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疊心交映(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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疊心交映(八)

“高興你二兩鹹豆腐腦!”

她想用力捶他幾拳, 卻又想起之前自己也不是沒有過往他胸膛捶打著發洩的時候,結果是吃痛的只有自己,於是氣不打一處來地擰了一下他的胳膊。“我只知你們王家不分房, 人多混雜的,哪哪都是不好得罪的人。我又沒在這樣的後宅裏頭長大, 沒成想是裝個癡傻都能這般勞心勞力的, 當初我怎麽就鬼迷心竅地答應了你, 繼續履行這婚約的!真真是後悔死了!”

韻文這般心裏窩火, 他卻是笑得愈發歡盈。“瞎說什麽晦氣的話!有文伯在,綿綿死不了的。”

“你!”

她哼地一聲將他環在自己腰身上的臂膀扒開, 撐著床榻兀自坐了起來。“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聽了, 聽了。”

他依然是一副咧著嘴陷在傻笑裏抽不出身來的模樣,叫韻文實在是無可奈何。分明就是沒聽她說了什麽話, 她是在怨他, 可他竟然還在笑、還在鬧!

“是我裝了半個白日的癡傻, 還裝得有模有樣的,倒像是我自己真的傻了一樣, 這會兒我倒是知道這份多出來的癡傻是從誰的腦子裏借來的了。”

既然完全沒法將憋悶的氣消了去, 韻文想著,不若幹脆換個話柄子算了。“收起你那副不值幾兩銀子的模樣,明個兒要回門的, 這會兒天色早都暗了,再不去收拾著明個兒要帶的物什可就來不及了。”

可籍之卻一點兒都沒有要將笑意收起來的意思, 只是也再不半撐著腦袋躺在床榻上仰著看她了, 亦是學著她的模樣, 起了身,不著痕跡地自她背後攬著她的肩, 讓她依偎在自己懷裏。“是呀,回門可是件大事兒。”

“所以你夫郎我早早地便全都準備好了,這種事兒,你可實在是用不著操心。只不過比起回門,有件事兒我也要同你說的。”

心裏不知覺地有些緊張,縮在廣袖中的手指不斷撓著錦緞布料。“今個兒在謝家得的消息,三日後百官上朝。”

韻文也是有些被驚到了。“不是說聽政事的永安殿已經關了整整半月了?如何突然又要上朝了?”

她似乎能從他的眼神中瞧出那與自己一般無二的惴惴不安。“這不一定是好事吧?”

籍之亦是附和著點頭。“好在我只是初次上朝,芝麻大點的小官,不與那朝堂派系紛爭有多大的關聯,我也能多瞧著點風向。”

韻文應聲點著頭不說話。她的所有對於如今朝堂風向的判斷,全是憑著自己一人的臆想,也就是自己私底下想幾句便是了,與正兒八經在永安殿上聽政握著護板的出入一定是極大的。

雖是知道自己有些逾矩,但她心裏面還是不由得擔心他。“可你既然生在了瑯琊王氏的家裏,你便註定是要與朝堂派系紛爭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的啊。”

她這話說得直白,將籍之心裏面那僅存的一絲希冀戳破。“但願踏入那永安殿後,我還能只是這樣一個世子文學的小官。”

他悻悻閉了口,她也是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去安慰他。於是整一個未安軒裏頭是寂靜一片,耳中灌著風過樹梢的婆娑聲,伴著那逐漸滲黑的天色,神秘中帶著危險。

許是這話題實在是太過沈重現實了,韻文於是往床榻上猛地拍了一掌,將一旁的籍之嚇了一個激靈。“不是說回門的物什一應都準備齊全了?我可不信,莫非你這一整個白日並不是全都在謝家待著的?”

“謝家的事兒,用不著我同你說,等你回了門,大可以親自去問個明白。怎得忽然一驚一乍的,嚇煞人了,若是將你夫郎嚇得兩眼一翻,到頭來只有出氣沒有進氣了,這是很不值當的!”

他笑著撫上她的頭,像是有備而來,自枕席下摸出一份疊放得整齊的禮單來。韻文楞著神瞧,從金銀器皿到碧玉瓦當,根本沒法兒說是齊全,簡直是第二份她的嫁妝了。

韻文瞧著這滿滿的心意,忽得回想起自己阿娘為自己備下的那份豐厚的嫁妝,腦海中又出現方才他被自己嚇著的反應,還是沒能忍住輕笑出了聲。

“在還沒出閣前,我每個月也就十兩的月銀。那時候也沒覺著過得窮苦,每回到了月末總還能剩出來小半兩碎銀。那會兒不知道要省著些花,便總是讓阿兄帶著我和尋芳雲翠一道去酒樓吃些新的菜樣,或是上街坊瞧瞧有沒有新鮮的頭面,不花光不罷休。”

她看著手裏緊握著的那份回門禮單,“可今個兒我出嫁了。宮裏面給我一份嫁妝,周家出了一份嫁妝,阿娘也私下給我塞了好大一份嫁妝,如今還有你送來的聘禮,還有你這滿屋子的賬簿……我才過來在未安軒裏住了幾日呀,竟能有這般多的錢財,還有這樣的權勢,不單單是在汝南了,我瞧著今個兒我就算是在襄城公主的瑤仙居裏頭都能橫著走了。”

“你別說,郡主出嫁的儀仗雖然是繁瑣了些,也累了些,但寶貝也是真的多呀!一個個兒地都覺著我沒什麽錢財傍身,實際上連庫房都有些擺不下了!”

身旁似有輕微的衣袖動響,她偏過頭來瞧著他。“你就不怕有朝一日,我將你這些錢財全都花光了,頭也不回地跑了?”

才說出這句話來,韻文也覺著自己似乎是有些過分了,可越是這樣下意識的問話,她沒來由地越是期盼著想聽見他的回答。

面前的人兒又是嘆了聲氣。“真真是好狠心的綿綿,都是成了婚的人兒了,這會兒竟還想著要跑。”

“若真有這麽一日,我便收拾好我自己個兒,焚了香沐了浴,來汝南周家尋你,當個入贅夫婿。不知女郎到時候可願意收留在下這樣一個無家可歸的可憐人兒?”

他回答地十分認真,倒是將韻文逗笑了。“那我可得仔細思慮著了。”

怕他繼續追著自己問話,到頭來落得個在自己的回應中轉暈了頭腦的愚蠢樣兒,於是幹脆將這話題就此停住。坐在茶案旁替自己斟了盞茶,一擡眼卻見那清俊的人兒耷著嘴角垂著眼看著自己,這才反應過來,又是從旁拿了個茶盞也替他斟了盞茶。“又不是沒長手,你自己不會斟茶麼,還得央求著我。”

“可是夫人斟的茶更香啊!”

雖說聽了他無數回這樣撩撥人的話,她該是習慣了的,可這層出不窮的本事她實在是不得不折服。

看她又是倏地紅了臉,他越發高興了,幹脆也是移了步子坐到茶案旁,一整個人湊到她的面前。“好夫人,好綿綿,你可憐可憐你的夫郎,他已經整整一日有餘沒能吃上一口東西了。”

韻文心裏一驚,雙眼微瞪。“那你不去用飯,湊到我跟前來jsg,又是想做什麽?”

他眨著一雙亮閃閃的眼。“文伯要夫人餵。”

她倒吸一口涼氣。“你都是要預備著戴幍帽的人了,怎麽還像個幺兒孩童一樣……”

可在對上他那帶著絲縷笑意卻逐漸幽深的眼眸時,她聲音不由得逐漸放輕下去,鬼迷神差地端起茶盞送到他的唇邊。“……你喝吧。”

不知為何,她竟覺著這樣有些羞恥,於是只幹巴巴地舉著茶盞,卻是將一個腦袋偏過去不看他。手上一點動靜都沒有,她有些納悶:“不是你說要我餵你,我都給你端到嘴邊了,你又不喝……”

“夫人還是沒能明白為夫的意思啊。”

看著他從自己手中將茶盞取了過去,徑直往口中灌著茶水,她覺得自己又是被他的表象蒙蔽了。“說要餵,這會兒又自己喝了,你這不耍……”

那一張俊臉陡然在自己眼前放大。他擡著她的下巴,低頭覆上她的唇。清香溫潤的茶水順著舌尖齒縫,絲絲溜進她的喉中,滿屋馨香。

“我的傻綿綿,還是沒能開竅啊。唇齒相依,不也是餵嗎?”

茶露晶瑩點綴在二人的唇瓣上,意念微動,再度趁著她不註意,輕輕咬上她的下唇。“小小懲戒,綿綿,下回可要記得了。”

見她依然是窘紅著一張臉,呆呆地坐在原處不動,他只覺著應當是親近得還不夠多,她才會依然這樣面紅耳赤。可他心裏面又有些犯難:她是個怯生的性子,自己若是這樣貿然地行事,一回二回還見不著什麽問題,這次數若是多了,他怕她只會一味躲著自己。

籍之越是這般想著,心裏面便越是不斷嘆著氣。可他也不是個愛給自己尋麻煩的人,他始終相信,這種敞開心扉的事兒,只要給足了時間,便一定會有所好轉的。

至少他一定會陪在她的身邊,帶著她,一點一點與自己的一顆熱忱的心靠近。

“尋芳,雲翠,進來替你們夫人梳洗吧。”

忽然響起的有些高昂的一聲終於是將一直還沈浸在方才那面紅耳赤一幕中的韻文喚回了神。她輕輕眨了兩下眼,“什麽時辰了?”

“快要亥時了。”

未安軒的內室門外,輕輕響起兩聲銅環叩門的聲響,她看著尋芳與雲翠一道將盛著熱湯的銀盆端了進來,又是瞧見他在自己身後仔細抖著被褥,心裏忽而溢出些踏實的感覺來。

這樣腳踏實地過日子的感覺,似乎還挺不錯的。

可她又是沒來由地想起了那些年的八王之亂,回想起方才他說的那番話,心裏又隱隱起著擔憂。

籍之瞧了她一眼,輕著步子來到她的身後,雙手扶著她的肩,笑著在她耳旁逗著她。

“夫人這滿臉的愁容,是憂心著明個兒回門去,岳丈大人要責備文伯嗎?夫人終於舍得疼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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