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下篇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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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會再離開了吧?”

“不會,我會在這兒陪著你。”

……

“我會在這兒陪著你。”

……

“陪著你。”

……

頭疼欲裂的翻身坐起,不耐煩的揉了揉腦袋,看了看從窗外透進室內有些泛白的昏暗光線,翻了個白眼,重重躺回床上,掀起被子將腦袋蒙了個結實。

“不會,我會在這兒陪著你。”

……

氣急敗壞的再次掀開被子,床上一臉怒容的女子赤腳跳下床,踩在竹子鋪成的地上,繞著屋內的四方桌子轉了兩圈,隨後不耐的坐到面前的凳子上,給自己倒了杯涼茶,醒醒神。

“臭姓馮的!出了皇宮就不把本公主放在眼裏了!把那副畫給本公主怎麽了?害的本公主現在睡不著!”穿著白色裏衣的公主單腳踩在一邊的凳子上,一手拿著白瓷茶杯,不知道的還以為那杯中裝的不是茶而是酒。

“哼!你不給,本公主還非要不可了!”似乎燃起了一股莫名的熱血鬥志,公主絲毫不願承認、自己睡不著的原因並不是那副曾經的駙馬爺不知何時給自己畫的畫,而是那夢中自己完全沒有印象的那段對話,只是稍稍想起,內心便波瀾不定。

“就算出了皇宮,姓馮的你也是本公主的‘有用的’,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所以無論什麽時候都得聽本公主的!對,就是這樣!”為自己想到一個完美的借口,公主樂不可支的喝完杯中的涼茶又回到柔軟的床上,準備養精蓄銳,醒來再與那聰明絕頂的狀元公“鬥法”。

“你不會再離開了吧?”

“不會,我會在這兒陪著你。”

……

揉著漲疼的腦袋打開房門,適應過耀眼的陽光,便見院中李兆庭站在馮紹——不,現在應該是馮素貞——身邊,兩人時不時相視一笑,那中間的柔情蜜意叫人看了……怒火中燒!天香不知自己為何覺得怒不可遏,等反應過來時,自己已站在二人中間,並對著那身穿布衣的女子怒目相對。

“天香?”馮素貞與李兆庭正在談論最近看的一本策論,在談論的過程中,她驚喜的發現,便是過了這些年,他二人依然如此合拍,仿佛陰差陽錯的那些年如身上浮絮,輕輕拭去又煥然一新,而這些在看見天香後,有種夢境被打破的殘酷感。

“公主?”李兆庭看著突然出現的公主,也是一臉莫名其妙,她不應該去找張紹民嗎?跑來自己這邊幹什麽?

天香自然知道自己的出現多麽不合時宜,只是已經這樣了她也只能硬著頭皮道:“我、我、我都沒吃早飯,你、你們怎麽能不管我!”

馮素貞習慣性的輕嘆了口氣,笑著對天香道:“在過半個時辰便是午時,恐怕公主今日是吃不成早飯了。”

聽了這話,天香高興的點了點頭說:“所以你沒有叫我起床,就是你的不對咯。”看,想要找茬是多麽簡單的一件事。

沒等馮素貞開口,李兆庭挑著眉,戲謔的說道:“這件事公主可怪不得素貞,要怪也該怪紹民兄,畢竟你們兩……”

“餵!烏鴉嘴!誰是你紹民兄!”聽到“紹民”二字,天香只覺一團怒火直抵胸口,燒的自己有些神志恍惚。

雖然不太明白公主的怒氣來自哪兒,但長期養成的習慣令馮素貞很是自覺的上前主動面對怒氣,伸出手放在天香肩上,輕柔著嗓音問:“公主,你如果餓了,我去給你做飯可好?想吃什麽?”

“我……”天香看著那熟悉的笑容,熟悉的口吻,胸中的怒火不由熄了,但胸悶的感覺仍然存在。

“怎麽?是不是剛起來,沒有胃口?”馮素貞耐心的詢問。

李兆庭看著二人,覺得有點刺眼,想要說些什麽打破這種感覺,一擡眼卻正好看見大步流星走來的張紹民。

“紹……張兄!”想起方才公主的樣子,李兆庭很是識時務的喚了稱呼。

“兆庭兄,嫂夫人,”張紹民先問候了二人,才轉眼看向一邊嘟著嘴不知生什麽氣的天香,“天香,你起來了?昨晚睡得還好嗎?”

夾在三人中間,天香覺得自己有些透不過氣。她看了看一臉溫柔笑意的張紹民,又看了看掛著一臉滿足笑意的李兆庭,最後看向那一直等著自己回答無絲毫不耐的馮素貞,突然想起自己為何拋棄京城的錦衣玉食跟隨這幾人隱居山野。

所有人都說她愛的是張紹民,所有人都說她是因為張紹民,所以她甘願放棄自己金枝玉葉的身份,做一名普通的百姓。因為所有人都這麽說,不知不覺中她也這麽覺得,自己所鐘情的“紹民”,應該就是張紹民,與自己的前“駙馬”馮紹民沒有任何關系。

沒有任何關系啊,為什麽會覺得心口這麽難受呢?

“天香,天香?你怎麽了?”張紹民見天香一臉茫然地模樣,有些擔心問,因此沒看見一邊伸出手又默默收回去的那人落寞的神情。

李兆庭笑道:“公主莫不是沒吃早飯餓著了,我說張兄啊,你還是帶你的公主去鎮上找點好吃的,餵飽公主殿下要緊。”

張紹民了然的說:“哎呀,我把這事給忘了,都怪嫂夫人。”

“怪我?”馮素貞一直擔憂的看著天香,突然被人責怪了,詫異的看向張紹民。

“早些時候我不是想去喊天香嗎?你非攔著不讓,說往日天香都要睡到日曬三桿才起,這換了環境,晚上指不定要多久才能睡著,早上就不要打擾她了。你,不是忘了吧?”

馮素貞確實說過這話,只不過在她的預想中,天香應該要睡過午時,她只要在午時準備好可口的飯菜便餓不著天香,只是沒想到公主居然離她預想的要提早這麽多,弄得自己有些束手無策。

“沒忘,是我的不是。”馮素貞心疼的看著天香蒼白的小臉,承認自己的失誤。

“哎,別說這些有的沒得,你還是快帶公主去鎮上吧。”李兆庭自然不會讓張紹民繼續責怪自己失而覆得的心上人,扯開話題道。

張紹民也只是調侃一下昔日同僚,接了李兆庭的話便對天香說:“天香,我帶你去鎮上可好?”

馮素貞見沒自己的事了,拿起一旁桌上放著的書本,打算回自己房中換本書。

“你說了不走會陪我的!”天香突然沖到馮素貞面前,攔住她的去路,氣勢洶洶地說。

“我何時……”突然想起什麽,馮素貞詫異的看了看面前一臉堅定神色的天香,到底沒有把剩下的話說出來。

“你會陪著我嗎?”天香又軟了語氣,可憐巴巴的問。

馮素貞不露痕跡的伸手握住天香的脈,溫和的說:“自然,我會陪著你。”

“天香……”張紹民疑惑的開口。

“幹什麽!”回過頭看向張紹民,天香露出熟悉的兇狠模樣。

馮素貞拿著書背在身後,回過頭對著張紹民輕輕搖了搖頭,然後對李兆庭道:“兆庭,你與張兄去鎮上買點吃食回來吧,中午我們不去長贏兄那了。”

“怎麽回事?”李兆庭看出不對,關心的問道。

“晚些時候與你們講,現在先去買些吃的吧。”馮素貞從天香手腕收回自己的手,面色有些不自然。

多年在朝堂養成的默契使那二人未多問,點了點頭依言出去了。

“記得去長贏兄那兒說一聲,免得他們著急。”馮素貞在他們身後提醒道。

得到那二人回覆,馮素貞重新看向神色恍惚的天香,想了想,牽起天香的手往她屋內走去。

因著天香是公主、千金之軀,又未與張紹民結秦晉之好,幾人合計後便將院子中最好的一間屋子留給天香一人居住,所以此間不僅空間寬敞、通風好,也日照充足,此時接近午時,成片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屋內,看的人不由心情格外舒暢。

馮素貞領著天香坐到凳子上後,給天香倒了杯水,柔和的問:“天香,你昨晚是否未休息好?”

只剩兩人的空間,天香看著馮素貞除去往日的冷漠、換上的平靜面容,又看向她插著發簪的發,突兀的問:“你什麽時候正式嫁給李兆庭?”

微微一楞,馮素貞很快道:“等我爹去妙州辦完事回來後吧,這種大事還得與爹商量。”

“你真要嫁給他?”

馮素貞聞言輕笑了一下,擡手拿起水壺給自己倒了杯涼水,喝了一口方道:“自幼的心願,怎能有假。”

天香看著馮素貞,輕輕問:“那你說會陪著我呢?”

放下手中的杯子,馮素貞遲疑的問:“天香,你是不是想起什麽了?”

問完這句話,天香才像變回了往日的自己。臉上一陣青一陣紅,隨後站起身往身後的床上一倒,將臉埋進被子裏,不言不語。

“天香,你有什麽話都可與我講,無論什麽時候什麽身份什麽處境,你要知,我都是願為你排憂解難的。”馮素貞坐到床沿上,伸手撫上天香的發,認真的說著現在的自己絕對可以實現的諾言。

從床鋪裏傳來一陣悶悶的低吼,天香翻身面對馮素貞,微紅著臉說:“馮素貞,我好像病了。”

“哪兒不舒服?”話音未落,馮素貞的手已探到天香的額頭,另一只手把上她的脈。

天香抓起探著自己脈的常年冰涼的手,放到自己臉頰上,吶吶不能言。連她自己都不知自己這是什麽毛病,怎麽對其訴說?

“天香?”兩次探脈都未發現對方有何不適,但對方所表現出的行為又確實過於詭異,馮素貞不知如何是好。

看著眼前人蹙著對於女子來說過於英氣的眉,天香想了很久,在對方越來越擔憂的目光中搖了搖頭,說:“可能昨晚沒睡好,我再睡兒。”

“嗯,也好,等張兄他們把吃食買回,我再來喊你。”馮素貞拉過一邊的被子,輕柔的將天香包裹好。

怕對方就要離去,天香想也沒想拉住她的手,急切的說:“你不要走!”

馮素貞憐愛的伸手撩開天香擋住眼睛的碎發,露出一個只要天香看著就會安心不已的淺笑,道:“我不走,我就在這兒陪著你。”

得到想要的承諾,天香愉快的抱著馮素貞的手很快沈睡過去,只是不知夢裏見著了什麽,秀氣的眉至始至終未曾打開。

“天香她怎麽呢?”坐在李兆廷屋裏,張紹民最先沈不住氣,問一直沈默不語的馮素貞。

“天香她、不會又吃了那什麽忘情丹吧?”劉長贏猜想著。

“公主現在都和張兄在一起了,還吃那忘情丹幹什麽?”李兆庭笑著搖頭否定。

背著雙手看著屋外月光如水,馮素貞嘆了口氣,語氣有些不確定:“天香,可能是想起吃忘情丹那段時間的事了。”

一句話說完,屋內幾人都沈默了。

吃了忘情丹的公主摸樣鮮活的在幾人眼前出現,除了嚴格按照公主守則所行為著,更令人苦惱的是那樣的公主心中只有一人,她的駙馬——馮紹民,不是冷面殺手一劍飄紅,也不是八府巡按張紹民,而是身著男裝卻不輸給任何男子的馮素貞。最初大家不知駙馬是女子也就罷了,現在,駙馬的身份大白天下,公主怎麽能回想起癡纏著“馮紹民”的日子?

幾人裏,最先回過神的是李兆庭,他對天香除了有君臣之心外,並無多少私人情感,他只是望著那荊釵布裙背對著自己的女子,仿佛又看見了那夜夜與幾人商討國事的丞相大人,內心湧上一股酸澀,忍不住問她:“你怎麽想?”

對那語氣中包含的惶恐露出一絲疑惑,馮素貞回頭看著李兆庭奇怪的問:“我怎麽想?應該問張兄怎麽想才對。”

張紹民看了看馮素貞又看了看李兆庭,自曬的一笑,道:“從前在我與一劍飄紅中,天香選了一劍飄紅,後來在我與‘馮紹民’裏,天香選了‘馮紹民’,你們要問我怎麽想,我的回答是沒有想法。”

作為唯一一個已成家也有自己故事的男子,劉長贏不懂這幾人在糾結什麽,直率的說道:“不就天香想起一些往事了嘛,你們怎麽一個個這幅表情?難不成天香還能嫁給馮素貞?”

“長贏兄,你胡說什麽呢!”馮素貞一臉被驚嚇了的模樣,只是眼裏卻閃過一絲猶疑。

李兆庭也不由笑道:“公主最終不是選擇了張兄嗎?記起來便記起來了罷。”是啊,現如今,公主已是知曉馮素貞為女子,難不成還會起心思?為自己先前的擔憂感到好笑,李兆庭輕輕搖了搖頭,像要把之前荒唐的想法甩出腦袋。

張紹民瞧了一眼面色恢覆平靜的馮素貞,想了想說:“長贏兄說的有道理,是我、過於緊張了。”

可當天香沈睡了三天後,所有人都不得不緊張起來。

馮素貞自身醫術高超,可是當她恨不得將自己的手粘在天香脈搏上也把不出天香是什麽癥狀時,她對自我的懷疑超過任何一個時候。

“現在只能去找老人家了。”馮素貞最終將手拿開,氣餒的對身後等待結果的幾人說道。

“我去!”張紹民面色焦急,恨不得現在就把那神通廣大的老人家找來。

馮素貞拿起一邊的布巾替天香擦拭額頭沁出的薄汗,點點頭說:“勞煩張兄了,只是不知天香能撐多久,本來我也應為天香一起前去,只是我怕我離去後天香無人照顧,兆庭畢竟是男子,總歸是要避嫌,臨時請人過來照顧也不太現實……所以恐怕還得勞煩長贏兄與嫂夫人一同前去協助張兄了。”

李兆庭了然的看著馮素貞心不在焉的碎碎念道,上前兩步體恤的安撫:“這不是你的錯,素貞,我也會同張兄、長贏兄一起去尋找老人家,雖然我無武功,但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一定能找到老人家的!你放心。”

劉長贏也和張馨一同點頭,堅定的表示一定會將老人家找到。

馮素貞點了點頭,回身看了一眼床上靜躺著的女子,微不可聞的嘆了口氣。

推測過老人家可能去的地方,給幾人分別安排了方位,並告訴他們如果一個月還沒找到,就立刻回來從長計議。

目送幾人離開後,天色已微暗,馮素貞心裏七上八下,也只能暗自祈禱此行順利。

為了就近照顧天香,馮素貞將自己屋裏的東西搬到了天香房裏,說是東西,不過是一堆又一堆的書本,因房裏沒有書架,馮素貞便將書放在了桌子上,很快便將桌子堆得滿滿當當。

給天香餵過水後,馮素貞呆呆的看著天香秀麗的容顏出了會兒神。手不自覺地撫上對方嬌嫩的臉,滿目的柔情滿目的愧疚。

“天香,我是不是很沒用?一直都在說要保護你,卻從未實現過。”馮素貞斂下眉,未休息好的容顏更添幾許蒼白憔悴。

“天香,你醒來可好?你若醒來,那副畫就給你……你要我陪你做什麽都行,只要你醒來就好。”馮素貞說著,紅了眼眶,覺察自己的失態,忙站起身,又看了一眼無知覺的天香,苦笑著搖了搖頭,撿了本醫書出了門。

為何就是找不到病癥呢?馮素貞將書翻了三遍後,最終只能把目光放在一行看著匪夷所思的字句上:人有心腎兩傷,一旦覺自己之身分而為兩,他人未見而己獨見之,人以為離魂之癥也;誰知心腎不交乎。

難道天香真是離魂癥?可她為何會離魂?書上說,得此病者多為體弱神氣不寧,而天香每日生龍活虎、活蹦亂跳的四處搗亂,哪有書上所說這樣?只是如果不是離魂癥,還會是什麽?翻看了那麽書籍,不管是禦醫世家的還是鄉間醫郎的,能找到的醫書全部看過了,除了這離魂癥,似乎也沒有其他可能性。

“天香,你到底為何不願醒?”馮素貞看著天上明亮的圓月,心尖憂絲遍布。

“馮素貞。”

眨了兩下,馮素貞疑惑的側耳傾聽。

“我說姓馮的!”

聽到這熟悉的屬於一人的呼喊,馮素貞猛地轉身看向聲音處。

當那穿著鵝黃衣裙的女子手拿著甘蔗敲著另一只手,臉上掛著閉上眼也能清晰描摹的壞笑時,馮素貞的淚水措手不及的滴落在了地上。

“餵餵,姓馮的,你別這樣啊!被人看見了,還以為是我聞臭大俠欺負良家婦女了!太有損我大俠的名頭了。”天香一把扔了甘蔗,手忙腳亂上前想要幫馮素貞擦眼淚,但又不知如何下手,站在馮素貞面前無辜的像個孩子。

輕輕笑了一聲,馮素貞擡手胡亂擦去臉上並沒有多少的淚水,說道:“奴家知道聞臭大俠素來憐香惜玉,怎會做欺辱女子的行為。”

天香聽了好不得意的仰著頭,想要拿著甘蔗敲手做瀟灑狀,無奈方才心急給扔了,只好假裝咳嗽了一聲,問:“怎麽就你一個?烏鴉嘴和張紹民呢?”

靜靜的看了一會兒天香,在天香越來越驚恐的目光中,馮素貞才緩緩說道:“公主沈睡了三日,張兄與長贏兄甚是擔憂,而素貞能力不足無法查明公主沈睡不醒的緣由,於是兆庭與他們一起去找老人家了,今日白天剛出發。”

天香沈著臉聽馮素貞說完,遲疑的開口:“我,睡了三天?”

得到對面之人肯定的表態,天香垂下眼瞼,看著空無一物的地面出了一會兒神,然後轉身坐到屋子前的圍欄上,看向一直盯著自己的馮素貞。

見對方沒有反應,天香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揚了揚頭說:“餵,你坐這兒來,我有點體力不支,站不住了。”

“三天沒吃飯,自然是體力不支。”馮素貞這才想起那坐在圍欄上一派小女兒模樣的女子,幾天未曾吃飯,心裏揪的一下疼了起來,轉身就往另一邊走去。

“姓馮的,你去哪兒啊?”天香慌忙喊道。

馮素貞腳步不停,用天香能聽清的聲音回答:“去給你做點吃的。”

天香一直都清楚的明白,自己的駙馬是多麽完美,不說她本身就是狀元出身,便是武功都少有對手,更不論那超越禦醫院一幹禦醫的高超醫術,在天香的記憶裏,似乎沒有什麽是她的駙馬“馮紹民”不會做的。

“所以你才是我的‘有用的’啊。”天香抱著一大碗面條哧溜哧溜的吃著,好吃的令她滿足的瞇著眼,還不忘宣示自己的主權。

“你說什麽?”馮素貞端著一杯涼茶坐在天香旁邊,因天香吃的腮幫子鼓鼓,所以沒能聽清天香含糊不清的一句話。

天香費力的吞下軟糯又不失勁道的面條後,笑瞇瞇的說:“我說呀,你真不愧是狀元爺,上的朝堂下的廚房,簡直是居家必備!”

“又胡說。”馮素貞拿著手絹替天香擦去嘴角殘留的湯汁,臉上掛著輕柔的微笑。

天香看著馮素貞在月光映襯下顯得更加柔美異常的臉,吞了口唾沫,覺察自己行為失常,忙掩飾性的將碗推向馮素貞說:“我還要一碗。”

“不可以吃太多,對腸胃不好,記得簌簌口好睡覺。”馮素貞冷淡的拒絕,將碗拿過後,在將手中的茶杯遞給她,便起身往廚房走。

“哼,小氣鬼。”天香對著馮素貞的背影做了個鬼臉。

馮素貞聽見了沒回頭,邊走邊說:“那明日還請公主自行解決五臟廟。”

“姓馮的,你換回女兒裝,怎麽連心眼都變得這麽小了?”

馮素貞冷哼一聲,沒理會吃飽喝足開始耍寶的公主殿下。

等馮素貞清理好廚房出來時,就見天香撐著雙手、蕩著雙腳坐在圍欄上仰頭看著天空,不知想著什麽,一會兒笑一會兒憂。

“馮素貞,你不問問我睡的那麽些天,夢見了些什麽嗎?”馮素貞走過來後,天香主動問道。

馮素貞靠到一邊柱子上,望著天香的側臉,輕聲道:“如果你不願說,我並不想強迫你。”

皺了皺臉,天香回望馮素貞,說:“你這人就是這麽沒勁,與本公主做了這麽多年夫妻,還是像碗白開水,真沒意思。”

聽了這話,馮素貞譏諷的笑道:“自然,我哪有飄紅兄仗劍走江湖有意思,也沒有張兄一身男子氣概有意思。”

“哎,我說你……”天香一聽就想炸毛,但見馮素貞明亮的雙眼想起方才那令人猝不及防的眼淚,氣勢又弱了下去,擺了擺手說,“本大俠不跟你這小心眼的女人計較。”

“那奴家真是謝謝公主殿下了。”馮素貞交叉著雙手,面色神情與說話內容完全不一致。

天香從來就不是什麽好脾氣的人,忍了一次不代表能忍第二次,但又不能跟這腦子有時候像木頭的人真生氣,轉了轉眼,賊兮兮的說:“本大俠還不是見不得為我灑下一顆真情淚的女子傷心?何況,這女子長的甚合本大俠心意。”

白了一眼那壞笑著的女子,馮素貞臉上還是不期然飛起兩朵紅雲,假裝鎮定的咳嗽了一聲問:“不知公主這幾日在夢裏見著了什麽,遲遲不願醒來。”

提到夢,天香垮下肩,努了努嘴說:“其實我忘得差不多了,只記得夢裏很傷心,很傷心……”被一再拒絕的傷心,被求而不得的傷心,被擁吻後仍如兄妹的傷心……天香回過頭看向馮素貞,眼眶泛紅。

“天香……”雖然她沒有說破,但聰明如馮素貞,怎麽會不知天香未說完的話?只是,她現在不是她的駙馬,她不是假鳳虛凰的馮紹民,她怎麽能給予她此刻需要的溫暖?從前已傷害她夠多,今後難道還要繼續傷害她嗎?

見對面之人神色掙紮,天香自嘲的笑了笑,果然,她是猜到了。

掙紮歸掙紮,苦惱歸苦惱,當那柔軟的身軀帶著試探慢慢倚靠過來時,馮素貞還是下意識的張開手臂,接納了對方對自己全身心的信任,然後緊緊圈住對方的腰身,將那始終帶著香甜氣息的人兒置於自己懷中,才方覺圓滿。

“馮素貞,我好想你。”天香勾住馮素貞的脖子,在她耳邊輕聲說道,雖說自己只是睡了三天,但夢裏走馬觀花般憶起的往昔,就像已過經年,想身前這人想的心肝都疼了。

溫暖濕潤的氣息直往耳朵裏鉆,馮素貞努力按下內心的悸動,卻按不下脫口而出的話語:“我也很想你,天香。”

還想要說更多的話來填滿周身湧出的情感空隙,卻不約而同選擇了沈默不語,緊緊擁抱著只是抱著就能得到天下最大的幸福一般。

此時無聲勝有聲吧,天香想,為自己突然想到的恰當詩句高興不已。

看著懷中莫名興奮起來並扭動了兩下身軀的女子,馮素貞滿目溫柔,如果能一直這樣下去……

一瞬間,馮素貞臉上血色盡失,她突然明白了所有的一切。

她是公主的駙馬,以為對其因盡夫婿職責。

她是天香的“有用的”,理因為其排除一切困難。

她是阻擋天之驕女獲得幸福的馮紹民,所以應還給她因得的一切幸福。

她……

其實完全沒必要因為莫須有的愧疚而努力補償,就像最初馮紹民面對天香公主那樣,冷漠以對、兩看相厭,畢竟造成那般荒唐事件發生的緣由就是因他們東方家啊!她只是被迫成為了欺騙的那一方,憑什麽就要對那一言不合就動手的刁蠻女子和顏悅色、以禮相待?

所以,為什麽最後卻成了她,馮紹民、抑或馮素貞,非要天香公主幸福不可的人了?

為什麽?

馮素貞望著天香柔軟的發,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

天香擡起頭仰望馮素貞,眨巴了兩下亮晶晶的大眼,思考著要不要打斷此時的“無聲勝有聲”。

“天香,為什麽……”馮素貞低眉看向天香,眼裏盡是愁苦。

慌亂的從馮素貞懷中直起身子,平視的望向那雙自己看了也會跟著傷心不止的眼,語無倫次道:“我、我是不是又讓你困擾呢?對不起,是我太任性了,你、你不要這樣,我再也不會……”

剩下的話在對方唇邊隱去,天香瞪大了雙眼,看著對方閉上眼後長長翹起的睫毛,一時沒弄懂現在是個什麽情況。

在天香失神時,一雙修長而有力的手已環抱住她,將她拉近自己,按住不自覺想要逃離的腦袋,想要合二為一。

本來就不想逃啊,本來就想要更好的貼近呀……天香回過神後,反客為主,身體前傾,將那看著像陣風能吹跑的女子壓到身後的欄桿上,如小獸一般在柔軟的紅唇上啃咬。

一直封建保守的教育令馮素貞與□□之事相隔較遠,僅有的一只手能數清的親吻次數,也未有過如此激烈的相撞,便是上一次與這正趴在自己身上的女子相親,也由自己主動,雙方溫和的就像春風拂地,點到為止……哪有這般、這般令人不知所措、驚心動魄?

但,完全不想放開啊。

承受著對方不知饜足的猛烈進攻,盡量配合著對方也無多少經驗的蠻幹,馮素貞這一刻放下了所有束縛,只想好好享受這一次非同凡響的人生體驗。

為什麽?

因為你是天香啊,是那個說如果自己是王子就娶她為王妃,自己是公主就招她為駙馬、女駙馬的如精靈一般的少女啊……

雖是過了這麽多年,那夜屋中身穿葛色布衣化身聞臭大俠的靈動少女,一眸一笑,仍神氣活現的在自己眼前閃動,也是因那時少女單純而陽光的特質,讓走投無路的自己面對第一次相見的陌生人交出了全身心的信任。

“天香,我發現,你還有預言的功能。”馮素貞撫上氣喘籲籲的天香發頂,臉上還殘留著激動過後的紅霞。

天香咽了口唾沫,又湊近那艷紅的像要滴血的唇,心不在焉的問:“什麽預言?”

看著如同色鬼般的天香,馮素貞又好笑又好氣的拍了拍天香的頭,隨後又似怕拍疼了她,又給揉了揉,笑了笑說:“沒什麽。”

天香不滿的哼唧了兩聲,難得乖巧的窩在了馮素貞溫暖柔軟的懷抱裏。

兩人靜默了一會兒,當心跳與呼吸都平穩下來後,才覺夜風吹得人有些涼意。

“回房吧。”馮素貞輕聲對闔著目假寐的天香說道。

“不想動。”天香勾住馮素貞的脖子,將臉埋在對方有著清爽書卷味的布衣裏,一點都不願離開。

馮素貞笑了笑,伸長雙腿,雙手用力,氣運丹田,便將懷中窩著像只小貓的女子抱了起來,穩穩當當的朝房間走去。

沒想到這清冷之人也有如此不講理的時候,天香驚嚇了一聲,問:“你幹什麽,馮素貞?”

挑了挑眉,馮素貞笑道:“公主不想動,素貞自當為公主效力。”

“你!放我下來!”天香羞惱著紅了臉,想她自稱大俠,卻要一“手無縛雞之力”的“柔弱”女子抱著回房,傳出去,她聞臭大俠以後就不要在江湖上混了!

“公主想要下來,自己跳下去不就好了。”馮素貞腳步穩健,很快就走進了屋子。

咬了咬嘴唇,天香卻沒有繼續掙紮,而是又將臉埋進了馮素貞衣衫裏。

來到床前,本想將天香放到床上,無奈天香將自己抱得太緊,只好自己坐到床沿邊,柔聲問:“又不舒服了嗎?”

“馮素貞,”天香擡起頭看向馮素貞,“你說蹺蹺板比賽我真跳下去了,會怎麽樣?”

馮素貞回想起那次註定今後二人糾纏不清的荒謬比賽,認真分析:“如果你真的跳下去認輸,依父皇的脾氣也於事無補,父皇……皇上仍然會想盡各種辦法逼迫你我二人成婚,畢竟作為三甲之首,又有武功的我,只要稍加指點鞭策,必是作為父、皇上心頭肉的天香公主能幸福一生的保障。”幾次錯口而出的專有名詞,令馮素貞有些尷尬,她能接受與同為女子的天香親近,只因她知二人心意相通,可是那個高高在上睥睨眾生的帝王,到最後都只是希望她死!一個希望自己死的人,那聲稱謂,是無法在理直氣壯的喊出口了吧。

欲言又止的看了看馮素貞,天香還是決定體諒她的心情,偎進那人懷裏,天香道:“所以你看,無論我們如何選擇,都是逃不開的,如果一開始就認命了,這過程、這結局可能要使你我二人快樂的多。”

不置可否的收了收手臂,馮素貞沒有說話。她其實很想認同天香說的,只是,她不是她,她還有青梅竹馬刑場拜堂的戀人,還有年事已高歷經折磨的老父,縱是沒了厚重官袍壓身,她依然做不到隨心所欲,只敢在無人寂靜的夜,懷抱著早放不下的一人,貪歡這麽一刻。

沒有逼迫對方非回應不可,天香擡起頭看向有些失神的馮素貞,心尖抽搐般的疼痛起來,她何嘗不知她憂愁的是什麽,只是她也沒辦法去開解,只能強笑道:“馮素貞,你睡不睡覺啊?在坐下去天可就要亮了。”

看了看窗外,馮素貞才驚覺現已是後半夜,站起身將扒在自己身上不肯下來的天香放到床上,自語了一句:“明日起來還要給張兄他們寫信通知一聲,可不能晚了。”

一把拉住那人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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