那雙在黑夜裏灼灼燃燒著的藍眼珠對於他突然變得陌生,但又有一絲熟悉——似乎在許多年前,他的眼睛也是如此。

中這次沒有在意他的無禮打斷,他只是接著說道:“就算是必死,我的人民也還在等我。”

隨後他輕笑一聲道:“至於主辦方,我認為高傲者永遠會被自己絞死,侵略者永遠不可能有好下場。”

“那我便做繩索、劊子手好了哈哈哈!”法又回到了原位準備休息,他的手在空中不斷揮舞著,聲音卻異常平靜,“隨後在黎明時分進行審判、來自正義的審判。”

德只是直勾勾地看著如墨的夜色,說:“原來最後我還是要殺人的。”

殘酷的真相終於擺在眾人面前,當他們都走到這一步時顯然只有與意大利相同的選擇。

那就是決定為人類而死。

20

當加拿大與他們相遇時他的第一反應便是端槍,卻沒想到對方友好地舉起了手,直截了當地開口問他:“如果我們都是要去冰原的盡頭的話,那麽我認為我們可以交換信息,隨後聯手。”

畢竟敵眾我寡,如今對方願意邀請那麽加拿大自然欣然接受。而且他不眠不休地走了幾日,因為沒有隊友他甚至不敢進入淺度睡眠,只能稍稍坐在樹上閉眼假寐,如今已是困得不行。

當中問加拿大有什麽需求時,他只說了一句:“我休息時不用換崗。”

“行。”眾人看他疲憊的模樣也猜到了幾分真相,便爽快答應了。德作為代表正要與他交換信息,卻被他拒絕,說:“關於主辦方和這鬼地方的我都聽阿富汗說了,現在我只想問你們見到了那個機長嗎?”

“什麽機長?”

“你見過阿富汗?”

德與法的聲音同時響起,加拿大似乎也有些詫異,便一句句回答道:“就是那個從飛機上逃下來的駕駛員,阿富汗我見過,那個用來自殺的手槍都是我送給他的。”

“阿富汗和那個駕駛員見過兩次面,第一次駕駛員在飛機上給了他本子,第二次駕駛員察覺不對要拿回本子。那個駕駛員,哈,他倒是善心大發提供了離開的方法,但他原本以為我們不可能成功。但是他沒想到意大利會做出那番舉動……所以他就慌了,怕我們真打到他的母星,就要親自動手了。”

“但是這個舉動主辦方真的會允許嗎?”中適時提出疑問道。

“他可是那裏唯一有腦袋的生物了。”加拿大似笑非笑道,“所以才說要多思考啊,沒想到陰差陽錯下我們雙方都以為這場戰爭是己方必敗呢。”

“真刺激。”美評價道,“但此時他已經比我們先行一步了。”

“確實。”中皺眉道,“如果真的只有他思考的話那麽我們還有一絲希望,他此時不可能一個個去滅口了,他只會選擇去某個地方盡量地讓我們都死在這裏。不過也不會是全部,他們此時應該還沒有這個實力,不然就不會費勁將我們放在這裏了。如果可以殺死一部分知情人,再讓不知情人繼續自相殘殺一樣可以完成侵略的目的。”

“所以為什麽他們會找上我們……”德哀嘆道。

“為什麽?”討論的人都停了下來,轉頭看向對方。

“是那個廣播。”美突然想起了什麽,頓時如瘋了般自嘲地大笑道,“居然是他媽人類自己自不量力招來的災禍!”

眾人這才想起那個他們自以為結局是毫無音訊的廣播——這麽說來,他們這些意識體還是組織者呢。

真是諷刺至極。

21

半晌後,中才出聲問道:“好了,現在的重點還不是這些。問題是怎麽趕上那個駕駛員?”

“這裏不能找到北歐的國家問個近道嗎?”德剛一提出質疑便被加拿大駁回:“不,北歐的幾個比你們更熟悉這裏,也更怕死,你只是露出一個衣角他都可以精準地爆掉你的腦袋。”

“看來是沒有商量的餘地了。”中沈吟片刻,“那麽就只能自己摸索了。”

站在一旁的法則爽快地同意了他的決定:“走得快說不定還能看見來不及掩埋的腳印。”

最終雙方愉快地達成了共識,決定一同向前走。越靠近北部便愈加寒冷,法德兩人連著打了幾個噴嚏,中的臉色也漸漸變得蒼白,只有加拿大還算適應。

他們在路上確實發現了零星的腳印,但驚喜之餘也不乏開始恐慌——那位駕駛員顯然比他們快了不少。

從那次談話之後,隊伍裏更多的便是長久的沈默。在此時,他們已經對彼此、對自己無話可說,只有單純的目的牽引著他們前進。

耳邊可以聽見的只有被踩碎的落葉,腳深埋在雪中又再次拔出與衣物摩擦的合奏。到了深處,連禽獸的低吼也消逝了,或許這裏也沒有國家來到,眼前能見的只有樹木與其枝葉。就是天空也似乎變低了,德偶爾擡頭看見那葉縫間微弱的光芒都深感絕望。

因為一次殺狼,美的手臂上生了幾條淺淺抓痕。本來眾人還想看一下傷口,卻被他一句“別搞笑了,我連感覺都沒有”而擋了回來。法幾乎每晚都會吐槽這片一望無際的樹林,說它們害得他不能看見星星或極光。德最開始還配合地安慰了幾句,後面就懶得附和,只聽他照例抱怨完,然後繼續沈默地守夜。

中叼煙的次數多了不少,但從來沒有將它點燃,只是咬在嘴裏當消遣。令德驚訝的是美看到後並沒有勸他,只是意味不明地盯著那根從未在黑暗裏燃起的煙,手裏繼續幫忙整理資源與信息。

至於加拿大……加拿大則和他們截然不同,他在路上找著了把斧頭正興奮得很,沒事便拿著它甩權當放松,德靠近他時都得擔心那斧頭會不會像他劈來。

不過德也發現,加拿大正與他們一樣沈浸在某個氛圍中無法脫身,直到某個深夜,當他再次聽完法的抱怨後他才意識到這是什麽。

這是面對未知的恐懼與孤獨。

22

顯然,每個意識體在這種情況下都會擁有各自的恐懼與孤獨。

他們都怕死,但主要怕死的理由卻各不相同。比如中,他作為個人來說按道理是不怕死的,但作為意識體時他卻怕死得要命。他害怕自己若是死了,他的那些孩子們便沒有了依靠,土地又被人隨意踐踏;害怕若是自己滅亡了,那些本是真實的歷史筆鋒一轉變為了“勝利者的書寫”。畢竟在他還未死時便遭遇了不少之類的事。

再比如美,美此時估是不怕死了,畢竟死亡不過一瞬息的事,就像他們打架,不過其中一人給另一人一個槍子對方就簡單地死了,或許在史書上那會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或者對於人民來說過於突然,但對於他們來說現實確實如此草率。

可美害怕消亡,害怕它本身在這世界上消亡,從此就只能由他人隨意評價,被人忘記往日的功勳或劣跡,含有他個人特色的文化也不覆存在,問起不過一句“他早就死了”。

所以作為意識體,他們要考量的都太多,死亡對於他們來說太過輕率又太過嚴重。

而在此處,作為與人無異的他們也同樣害怕著一件事——人類文明的消亡。

此事說來過於宏大,他們卻總忍不住細想,越想便越能感到那無邊的恐懼與孤獨。

那是直面宇宙而帶來的恐懼與孤獨。

德從不敢細想,每當他細想時便感到咽喉如卡死般無法喘氣。他不知其餘人是否與他一樣,但可以看出他們都在下意識地避之不談。

似乎只要他們不去想,災難便不會來臨。

23

在林中行走的這段日子德幾乎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只能依靠手表與透入的亮斑來判斷時間的多少。所以當他們終於走出樹林時,德不由得發出一聲喟嘆。

入眼的顯然是一棟巨大的建築,正以一種扭曲的形態展現在眾人面前。它似乎處在時間所構造的漩渦之中,周圍的空氣都與它有著相似的波動。

中擡頭仰望著這龐然大物,低聲道:“難道……就沒有人過來嗎?”

“恐怕過來的也死在這裏了吧。”德試著向前走了一步,卻被什麽抵擋在原地,“這是什麽?”

波紋緩緩流動,一切變得抽象虛幻,連同德還未收回的腳。德頓時感到不安,連忙後退一步,鞋尖都變得扭曲。

“看來我們只能找入口進去了。”加拿大看著毫無痕跡的雪地不耐地輕“嘖”一聲,“看來他們最大的自信就在於這裏,這兒看起來就像另一個空間。顯然我們可以找到或者說等到與我們所處空間相契合的地方。”

德聞言忽然想起最初法在雪地裏休息時開玩笑般寫的詩——

“上帝說人類不配擁有靈魂,

可我大逆不道地偷走了一片,

緊緊抱在我的懷裏。

“後來他發現了我的罪行,

讓我將靈魂還回,

我卻寧死不從。

“他憤怒地降下罪罰,

要我擁有靈魂後也擁有感情,

卻未曾將真理賜予我。”

德猛地轉過身,直視著法那平靜的眼睛喃喃道:“這是上帝的……懲罰?”

“不,德。”那位在他人眼裏浪漫又理想的藝術家此時正愉悅地笑道,“你錯了,如今我已不信上帝。”

而那怒斥我偷走人類之靈魂的人——也不過一假借名義的偽神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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