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賜幾乎是被兩個獄警拖進來的。他面無表情，眼神發直，對於紀同的提問，只是有氣無力地不停點著頭。

直到——紀同說出了林蜀康的死訊。

他那發直的眼神仿佛一下子有了焦點。悲哀，意外，恐懼，疑惑，絕望，迷茫都交織在那雙蒼老的眼睛裏。

“我們……在他胸部位置發現一塊傷口，但這個不是他的死因。”停頓了一會兒，紀同對小劉使了個眼色，小劉將照片遞了過去。

紀同心頭一緊，看著林天賜痛苦的樣子，又想到了韓峰。這樣對待一個父親，他忽然有些於心不忍。好在只是片刻的游移，很快他又恢覆了理智。

林天賜看上去受了極大的刺激，他的眼神又徹底渙散了，嘴巴裏不停地嘟囔著什麽，仔細聽，卻無法連成句。

“你之前說你兒子和老鷹組織沒有關系，你們的交易他一概不知，那麽為什麽偏偏那麽巧，他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出事？他胸前那個傷口的形狀大小，為什麽和老鷹組織的紋身那麽相似？姑且這個懷疑不成立，他的突然死亡還是疑點很多。你有什麽想說的嗎？”

林天賜嘆了口氣，忽然鎮定下來。他沮喪地搖了搖頭：“我說的都是實話。就我所知，他只是開了一間心理診所，平時偶爾去大學做講師。其他的，我真的一概不知。我不認為他和老鷹組織有什麽瓜葛。但是，他以前確實得過抑郁癥，這個你們也能查得到。”

“那你覺得他是自殺嗎？”

“上大學的時候，他自殺過兩次，都沒成功。所以，我也不確定。但……這個兒子我是越來越不了解了，他是不會真正跟我交心的，所以你們問我他是不是和老鷹組織有所瓜葛，我真的不知道。”

“我明白了。把他帶回去吧。”紀同轉身道。此時他有些沮喪，但細細想來，這個結論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林天賜被獄警一左一右架著，踉踉蹌蹌地拖出了審訊室。到了門口，他回過頭問了一句：“我會被判死刑嗎？”

紀同怔了一下，看著他不說話。

“判我死刑吧，好嗎？”林天賜的眼神幾近哀求。

“這我說了不算。”紀同嘆了口氣回答道。

眼前這個花甲老人，不但失去了兒子，苦心經營多年的“事業”也毀於一旦，即便活著，也沒有了任何意義。

林天賜已經被帶走。紀同卻依舊坐在原地，盯著地面思考著。

“紀隊，怎麽樣？”小李遞上了一杯熱水。

紀同抿了一小口：“揚子那邊審得怎麽樣？”

“她都交代了，還提供了一份名單，是她合作過的老鷹組織成員，和她所懷疑可能和組織有關的人名，都在裏面了。審訊沒費什麽力氣。”

紀同看了看筆錄裏記載的組織成員名單，總共有十幾個之多，不禁不滿道：“那麽多漏網之魚，到底當初怎麽結的案？”

“這……”小李略顯尷尬。

“不過罷了，也不怪你們，確實不能排除當初漏掉了個別成員，後來等風聲過去，他們又把隊伍擴大了，這個組織確實隱藏得太深。但他們的弱點是，如果主要成員被捕或者是失去聯絡機會的話，這個組織就會解散。比如這次柯和揚的內訌，正好促成了咱們收網。”

紀同繼續埋頭認真看著筆錄，忽然他疑惑地把筆錄本放在桌子上，仿佛自言自語道：“她說她覺得，柯橋東就是老鷹？”

小李點了點頭：“這是我問的。因為其實她也不知道誰是老鷹，問了很多次，她應該是真的不知道，所以我就問她，那你覺得，誰最有可能是老鷹？她就說，按照目前的線索以及她所認識的人來看，只有柯橋東的可能性最大。”

紀同沈默了。

這個可能性他並非沒想過。以現在的線索看來，確實有太多的證據指向他。陳國棟的死是他所為，張文仲和陳國棟的交易他也有參與，甚至康曉婷都是他親手推下山的。說是為了揚子，卻也很難保實際上是因為她毒癮成性，又搞起內訌，成為組織中的一個不安定因素，便被滅口。康曉婷的死，和陳國棟的死性質其實是相同的。

“紀隊，韓峰來電說有線索。”小李忽然將手機遞給了紀同。

“老紀！我收到了一封信，是林蜀康死前寄來的，我和馬骕都看了，確實是林醫生的筆記，看來他真的是自殺！”韓峰的語氣十分激動。

“信的內容是什麽？”紀同的心也開始狂跳起來。

“林醫生說他是是自殺的，還說自己已經患抑郁癥很多年了，有時還會夢游，原本這些年有所好轉，但最近因為他父親林天賜的事，診所的生意也一落千丈，他的信譽因父親而破產，一些長期在他這裏做咨詢的患者也離開了，學校也和他解約，請他不用再做講師了，學術研究也因此受到影響沒辦法再繼續進行下去。”

“你確定這真的是林蜀康的筆記？”紀同依舊將信將疑。

“我十分確定。”韓峰幹脆地回答。

“那好，你和馬骕來局裏一趟，把遺書帶著。”

“好。”

掛了電話，紀同思考片刻，轉身對小劉道：“林蜀康是你們以前請過的罪犯心理輔導師吧？”

“是。”小劉回答：“有時候審訊他也會旁聽幫忙。”

“找一些他的筆記過來。”紀同道。

如果林蜀康真的是自殺，那……紀同忽然想起了遺書中提到的心理診所。

對，艾德心理診所還沒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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