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卌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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卌貳

可惜,傅斯喬的最後警告,在阮靜筠這裏似乎並未起到任何作用。

或者說是,她雖然察覺到了他不同以往的語氣,也曾有過須臾退卻的念頭,但到最後,卻仍是不肯就此敗下陣來,更莫說「認輸」。

平日裏,阮靜筠最欣賞的便是傅斯喬的穩定情緒,偏偏到了此刻,也不知為何,這個優點突然就成了他「不可饒恕」的錯處。

阮靜筠忿然想到,明明是就是他騙她「吃醋」在先,現如今卻又來顛倒黑白,倒說成了全是他的一片好心。可他這樣「好心」,她為什麽一點也不高興的?既然如此,又憑什麽要求她去「 領情」?!

於是,阮靜筠咬了咬牙,抵住傅斯喬的胸口,掙紮著退開半步,嘴上不忘挖苦著道:

“你還有閑功夫擔心我受不受得住?

“那你知不知道,若你我的位置逆換,我恐怕早就發了瘋!才不要理你怎麽想,我就是要將纏著你的人統統趕走,再逼著你變換著花樣,對我表一百遍衷心,這我都還嫌棄不夠!”

若是換個時間,換個表情,阮靜筠這樣的話,簡直可以算得上某種程度極大的表白。路徑雖然另類了點,但也足夠傅斯喬心醉了。可惜,她偏要繼續講:

“可你呢?

“你卻在你所謂的「吃醋」的當下,仍可以腦袋清醒無比地去思考,到底怎麽做才是體面的,才是最好的。傅斯喬,我根本沒辦法相信,真正的愛與妒,怎麽會如此可控?”

人一旦陷入情緒的牛角尖裏,僅靠頭腦發熱地胡思亂想來下判斷,從來都只會越琢磨,越偏駁,任誰都是絕無可能輕易抽身而出的。

話到此處時,阮靜筠其實有些發現了自己異乎尋常的失控。仿佛就是在華懋飯店磕到後腦的那一陣劇烈的疼痛之後,很多負面情緒通通擠進了她的心間。

她趕緊瞥開盯著傅斯喬的視線,幾次深呼吸,嘗試著將自己從不停地自我否定中拉出來。可惜,好像並無多大用處,傷人的話再次自發自地溜到嘴邊,接二連三地吵鬧著要蹦出來。

她狠命咬牙憋住,可依舊無法控住,自喃似的道:

“我果然是不應該回來的,最起碼先不要見你。姨娘講得沒錯,只要呆在你的近旁,我就好像沈在流沙裏,不知不覺間就越陷越深,連一舉一動都要全部被你牽引。

“可當我變得不像我自己的時候,你……你卻好像永遠隨時都可以抽身而去。傅斯喬,這簡直不太公平了。”

原來,她真的是想過徹底將他丟掉的。

傅斯喬留洋的那幾年,幾乎無時無刻不在盼她能寄來書信。而在她赴法的這兩年間,依舊是他在迫切地等她只言片語的回應。

而阮靜筠,自離開上海的那天起,幾乎從不主動與傅斯喬聯系。他寄給她的信,著急時拍去的電報,大多數也似石沈大海。一千多個日夜,他嘗試為她找過很多借口,卻從來不敢想,她是再也不打算回來了。

可此刻看來,事實好像就是這樣。

想及此,傅斯喬眸底卷起濃重的墨色,在暗灰色的夜中,他哂笑一瞬,忽而將她重新鎖進懷中,沈聲重覆:

“的確是很不公平。所以呢?”

他問,但又不是在問,吐出的每一個字裏都摻雜著沮喪,又轉成了怒火表露出來。

“阮靜筠,你想親眼瞧瞧我「發瘋」,是不是?非要我用占有,才能讓你清楚我有多愛你,是不是?

“好啊,簡直太好了。

“只盼,你不要後悔。”

傅斯喬以前是從來沒想過要在發火的時候碰阮靜筠的。畢竟,七小姐向來嬌氣得厲害。而他亦怕自己在怒氣侵染之下,頭腦徹底發了昏,為了盡興,會顧不上她。

但今夜,是個有意為之的意外。

因為太過迫切的需要確認,她仍是留在他身邊的,傅斯喬簡直是鐵了心地「肆意妄為」。

“夠不夠?”

他咬著她的耳廓,又一次啞聲追問:

“靜筠,還要不要了?嗯?”

隨著話音與傅斯喬的動作,阮靜筠控制不住地用已經喑了大半的嗓子,媚哼了一聲。

之前,兩人糾纏著,一路從客廳的沙發,到轉角的邊櫃,再到臥室的門後,盥洗室的浴缸裏……好不容易輾轉到床上,此刻,阮靜筠整個人都已經恍惚了。

纖長的雙腿被架住,傅斯喬俯身將她壓到腿根發痛,而這近乎折疊的姿態,讓阮靜筠的內裏全部被填滿霸占。一次一次極深的抵達,終是讓她再度失了神。

半晌,好不容易反應過來,傅斯喬在問她什麽,阮靜筠剛要開口,唇才啟開一條縫隙,他立刻極盡溫柔地含住,深深淺淺,輾轉吸吮。直到察覺到她再次情動地纏了上來,他方擺弄著她,又一回變換了新姿勢。

“傅斯喬,傅斯喬……”

阮靜筠無意識地喃著他的名字,腰肢自發自地搖擺扭動,隨著他的動作上下迎合,如此主動地撩撥,傅斯喬要的更深更急,她很快又到了極限。

一陣腦袋放空的顫抖後,在他享受著她抵達後內裏收縮與溫熱,垂首貼在她的面頰啄吻時,阮靜筠總算先一步回過神,反應迅速地攬著傅斯喬的脖頸不肯松手,鼻尖在他耳邊、頸側蹭來蹭去,媚意侵染的嗓音裏擠出幾分哭腔,道:

“我不要了,我不要了。”

怕他不答應,她又哼哼唧唧地喃著:

“阿喬,阿喬,我好痛呀,求求你了。”

叫他「阿喬」?

傅斯喬太清楚,阮靜筠如此反應,只會是因為她自己吃得太飽,所以想他心軟,哄他快些。平日裏,他一向慣著她,偏此刻,不太想讓她如願。

“現在要討饒?”

他輕聲問,而後立刻感t覺到她窩在他的脖頸裏點頭再點頭,茸茸地鬢發掃得他心間發癢。

傅斯喬略微後撤,阮靜筠還以為自己的小伎倆奏效,立刻松開死死攬住他的手。哪裏曉得,他起來只是為了將早已綿軟不堪的她再度翻個身。人被擺成了跪趴的姿勢,他重新伏在她背上,將她的腰扣得更緊,壓得更低,方便他再次深深地占有。

阮靜筠禁不住,當即尖叫出聲。傅斯喬嗓間磨了砂,隨意低低的笑在其中回蕩一圈,都輕易染上了濃烈的欲,刺激得她頭皮發麻,連腳趾尖都痙攣似的緊緊縮在一起。

而他,終是將前話補了完整:

“是不是有些晚了?”

隨後,他盡數抽出,又大力送入,上一波餘韻還未完全散去,沒幾下,阮靜筠便又攀到了巔峰。

從前的幾次,她曉得他是有所克制的,但直到今夜,阮靜筠才真切地明白,平日為了體貼她,傅斯喬實在收斂了太多。

長夜漫漫,到了最後,阮靜筠昏昏沈沈,早已不知今夕何夕,只是某個意識回籠的瞬間,她仿佛聽見傅斯喬將她牢牢擁在懷中,貼在她耳邊,問了一遍又一遍:

“小筠,這次,選我好不好?”

阮靜筠模模糊糊地覺得熟悉,她仿佛應是在多年前,聽他講過與這句有些相似的話。可是,是什麽時候呢?

阮靜筠努力想啊想,一段早已被她扔到了九霄雲外的回憶終於慢慢覆蘇了過來。

四年前的仲秋。

阮靜筠兀自盤旋在空中,飄啊飄,飄啊飄,一陣輕風吹來,她正打算乘著它飄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卻突然聽到了傅斯喬的聲音。

她被蠱惑著,情不自禁地垂頭向著地面看去,便見他跪蹲在繡墩旁。

這個時節,風已經染了寒意,大概是怕她著涼,傅斯喬拿著毛巾,一邊耐心地為安坐在那裏早已丟了靈魂的軀殼,擦著洗好後還未來得及幹透的發尾,一邊不厭其煩地講著話。

有時,說得是他自己這幾年在各處遇到的趣事,但更多的,是與她在相識的十九年裏,他記憶深刻的片段。

阮靜筠想說,為什麽突然講這些,我都知道的呀。可化在空氣裏的她,卻無法發出任何聲音。於是,傅斯喬無論講得多有趣,又說了多長時間,都沒有人會給予他任何回應。

但,他仿佛並沒有被影響。

傍晚的光束是暖黃色的,傅斯喬被它們圍攏在一片金燦燦中,連每一縷發絲都溫柔地不像話。飄走的心思被丟掉了九霄雲外,阮靜筠不由得看呆了。

只可惜,他微微勾著的眼角與眉梢,終是在低垂的暮色中漸漸沈下,連帶著手上的動作也慢慢停滯住了。而後,小院子裏只餘下一段空白的緘默。

隔了好一會兒,傅斯喬再次有了動作,他將她一縷已經幹得差不多的發絲握在手心裏,仿佛不夠,又從發尾開始一點一點地繞在了手指上,而後再一圈一圈地松開。像是不知怎樣的力道會弄痛她,他的動作始終因小心翼翼而極其緩慢。

反覆了好多次,傅斯喬終於又一次艱難地開口:

“靜筠,只要你能真正的醒來,即便將我們過去的一切統統忘記,再也想不起來,也沒什麽關系。”

話到此處,他的腦中再次盤旋出,前日她從治療後的沈睡中睜開眼,用冰冷而防備的雙眸瞥向他,斥「你是誰,不要碰我」的樣子。

這已是近兩個月的治療裏,阮靜筠第七次在醒來後,失去了部分的記憶,亦是她第三回將他獨自一人,排擠到她的腦海之外。更糟糕的是,這一次,僅僅在兩天之後,她便又重新回到了無知無覺的模樣。

此刻,哪怕知曉她又再次聽不到,也看不到了,傅斯喬卻仍舊非要在唇角壓出一抹笑意,故作輕松地同她講:

“只要我再多與你重新認識幾次,不就好了。”

轉而他突然又想到,阮靜筠每一回忘記的事情雖不盡相同,但她偏偏一直都能清楚的記得,自己得速速趕去碼頭。只因為,「那裏,有人在等著帶她一起走」。

每逢此時,傅斯喬的心,皆要被尖刀絞了個透徹。

「可那個人呢?」

整整三年時間,他不僅一次都沒有回來看過她,而且竟連一通電話,一封書信,甚至一句隨口捎來的詢問都從未留下過。

恨意席卷而來,停頓幾息,傅斯喬盯著阮靜放空的眼睛,擡手揉了揉她的發頂,故意用開玩笑地語氣講:

“但小筠,你務必要記得,下回,勿論是戀愛,還是婚姻,一定要選我。知曉了嗎?”

他松開她的發梢,轉而將她擱在膝蓋上的手掌包裹入手心,而後又是好長時間的安靜。

風輕輕的拂過,樹葉發出「沙沙」地響動,像是天與地在竊竊私語。

半晌,傅斯喬的真心,終於在低聲的自喃中表露無疑。

他講:

“因為,不管發生什麽,哪怕你哭著求我,我都絕不可能再去「成全」你與任何「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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