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卌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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卌肆

“爸爸……他同意了?”

聽了傅斯喬的話,阮靜筠因太過詫異而語調遲緩地問。見他肯定的點頭,卻似無意與她細說究竟,她便垂眸笑了笑,低喃著嘆了一句:

“還是你最厲害了,竟真的想得出辦法來。”

與阮宅中的其他人一樣,阮靜筠並不清楚自己母親亡故的真相,直到現在都以為她是在上海小住時突發急病走的。阮三爺不願意提起,傅斯喬同樣怕她傷心。所以,只好保持緘默。

可即便如此,阮靜筠長久以來最想要的「自由」已經是唾手可得,但,無論傅斯喬怎麽觀察,她的面上始終平平,看不出太多高興的表情。這是來之前,便已經猜到的結果,可真的發生時,他的心還是不由自主地低沈了下去。

傅斯喬不再講話,阮靜筠便兀自垂著頭,一針一線地繼續做著女紅。

她從前很是厭煩這些繁瑣的東西,一貫是馬馬虎虎湊活過去就可以。僅有幾年前,為了嫁妝中的一套結婚當晚要用的刺繡被面上的兩只鴛鴦,她方才苦練過一陣子技藝。可如今,不過是昨日老太太暗示了一句,傅斯喬的手帕似乎舊了些,她回屋後便乖巧地繡了起來。

他根本不需要一方新的手帕,她也完全沒有想過要討好他,阮靜筠這樣做,只是因為她真的變得「聽話」了而已。

可,她為什麽要做個「聽話」的人呢?

傅斯喬完全不想知道,偏他生了一對聰敏的好耳朵,年宴時,隔著好幾個位置還能聽見了阮靜筠的二嬸同她閑t聊時說起,同城林家的某位大小姐,一把年紀還賴在家裏做老姑娘,不管爺娘怎麽寵愛,卻依舊難免要處處看旁人臉色,實在不好過得很。

“總之,肯定不如咱們家的七小姐幸運。”

二嬸娘如此下著結論。

想及此,心裏便已堵得慌,再看她埋頭刺繡,傅斯喬更覺礙眼非常,剛要擡手阻止阮靜筠的動作,她卻恰好因被紮了一下指尖而自己停了下來。

七小姐從來嬌氣,如果有他在面前,那就更是如此了。可原先磕碰一下皆要紅眼眶的人,此刻都已經見了血,卻仍是一聲不吭,自己隨意處理了作罷。

很顯然,阮靜筠已經為自己想好了未來的去處,所以早早便學著適應了起來。

一時百般情緒凝在心頭,好多話擠在嗓間爭先恐後,可到最後傅斯喬只是嘆了口氣,伸手將她掌中的東西抽了出來,放在桌邊,人也蹲在她的繡墩旁,仰頭直視著她的雙眸,問:

“除了這方手帕,你難道就沒什麽別的同我講?”

阮靜筠偏頭想了想,方答道:

“多謝你。”

這當然不是傅斯喬想聽的答案,於是,他明知故問:

“謝我什麽?”

這一次,阮靜筠倒是沒有立刻應答。她只是垂眸,與他對視良久,良久。

都說眼睛會洩露心中的秘密,傅斯喬的目光是從始至終的坦誠,而阮靜筠卻不敢像過去那樣無所顧忌地朝他眼眸深處窺探了。於是,她只能選擇偏頭躲避開去。

清風銜著春信躡足前來敲窗,一兩聲鳥鳴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庭前的枇杷樹上,除此之外,周遭的一切具是靜謐無音的。

阮靜筠躲閃的視線凝在窗外的一抹新綠上,半晌,才啟唇問道:

“傅斯喬,你仍是打算娶我嗎?”

聲音極低,如同夢中囈語,是一陣風便可吹得無影無蹤的輕。

“為什麽要這樣問?”

傅斯喬回答。

阮靜筠下意識地咬了咬唇,仍是不看他,只含糊道:

“我……我的事,你不是都已經聽說了嗎。”

還未出正月,按照家裏的習慣,她仍舊穿著樣式繁覆,刺繡精美的大紅色襖裙。某個晃神的瞬間,傅斯喬總要以為她是正安坐在閨閣裏,待他來娶走的的新娘子。

他至今還記得,幾年前,第一次生出這樣的想法時,自己耳熱到不敢看她的樣子,亦十分懷念彼時她什麽都不知道,還非要將撥好的橘子瓣兒塞到他嘴邊的嬌俏與靈動。

整整十六年,她似乎比任何人都要確信,他會成為她的丈夫。

可惜,如今,阮靜筠好像並不想嫁給傅斯喬了。

有了這樣的認知,他的心臟又一次重重下沈,狠狠的,墜得內裏又酸又疼。他忍住這一切,努力繼續擺出溫和的姿態,輕聲問她:

“所以,小筠是想留在家裏,等……「他」回來找你?”

“當然不是!”

阮靜筠毫不猶豫地否認,傅斯喬的心裏總算好受了一些。但她卻又道:

“可是,我……我……”

手將裙擺攥出了道道深痕,她磕絆了半天還是講不出口。阮靜筠此刻已經曉得,傅斯喬從未想過要將她丟在家裏,再也不管。但若是這樣,她此前的作為,又成了什麽?

在他灼灼的目光中,阮靜筠將頭偏的更加厲害,咬牙堅定道:

“總之,我不要與你一起到上海去。”

傅斯喬假裝沒有聽懂,只講:

“不回上海也可以,那小筠,你想去哪裏?我記得,你從前讀……”

“哪裏都不想。”

大概是怕記起「從前」,阮靜筠不留情面地將他的所有後話全部直接堵死。傅斯喬的手漸漸緊握,沈默半晌,他終於苦笑著承認:

“同我一起,便「全都不想」,是嗎?”

而這一次,她卻沒有再次否認。

深吸了一口氣,傅斯喬壓抑住在四肢百骸中不斷橫沖直撞的情緒,用盡量平緩的語氣繼續說:

“好,小筠,那我換一種問法。你如今,還想要離開這個鎖了你近二十年的地方嗎?只要回答我,「想」或者「不想」,就夠了。”

幾次動唇,又歸於沈默。

傅斯喬贈予她的,本就是阮靜筠長久以來最大的期盼,她根本說不出「不想」二字,所以只能再次垂下頭,以不回答作為她的答案。

可他卻聽懂了,所以傅斯喬握住她垂在膝上的手,既認真又強硬地同她講:

“那,我便一定要帶你走。”

一切進展順利,不料等到臨行的前一刻,阮靜筠卻又打起了退堂鼓。

她將傅斯喬堵在門外,一遍又一遍地講:

“我不要去了,我不要跟你去上海了。”

傅斯喬不知道哪裏又出了問題,她雖然不肯說出口,可明明昨晚分別的時候,眼角眉梢還俱是掩不住的欣喜與期待。

他此前從沒有過與總是蜷縮後退的阮靜筠相處的經驗,不曉得要如何哄她,便只能反覆敲著門,勸說:

“靜筠,你先讓我進去,好不好?”

她就是不答應,傅斯喬便想了個變通的法子,對著門縫講:

“馬上就要離開臨城了,下次還不知什麽時候會來,你就不願送送我嗎?”

屋內的人漸漸沈默了下去,他以為她松動了,便又央求著說:

“小筠,我很想見到你。你讓我看你一眼,好不好?”

可她根本沒有改變心意,聲音再度傳出來時,已經帶了濃重的哭腔,她放大聲音喊道:

“傅斯喬,我不要嫁給你,我不想嫁給你了。我們不要再見面了,永遠,永遠不要了。”

怒火夾雜著深切的痛將所有其他的想法排擠幹凈,傅斯喬將手抵在門上,沈聲講:

“阮靜筠,把門打開。”

“你走吧,再也別來了,求你了。”

她根本不曉得他的難過,只是哭著反覆趕他走,一遍又一遍的重覆「再也不要再見」。傅斯喬終是忍不住,徹底冷下面孔,道:

“我要推門了。”

他下著最後的警告:

“三、二……”

阮靜筠咬牙將整個後背緊緊地抵在門上,哪怕聽著他那仿若近在耳邊的倒數,也不肯挪動分毫。隨著「一」的落下,「嘭」得一聲巨響在屋內回蕩開來。

阮七小姐驚呆在原地好一會兒,才發現自己竟還好好的倚在門後,倒是側旁的窗戶被砸掉了半扇。她是眼睜睜看著傅斯喬翻窗而入的,又傻楞楞地任他將手掌撐在自己的頭旁,傾身落下吻來。

當時,他到底是只在她唇上輕貼了一下便放開,還是壓著她轉輾停留了許久,阮靜筠後來根本記不清了。那也許只是很短暫的觸碰,可彼時他在她的視線裏,從清晰到模糊,她秉著呼吸,連心臟的跳動都好像停滯。

於是,哪怕只是一瞬,在她的記憶裏,也成為足以超越了天荒地老的絕對靜止。

而這也是傅斯喬第一次吻阮靜筠。

他當時就覺得,哪怕是潑天的怒火,似乎都會在碰到她柔軟的唇的那一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只是……如果她不是攜著滿臉淚痕,一副傻乎乎的模樣,就更好了。

一下輕觸之後,傅斯喬垂眸看著阮靜筠幾息,沒有忍住,又貼著她的唇吮了一下,再啄吻了幾次,方才抵著她的額頭道:

“小筠,別再說永遠不要見的話了,我真的會非常、非常生氣。嗯?”

她還是那副目瞪神呆的模樣,傅斯喬撤開了一點距離,又問了一遍:

“聽到了嗎?”

阮靜筠總算回神,乖巧地點了點頭,與他對視的瞬間,臉「噌」得紅了起來。

傅斯喬的心忽而變得更加柔軟,原本不想講出來的話,因她還安安穩穩地在他的懷中,突然不那麽難以說出口了。他問:

“為什麽不要嫁給我?”

阮靜筠腦子裏還在一刻不停地攪著漿糊,稀裏糊塗間便將自己此前一直不願提及的難堪說了出來:

“因為,我……我辜負了你。傅斯喬,對不起。”

“我原諒你。”

下顎抵著她的發頂,傅斯喬如此說道。

只是話音方落,他喉間發出一個似笑似嘲地咕噥,而後疑惑地慢慢地向她詢問:

“但,這真的是對的回答嗎?”

無需她說任何話,他便將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

“小筠,你曉不曉得,這幾個月,你在不清醒地狀況下,一共和我說了多少次「對不起」?當時,我還弄不清楚,你到底是在為什麽道歉,但是怕你又突然不再理我了,所以就反覆回答,「沒關系,無論你對我做什麽,我都可以原諒」。其實,就是想多聽你再講兩句別的而已。”

傅斯喬深深地吐了一口氣,繼續說:

“但,如果你的所有「對不起」,都是為了這件事。那麽,我恐怕得收回我此前的全部應答了。”

一下子,阮靜筠仍在咚咚亂跳的心便好似沈沒到了極深的井底,涼意像冰針一樣,反覆穿刺著。她想擡手將傅斯喬推開,可他攬在她背後的手掌卻忽而加重了力氣,將兩個之間僅剩的一點距離完t全擠出後,才開口道:

“靜筠,你好好想一想,坦白地回答我,如果我在赴英前告訴你,我一定回來,我答應你的所有事情都作數,你還會……還會去選別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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