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卌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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卌叁

也許是輕若塵埃的靈魂被風帶到了更高更遠的地方,傅斯喬的話語飄到阮靜筠的周邊時,全部被碾成了一堆支離破碎的詞語。

她努力抓住一些,塞進耳朵裏,又費盡全力將那些詞組合在一起,妄圖去理解他說的話到底是什麽意思。可是,魂魄好像是沒有腦子的,她壓根理不清楚,甚至愈著急,愈混亂。

於是,傅斯喬難得的剖白心跡,到了阮靜筠這裏,便成了含著「挑釁」的只言片語。

似乎是因為太過憋屈,她的靈魂忽然憑空生出了許多重量,隨即從高高的空中,快速沈落了下去。

在極速墜回到自己的小院裏的倏忽時間裏,阮靜筠一直在氣呼呼地想著:

“傅斯喬,明明是你拋棄我在先,不每日祈禱我若變成惡鬼,別去纏著你就算了,竟然還想讓我「哭著求你」!簡直是……太混蛋!”

所以,在好不容易重新跌落入軀殼裏後,她一刻都等不及,當即轉動著發僵的脖子,偏頭看向傅斯喬,想要立刻張口與他理論。可惜,上下嘴唇卻黏在了一起,扯開時拉起一片輕微而細碎的疼痛。甚至就連嗓間也是幹澀的。

於是,第一聲的呵責被迫失音,頃刻間就碎成了一個小小的咕嚕,好似在提醒他快瞧過來似的。

傅斯喬聞聲果然望了過來,甚至與她對視了好一會兒。直到將她盯得不耐煩了,他才總算確認,她確實是在與他說話。於是,像是怕驚擾什麽,很輕很輕地,他喚道:

“小筠。”

阮靜眨了眨眼睛,又將視線瞥開了。傅斯喬便以為方才又只是一場自己的妄念,心中不由失落。但,他卻又在幾秒後聽見她喑啞著嗓子,含糊地低語:

“我才不需要你來……”

一個微弱的停頓,她的聲音裏裹著半分不解,道:

“……「成全」?”

傅斯喬再次捉著她的目光望向她,許久凝眸又凝眸,片刻發楞再發楞,終是帶著不確定,又喃著問了一聲:

“小筠?”

“什麽事呀?”

她的語氣並不好,甚至還斂著眉間,朝他瞪了回來的。

可如此生動的阮靜筠,傅斯喬憶著,看著,眼底忽而有什麽東西,在黃昏的最後有一抹微明中,漾著天光,一瞬瀲灩。

也就是從這個秋意欲濃的日子開始,雖時不時會有所反覆,雖性情發生了不小的變化,但阮靜筠徹底跌入混沌的時間,終是越來越短。

第二年的初春,在風和日漸暖,櫻花盈滿枝頭的時候,傅斯喬打定主意,要帶阮靜筠離開臨城,離開這個困了她近二十年的小院子。

其實早在隆冬時分,他就曾因一封電報匆匆趕回過上海,也終於拿到了苦尋了許多年,好不容易找回來的「關鍵證據」,一把小巧的女士手槍。此物涉及阮靜筠母親被害前的某個與案情無關,卻成了阮維元心中多年來一直無法化開的結的微小真相。

傅斯喬十分確信,有了這件東西,他一定能夠說服阮伯父,使他放下糾纏了他半生的忡忡憂心,答應放靜筠自由。而事實,與他以為的相差無幾。

原本口口冷厲拒絕的阮三爺在看到這把手槍的一剎那,僵立原地,又失神許久。半晌,他將桌上的東西納入掌中,背過頭去的同時,眼淚已滑落了下來。

“我會保護她的。”

傅斯喬珍重地許諾。

阮三爺擡手擦去面上的淚痕,卻仍帶著掩飾不住的哽咽,回說:

“你怎麽保護得了她?危險在哪裏,誰都無法提前判斷。也許只是一個十數秒的閃神,你我此生,便再也見不到阿筠了。”

“伯父,靜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況且這些年,又被您督促著學了許多防身與自救的辦法。”

傅斯喬強調道:

“她很警覺,也足夠聰明,待身體完全康覆之後,即便沒有我,小筠也一定會護好自己。”

“阿筠t聰明嗎?”

阮維元搖頭,嘆息道:

“必是因為你那會兒年齡太小,記不清她娘親了。那才是整個臨城裏聞名的聰明,可是結果呢?”

話到這裏,他說不下去了,緩了緩才繼續道:

“偏阿筠最像她的地方,不是腦筋靈活,而是太過「天真」。”

傅斯喬一瞬便體會到了,阮三爺口中的「天真」是什麽。

此前的十九年,雖然阮靜筠被關在大宅的時間很多,但她自小熱愛讀書,每日堅持閱報,渴望了解外面的一切新變化,最愛與家中仆人以及一切她能接觸到的來自不同行業的訪客聊天。

八九歲時,偶爾聽新來的打掃女仆講起看病買藥實在太貴,窮人生病只能硬挺過去,或者去廟裏求神拜佛、吃香灰。

震驚之餘,她細細問了具體情況,又特地向家中常來看診的大夫打聽確認後,於第二日一早,向祖母提出了建議,希望可以在自家門房裏備一些藥品,供需要者前來自取。

與想法一同附上的,還有一份詳細的藥品單子。除了治療胃氣這種常見病癥的,阮靜筠更是特地將孕婦催生和小兒驚風的藥物重點標出。當時正值盛夏,她還另列了中暑、發痧用的十滴水、痧藥水備用。思考之詳細,連老太太都讚嘆不已。

最重要的是,事情落實後,阮靜筠也沒有做甩手掌櫃。

除了和嬸娘們一起制作十滴水,每年藥堂派人前來將催生丹做好曬幹後,都會有一部分會被送到阮靜筠的小院子,由她親手包裝。

一層金葉,一層棉白紙,一層防潮油紙,最後再用一大張用法說明牢牢裹住,如此單調又費功夫的動作,那一段時間,阮靜筠每天不知要重覆多少回。可是年覆一年,直到生病前,她一次都沒有推脫過。

除此之外,逢到災年,阮家設棚舍糧施粥之時,只要父親允許,阮靜筠一定是要一天不拉地前去報到的。即便忙活一整天,手臂酸痛,也從沒有一句抱怨,到了第二日,她必還是趕在最早的一回放粥前抵達的那個。

哪怕沒有親眼見過她,但臨城許多人都曉得,阮家的七小姐很是心善。可即便如此,那一日,阮靜筠在拱辰碼頭被幾個混混圍住,打罵侮辱時,還是沒有一個人對她伸出過援手。

遭逢如此挫折,旁人是否會因太過失望,在下次遇到他人遭難時而猶豫不前,傅斯喬不知道,但他很清楚,阮靜筠的答案卻是絕不會變的。

這便是她最為「天真」的地方。

阮七小姐不是不知人間疾苦,不是不懂人心曲折,她都聽過,都看過,甚至經歷過,可知曉了又怎麽樣?阮靜筠依舊堅定的相信,憐貧扶弱是人之本性,而且這個世上,沒有什麽能比正義與公平更為重要。為了這些,她是不在乎付出什麽樣的代價的。

所以,下一次路遇不平事,她當然還是要拔刀去相助的。

想及此,傅斯喬眼波柔軟了下來,唇角亦不在覺地壓出笑,他說:

“可這種所謂的「幼稚」,不正是伯父悉心教導的結果,也恰是小筠她最珍貴的地方嗎?”

“你如今覺得「可愛」,但十年後,二十年後,三十年後呢?斯喬,你確定自己能容忍她沖動一生嗎?”

阮維元盯著他,道。

傅斯喬不避不讓地回看,不答反問:

“伯父不正是認為我可以,所以從前才一直願意將小筠交給我的嗎?”

他向來知曉,自己被阮父「選中」,與祖父定下的婚約沒有任何關系。阮維元沒有任何可能將深愛的妻子留給他的唯一女兒,托付給一個他不滿意的人。

想及此,傅斯喬又鄭重應道:

“我願意支持小筠,去做任何她想做的事。”

卻聽阮維元哂笑一聲,反問:

“也包括……離開你?”

時間若是退回三年前,傅斯喬當然可以應下這個「是」字,甚至那一年的夏,他就是抱著這樣的想法才匆匆離開的。

彼時,陸文漪極想讓傅斯喬帶著阮靜筠一同去英國讀書,所以讓傅明鈞上門與阮維元商議兩個孩子的婚事。可阮三爺還沒講什麽,傅斯喬倒先不同意了。

且不說路途遙遠,語言不通,她被鎖在異國他鄉,與關在家中並無區別。只論按照他的願望,那必是要先將小筠先帶離臨城,再與她商談婚姻的。

傅斯喬心中從來有一副自己為自己套上的枷鎖,他絕不想看見阮靜筠是因為被終於可以逃離阮家的喜事沖昏頭腦,才隨隨便便就答應嫁給他。他一直期盼的都是,她在全然自由的情況下,仍舊心甘情願的選擇他。

只是母親一意孤行,傅大少實在阻止不了,只好通過密謀逃走,徹底截斷舉行婚禮的可能。誰曾想一個半月後,當他抵達歐洲時才曉得,自己給阮靜筠留下的,竟是一個沒有新郎參與的訂婚宴。

「小筠肯定會難過的。」

雖根本沒料到後事,可傅斯喬卻恨極了自己怎麽就沒提前與她打聲招呼,他匆匆忙忙發了電報,又寫了一封長長的信同她解釋,反覆道歉。但無論如何等,都再沒有收到任何來自阮靜筠的回音。

月亮墜落一千次,傅斯喬給阮靜筠去信無數,想她想到近乎發瘋,她卻全然不理他的時候,他方才曉得,自己早被她從小到大時不時的來信慣壞了,竟蠢到以為即便遠隔重洋,他也一定能輕松應對見不到她的日夜。

那時候,傅斯喬其實就已經後悔了。只是,一回到上海,一想到馬上就能見到她,他便又一次很好的催眠了自己,要去尊重她的「選擇」。

可,他自以為是的「尊重」,還給他卻是一個蒼白著面孔,空洞著目光,只會反覆同他講「盼你日後幸福」的阮靜筠。

時至今日,她的變化已經讓他自食苦果,面對將她拱手讓人的選項,傅斯喬又怎麽能再輕易給出肯定的答案。他很清楚,這便是阮伯父給他的最後考驗了,可猶豫再三,傅斯喬還是不願意將那句通往最簡單道路的謊言說出口。

於是,他斷然道:

“絕不可能!”

原以為又會是疾風驟雨,可阮維元卻笑了,起身的同時,手在他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兩下,又道:

“但結婚,必須得等阿筠好全之後再提。”

這……是答應了?

即便是做足了準備,可當爭取了多年的結果突然被送到面前時,傅斯喬還是有些恍惚。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想明白,原來阮伯父要的竟不是他的「溫柔體諒」,而是盼他「不肯放手」。

「接下來,便是要將這個好消息告訴小筠,而後就可以準備啟程了。」

長長松了一口的傅斯喬,如此想著。

但轉瞬間,他便突然意識到,事情大概率不會如他期盼的這樣一帆風順,似乎還有一項非常重要的任務,他必須得快些去做了。

那就是,說服阮七小姐同意與自己一起離家遠行,去上海常住。

曾經讓阮靜筠期盼了十幾年的自由,現下,傅斯喬終於可以應諾,雙手送到她的面前去。只可惜,預計當中的那個皆大歡喜的場面卻是再也不會出現了,時移勢易,此事,他必須得去請求她來應允。

畢竟,阮七小姐今日之想法,對比從前,已是近乎翻天覆地的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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