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卌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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卌壹

梁孟徽剛一返回八樓宴會廳,便被告知顧老爺子要「召見」他。

顧嘯榮便是今日這場盛宴的主人,此人曾在梁父早年落難時排除眾議,鼎力相助,梁家上下對他皆很是敬重。就連梁二少自己在少年時選擇未來要走的路時,亦是受了顧老爺子許多的影響。若非如此,母親也不可能托他出面,來迫他出席這場拐彎抹角的「相親會」。

隨著侍從走入套間落座後,兩人先是隨口閑聊了幾句如今國內外的局勢,又講到了近一年滬上連番有高官被刺殺的事兒。繞了半天,濃茶都已飲了好幾盞,顧老爺子總算開口問道:

“今日宴會上,有沒有你覺得還不錯的女孩子?”

梁孟徽早在進入宴會廳後不久就察覺到,自己的所有動向都一直在暗處被人觀察著。在顧老爺子的場子裏幹盯梢的事兒,這人是誰派來的,不言自明。可此刻,聽著對面的老者假裝糊塗,他也並不急於揭穿,只答:

“您不是知道,我因公事來得晚了些。所以,至今還沒來得及去相看。”

“到底是沒來得及相看,還是因為你只瞧一眼,便有了中意的人?”

顧嘯榮飲了一口茶,搖頭直言道:

“她肯定是不行的,你一會兒再去看看別人吧。”

梁孟徽眼角立時染了一層寒霜,他垂眸,為對面人添了一盞茶,才開口問道:

“為什麽「她」不行?”

聲音雖緩,但力道是重的。

顧嘯榮將茶盞端起,有些好笑地說:

“孟徽,你真的不曉得,還是在跟我裝?那位阮小姐,她可是……”

「嘭」的一聲炸響,不知近旁的哪裏有人開始放起了煙花,套間的窗上陸陸續續映出了姹紫嫣紅的光彩,將梁二少面上一閃而過的驚愕與隨後抵達的莫測全部哄然沖開,又輕輕攪散。

半晌,他擡手給自己手邊的小盞添滿熱茶,一口飲盡,任由滾燙灼灼地燃過心腸。直到痛意與溫度全部退卻,冷意再次侵襲而來,梁孟徽沈聲講道:

“那又有什麽關系?我根本不在乎。”

頓了幾息,他又刻意補充了一句:

“希望他們,最好也別在乎。”

此句,講的是他在南京的家人。

這就是無論如何都打算死磕下去的意思了,顧嘯榮並不覺得意外,梁孟徽是什麽性格,他甚至比他的父母還要清楚。只是……

“你從前就見過她?”

話一問出,顧老爺子便覺得實在多餘。他可看不出,梁孟徽的冷心冷性裏能裹著一顆相信「一見鐘情」這種美夢的浪漫的心。

可這一次,向來自負慧眼識人的顧嘯榮,卻完全的錯了。梁二少對阮七小姐傾心的瞬間,恰就是她趴在墻頭,漾著梨渦,垂眸看向他的那一刻。即便後來知曉,她半分真心沒有交付,他也控制不住,想要死死咬住她再一次垂下的鉤。

這些話,哪怕是阮靜筠,梁孟徽也從未想過坦白以告,更何況,是其他的人。

他無意傾訴,對面人便也不追問,轉而搖頭道:

“不過孟徽,在外面那些小姑娘眼中,那位傅大少的魅力,你可真不一定能拼得過。曉得不,這些年滬上被他迷倒的女孩子,那都足夠從這裏排到外白渡橋那頭去了。”

顧嘯榮講這話時,心中立時想到了他的那外孫女章慧英。明明從小便被她爸爸慣得眼高於頂,一副誰都看不上的模樣,偏一遇到傅斯喬,面子就都全拋開了。

這麽多年,次次湊過去,回回被拒絕。鬧到今歲年初,由他作主,才終於將人嫁了出去。就因為這事兒,他倒成了她的「仇人」。一年都已經快過去了,章慧英心中的結仍是半點解開的跡象都沒有,就連方才見面,她都是連話也不肯同顧嘯榮多講半句的。

家醜不可外揚,顧老爺子也沒打算同梁二少談這個,他只是忠告他:

“旁人在不在乎,又打算怎麽「在乎」,終究都是次要的。真正重要的是,在你與傅斯喬之間,那位讓你著了魔的阮小姐,她到底是如何想的?”

上海的夜被盞盞霓虹燈填充,隔著車窗看去,路邊的巨幅招牌顯得光怪陸離。此刻,被窗外不斷閃過的斑斕光彩撫過面頰的阮小姐正在想的其實只有一件事。

方才在華懋飯店時,話都已經講到了那種地步,阮靜筠理所當然地以為,自己與傅斯喬之間即便沒有說開,但也總應能算作某種「和好」了。可誰知回程的這一路,兩個人竟又各占座椅的一邊,雙雙浸在了沒完沒了的沈默裏。

雖然老實講,上車後確是她先背過的身子。畢竟,阮靜筠很難不去在意自己唇上那個格外醒目的傷口。多一眼,她都不想他看到。可,傅斯喬除了將兩人的目的地告訴阿懷,竟也一直兀自閡目休息,半句話也未曾同她講。

再細想,方才在華懋飯店的七層,他講得其實只有「先回家」而已。想來,如果非要將全句補充完整,那必然是要接個「再說」於後面的。

今日,傅斯喬雖然同梁孟徽講過自己「非常記仇」,可阮靜筠卻一次都見過他挾嫌報覆。所以,這個「再說」,便沒有任何可能是要等到了家,再來跟她「秋後算賬」的意思。

那剩餘的唯一一種答案就是,他在委婉拒絕她的「邀請」。

寂然與夜色,從來都是最好的發酵劑。人被纏繞在昏暗的漩渦裏,一切的壞情緒都能在其中找到合適的依附,繼而肆意繁衍,成倍擴張,直到一發不可收拾。

巧得是,積攢到足夠阮靜筠爆發的情緒,從大馬路到杜美路的時間就剛剛好。

公館外,車子還未徹底停穩,她便已經迫不及待地將門推開。而後,阮靜筠更是直接拋出了一句「慢走不送」,便頭也不回地將正要起身的傅斯喬獨自扔在車內。

傅斯喬還以為方才在飯店,已經算是將她安撫好了。上車之後,她不想讓他瞧見她的狼狽,所以故意全程背對著他,傅大少也心領神會,「聽話」地選擇了不去打擾。誰曾想到了此刻,他卻還是莫名其妙被甩了臉色。

即便傅斯喬再大度容忍,也難免被今夜屢次纏上身的煩悶絞住手腳,更何況,他本也沒有阮靜筠以為的那樣好脾氣。

月亮白蒙蒙的,周邊散著一圈迷離的光霧。如此暈開的亮度,是絕不足夠為小樓前的庭院照明的。四下層層圍攏著暗影,其間淌出的深青色,襯得原本的寒夜更添郁抑。

幾步追上,傅斯喬略顯無奈問道:

“又怎麽了?”

阮靜筠好似突然長出了一雙極其「天賦異稟」的耳朵,以至於能從傅斯喬並無波瀾的語調裏,聽出了無限的不耐煩。她當即冷下面孔,指著身後的大門道:

“誰準你闖進我家來的?出去!”

說罷,她不願再看他一眼,再次扭頭就走。

傅斯喬仍是盡量維持著心平意和的表象,掛起笑臉,緩下語氣,追問她:

“靜筠,你起碼告訴我,你現在是在氣什麽?”

隨之,他再次鉗住她的手腕。

“你明知故問!”

不知是因為腕上微微吃痛,還是因為對於自己先前率先發出「邀請」卻被他婉言「拒絕」的難堪,她猛地將自己的手扯回。

然,力氣使得實在太大,一個未註意,竟連帶掌中握著的小手包也直接被她甩進了小徑邊的灌木叢裏。

憤怒的閘門被徹底拉開,火氣瞬間滅頂襲來,阮靜筠這次是真正地冷下了面孔,拂然斥道:

“傅斯喬,你騙人!你個大騙子,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何時何地?又是哪句話?七小姐,煩請指點指點我。”

傅斯喬的聲調裏終於多了遮也遮t不住的不快。

“一直!”

分不清到底是氣話,還是真心話,阮靜筠也不知自己怎麽回事,情緒不受控制的迅速下滑,直至突如其來的崩潰。她猛地提高聲音,朝著傅斯喬大聲喊道:

“你一直、一直就在說謊騙我!傅斯喬,你根本從來都沒有為我吃醋過。”

到這一刻時,傅斯喬仍在竭力控制自己。

其實,從那年阮靜筠自虛空裏勉強找回自己開始,因為醫生講她情緒不宜太過激動,否則也許有可能會引致病情覆發,他總是會下意識地在與她發生「爭執」的起初,便要求自己保持冷靜,認真去聽她到底在「抱怨」什麽,以便可以盡快撫慰她的難過。

今日今時亦是如此,直到他聽到她說:

“因為……因為你根本就沒有多喜歡我。”

這樣的話,從前阮靜筠一次都沒有講出過口。

傅斯喬不由去想,難道是因為那個人的再度出現,所以,她便突然多了如此這般的「新體會」?

他的面色當即難看極了,連吐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只是夜幕深沈,阮靜筠陷在自己低落裏,完全沒有察覺,仍是喋喋不休地講著:

“你原先講,自己在七年前就是喜歡我的。可為什麽你一曉得要娶我,就頭也不回的走了呢?

“還有兩年前,你也說你愛我,但當我說我想要到法國念書時,你卻從頭至尾一句都沒問過我,「能不能不要去」。

“而現在,你還講自己喜歡我,甚至因為我吃醋,可剛剛一路,你竟連看我一眼都不肯。”

阮靜筠越講,越覺得自己說的全然正確,終是再次下了「傷人非常」的結論:

“傅斯喬,很多年前,你笑我不懂什麽叫喜歡,可我看你才不懂。因為你壓根兒不曉得,什麽才是真正的「嫉妒」。

“你知不知道,從前那些對你存著想法的女人,你只消多看他們一眼,就足夠我胡思亂想一整夜,足夠我當場發瘋。可你呢?

“在我面前,你從來不肯表露自己實際的脾氣,真正的想法,即便我今日……你竟也是全無反應的!傅斯喬,你再也不用騙我,也無須催眠你自己,其實,你根本就不喜歡……”

“「全無反應」?”

話被截斷,傅斯喬再也聽不下去,忍不下去。他一把將阮靜筠扯到懷中,又牢牢扣住她,沈著聲音質問:

“那你想要我怎麽表達「嫉妒」?”

他的目光突然落在她唇上的那處小傷口上,再也無需她來回答,他貼著她的耳廓,聲音很輕,卻一字一頓地重重地敲打著她的耳膜,道:

“非要我狠狠欺負你,是嗎?”

傅斯喬自小便清楚,阮靜筠會是她的妻子。他一直珍惜她,珍重她,不願將自己的負面情緒太多在她面前表露,更別說於發洩到她身上。可如果他的「克制」,換來只有她的「誤解」,那還有什麽意義?!

想及此,攬在她腰間的手加大力道,傅斯喬將阮靜筠朝著自己壓得更加緊密。呼吸掃過她的耳眼,他突然又在她的耳上發狠咬了一口,才啞著聲音道:

“阮靜筠,你以為我不想?

“我是怕你會受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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