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疊心交映(九)

關燈
疊心交映(九)

次日, 韻文被推著後背,起了個大早。牛車搖搖晃晃,晃走了外面洛陽城的翠色, 也再一次晃到了她熟悉的汝南。

她總算是醒了些覺,輕揉著言在牛車裏終於直起了身子, 分明只是去了洛陽三日還不到, 倒是覺著像過去了三個月這樣久。

籍之往她面前遞了一塊有些涼了的糕餅。“早飯也沒用, 午飯又是睡過去了, 這會兒再不吃些東西墊墊肚,胃疼的毛病泛起來, 大羅金仙來施針都不一定救得了你。”

韻文並不想去理他, 揣著手擰頭往窗軒的外面瞧,渾身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可越是想這樣雲淡風輕, 事實便越不如她的意。肚子裏忽得響了一陣, 將原先她那全部的不在意都撕了開。

她閉了閉眼, 深吸了一口氣,不是羞得, 是惱得。她聽見身旁有人在小心翼翼地輕笑, 自己手裏又是觸到了那糕餅的涼滑,越發沒好氣地睜開了眼。

她的笑話就真有這樣好看?

對上她那雙帶著半許慍怒的眼,籍之也知道是自己被發現了, 聲音中帶著歉意,可面上的笑意並沒有減淡多少分。“也是怪我, 折騰了許久, 又沒得顧及著你, 以後我會註意些的。”

“以後?”韻文聲音向上揚了些,“你還在想著以後!我、我……”

她支支吾吾著說不上話來, 一張臉蛋被各種想法心思堵得通紅。“總之這些日子,你是再沒可能到榻上睡了!”

籍之知道她是真的惱上了,一時間整個人也有些無措,只好連聲道著是。“可是夫人,咱們這回可是回門,若是讓岳父大人瞧見了你正生著為夫的氣,咱們這也不好交代不是……”

“那可太好了,最好讓阿耶狠狠地罰你。反正周家罰人的式樣多,你喜歡哪個便用哪個!”

車廂四角懸掛的刻了王家字樣的木牌打著彎,一下下地瞧在車壁外面。他這下才開始覺著心裏有些不安了,想著替自己辯駁幾句,就是多哄她兩句也成,可忽得聽見在牛車外面,爾風朝著裏面喊了一聲。“郎君,夫人,到哩!”

他望了眼坐在自己身側的人兒,想去拍拍她的肩,卻被她躲了過去,心裏越發犯難。

牛車微微晃動,是爾風撩著衣擺跳到了地上。他自牛車上翻下一只小巧的木質踏腳凳,又是催促了好一會兒,才見那車簾被人從裏面撩開,於是伸了手扶著籍之踩到堅實的地面上。

周府門前擁著一堆下人,這會兒只先瞧見了姑爺,一個個兒地都伸長了腦袋盼著往那牛車裏頭瞧。可她們等了許久,卻始終不見裏面的人兒探出手來,於是一道道譴責的目光開始落回到籍之身上。

籍之有些汗額,溫聲好言著往那牛車裏頭遞著話。“夫人,該下來了,岳丈大人與岳母大人一應都候著呢。”

話畢,他伸出了手,又是等了半晌依然沒得任何動靜。

他背後被人盯得滾燙,不用多想,那最灼熱的兩道熱意當是來自周參軍的。檐角卷起一陣風,他不由自主地縮抖了一下,連他自己也不知是被冷的,還是心裏慌的,只好輕嘆了一聲:“好,好。我同你保證,絕不會再有下回了,以後一定先求得了夫人的主意再動。所以現在,夫人可願意賞臉下車來?”

又是過了好半晌,等到一眾人都快要懷疑這車上是不是真的還有人兒了,裏頭才輕輕響了一聲哼,便見著那車簾被素手皓腕撫撚著挑了起來,那一身淺絳紫色的美人兒總算是舍得露面了。

籍之面上重新揚起了笑意,看她在牛車的前板上微微躬著身子立著,又是將自己的小臂往她面前送。

她自然是知道他想讓自己扶著她下牛車的,可這會兒心裏頭還有些堵著氣,於是只是不著痕跡地乜了他一眼,便自顧自地去拎裙擺去了,是一點兒攙上去的意思都沒有。

提著裙擺的手隨著矮木凳的向下行,使得指緣恰巧掃在他伸出的掌心中。指尖傳來些摸溫熱,她一瞬間晃了神,捏著衣裙的手也松了些,便被他趁機尋到了機會,悄摸著溜著握上了她的掌,與她暗中十指緊扣。

這份掌心的溫熱直沖著她的頭腦,也是這樣一楞神的功夫,她腳下沒能仔細瞧見那木凳究竟在何處於是堪堪踩到了木凳的邊緣,整個身子也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去。

她被自己嚇得大氣兒都不敢出一下,緊閉著雙眼,滿腦子都是丟人現眼這四個字兒。自己今個兒是回娘家,可在這樣一個規矩森嚴的家門前,卻是鬧出了這樣一場一點兒規矩都沒有的事來,真是給周家丟面子。她覺著以後自己還是莫要再像今個兒這樣意氣用事了,若不是自己想讓他在自己阿耶阿娘面前難堪一下,又如何會摔著?

可結果呢,原來是自己成了那難堪的對象,真是好一個風水輪流轉。

掌心忽得傳來一股力,她整個人便不由自主地往一旁撲了過去。她抱住了一個人,鼻尖滿是那十分熟悉的混雜著苦艾葉與萱草的香氣,卻又好似夾雜著一絲絲清甜怡人的香。

她當然知道自己抱著的人是誰。睜開眼,是自己正窩在他的懷中,怎麽瞧都是那揮之不去的眷戀與不舍,自然,手上依然與他十指緊扣。她眨了眨眼,總算是看見了他腰間系著的那枚錦囊。

那是自己繡的連理纏枝紋樣的錦囊,裏面塞得是她仔細挑過的鵝梨jsg帳中香。

“好不容易回一趟家,還要這樣舍不得與他分開來嗎?”

周嵩背著手,言語中的溫度有些冷,轉身便往府邸前廳裏頭走。“你祖母知道你要嫁人了,原本想從源溪寺裏頭出來,趕著大婚時候回來的,可那會兒你祖母凈心地身子有些累,不好隨意挪動,便想著待你回門的時候一定要回來瞧你一眼。這會兒她在裏屋候著,你在府邸外頭丟人,我真是不知該如何同母親說。”

籍之那原本揚著的唇角也跟著有些發僵,與韻文相扣著的手微微發涼。她側目看著他,終於還是有些心軟了,想著自己房裏的事兒也不該讓阿耶阿娘來操心,怎麽說她也是已經嫁人了,也不該再耍那些幺兒脾氣了。

她安撫地扥了扥他的手。“阿耶這人兒就是這樣,面冷心熱,有些聽著不太好聽的話你也用不著放心上。你不姓周,就算是要罰也罰不到你頭上來。”

可在他們踏入府邸門檻後,身後的府門便迅速地合上了。二個下人在身前捧著手垂著頭來到他們面前,將二個人生生地分開來。“郎主要請女郎去前廳說話,主母也想見見姑爺。”

韻文也知自己今個兒確實是有些太沒規矩了,也不敢反抗,只在分別時與籍之交換了個眼神。

跟在韻文身後的雲翠瞧著事態有些嚴肅,緊忙在爾風的耳畔附了幾句話,對方趁著這會兒人多混雜,於是偷溜著往後面的屋廊瓦舍裏頭鉆去。

雖是已經是暖起來的時節了,大夥兒身上著的布料也薄了許多,可前廳之中的空氣依然是冷冰冰的,刺得韻文一哆嗦。

是了,懲罰人兒的地方,那麽多年了,能不陰冷嗎?

她走到前廳的正中央,對著周嵩的背影,應聲跪下。“女兒知錯了。”

“你沒錯。”

他轉過身來,一雙手依舊是相疊著背在身後。“如今你是王周氏,王家的人兒,既不受我周家的規矩管制了,如何稱得上錯?”

韻文被這話噎得語塞,正斟酌著如何應答,卻聽見遠遠地傳來了高聲怒吼。“周仲智!你的女郎,嫁了人,就不是你的女郎了?那老身去了源溪寺凈心,用著你的話,便也不是你的母親了!”

“老身倒要看看,今個兒誰敢罰了老身的親孫女!”

一眾屋子的裏頭傳來一聲洪亮的聲嗓,李絡秀被二個年紀也約莫有四五十的老婆子攙著,一道緊著步子往前廳方向來。手裏拄著花梨木杖,瞧見那規規矩矩跪在屋子中央的韻文,氣得用力將那木杖往地上戳。

“大喜的日子,孫女郎帶著孫女婿回門的日子,你一個當父親的,滿腦子只剩下那些罰人規矩了,是半點自己姑娘的好都瞧不見嗎?”

前廳之中,一眾人都懦著膽子往邊上靠。她環視了一眼,尋了個不遠不近的椅子坐下,又是揚了手,讓人將前廳的門看守嚴實了。“這夫妻之間有點爭吵拌嘴的事兒是多麽正常不過的事,怎得,一點兒打情罵俏都見不得?新婚夫婦感情好,怎樣賭氣,一會兒便沒了,用得著你來教她?還讀聖賢書呢,讀了那麽多年那麽多卷的聖賢書,書裏告訴你應當動輒打罵嬌花兒一樣的姑娘了?好好的書卷文墨,全被你吞到肚子裏又排到茅廁裏頭去了!”

眼看著周嵩一張臉陰沈了下來,她卻絲毫不去理會,只是起身,親自將跪在地上的韻文扶了起來。“就是真的犯錯了,你讓她跪,膝底下也該鋪個軟墊。姑娘家身子寒氣重,受不得地上的陰寒,你真是什麽都不懂!”

於是在一眾人的眼皮下,她輕輕推著韻文的身子,往閑聽閣去了。在才踏出前廳沒幾刻時,韻文似乎聽見了那前廳之中,書卷竹簡散落一地的聲響,心裏不免有些擔憂。“祖母,父親這是……”

“大約是不小心將書案上的文卷撞倒了,原本就翻得多,這會兒又要重新裝訂了吧。”

她聽著自己祖母這話,總覺得應當沒有她說得這樣簡單。“可是……”

“沒有什麽可是。”

相較於王家府邸的房屋林立與游廊的曲折繁覆,周家府邸是幹凈利落得清簡。閑聽閣之中,韻文扶著李絡秀,讓她半個身子倚靠在扶椅中。

她笑得和藹。“綿綿不怕,只要有祖母在一日,祖母便會替你撐腰。”

韻文聽著這話,眼眶頓時有些發酸。“祖母,孫女真的只是……”

“祖母明白,祖母都明白。”

她笑著捏她的臉蛋兒。“你父親那個死腦筋的,就知道罰人罰人,誰家規矩還能比我們更多不成?一點兒也不管你們這些孩子的身子,就準許你們犯錯,他就一點兒錯都沒得?也就他是個愛鉆牛角尖的駢文大蟲,能混到個參軍的官職,已經是夠擡舉他的了。這會兒聽說這停了許久的上朝終於是要重新打開殿門了,但願老天有眼,讓他收一收這樣不管不顧的脾性,可切莫在朝堂上亂說話。”

這般說著,他她便忽得想起了另一個人,那雙被道觀真人的凈心經文洗禮了許久的眼裏,難得出現了些微世俗。“老身這孫女婿看來是個滿心滿眼都是綿綿的好郎君吶。瞧瞧你這面色紅潤的,臉蛋兒也更滑了些。你瞧你眼下,想是沒能好好歇著吧?”

“這事兒祖母也是過來人,祖母也得勸著你一些,這種事兒吧,多了也不好,太耗人精氣神兒,你要多勸著那王家郎君,註意節制些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