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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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纖細的手腕,急切的說:“不要!”

“為何?你可知你未醒,張兄長贏兄都心急如焚?現在你醒了,也當給他們報個平安,以免驚擾老人家。”

“我說了不要就是不要!”

“天香,你聽我說……”

“等他們回來,你就不是你了!”

“天香……”馮素貞驚訝的看向因激動眼裏有了淚水的天香,明白過來天香的任性執著是為何,長嘆了口氣,馮素貞還是只能克制情感,理智的說,“便是我現在不寫信讓他們回來,一個月後他們還是要回來的,那時候我該如何解釋你早已清醒的事實?”

“我不管!你要是寫信,我就、我就離開這兒,一個人去流浪天涯!今生今世永不相見!”

“天香,”馮素貞看著天香,蹲下身仰望她,再次開口滿腔的苦澀與濃愁直擊天香心肺,“不要再說這種話了好嗎?什麽今生今世永不相見這種話,不要再說了好嗎?”就像心裏已盛不下再多的痛苦,化為淚水沾濕了面目。

一見那往日如淩淩山泉之人再次為自己落淚,慌亂的從床上跳下,蹲著平視對方,手也趕緊拍打自己的嘴,說:“是我亂說話,是我糊塗,是我不好,你、你不要這樣,我、我看著難受,我也想哭。”

“不,天香,錯的從來不是你,”伸手拉住對方虐待自己嘴巴的手,馮素貞搖了搖頭,說,“世上本無對錯,皆是人心蠱惑。罷了,無論為人子女還是為人臣子,我從未敢踏錯一步,這樣的人生卻如公主所講,像碗白開水無趣的緊。”拉著對方站起身,馮素貞撫上對方被拍打的泛紅的唇,心疼不已,這公主不管對別人還是對自己,都太下得去手了!

“你的意思是、不寫了?”聰明人說話都喜歡拐彎抹角的,要不是對方眼角的淚水還未幹,她真想好好罵人。

“不寫了。”做出了決定,馮素貞的心情也跟著豁然開朗。

看著馮素貞嘴角掛起的輕柔笑意,天香也跟著傻笑,同時心思也跟著活泛起來,轉了轉黑白分明的大眼,調皮的說:“其實要解釋也挺好解釋的,就說本公主醒來後還時不時陷入沈睡,你嘛,醫術沒學到家找不到病由,還是只能指望老人家來給我看看。”

馮素貞好笑的看著天香鬼馬精靈般的表情,往後退一步,彎腰抱拳行禮說:“感謝公主殿下不吝賜教。”

天香得意的哼哼兩聲,揮了揮手說:“一點小事何足掛齒。”

“那還請公主殿下早些安歇,容民女先行告退。”

“誒!你站住!”天香見馮素貞真往房門口走去,忙開口阻攔。

馮素貞回身疑惑的看向天香,問:“還有什麽事嗎?”

“你,我……”天香咬著嘴唇不知所措。

“天香,對我,你當可直言。”

望著對方真誠的雙眼,天香聲如蚊吶:“你、你不能留下來,留下來陪我睡、睡麽……”

楞了一下,馮素貞再看看天香說完就一副羞愧欲死的模樣,確定自己沒有幻聽,笑了笑,未多言,仍轉身就走。

“餵!我說姓馮的,你什麽意思啊!”天香確信憑對面能戰勝一劍飄紅之人肯定是能聽清自己剛才的話,所以,這家夥轉身就走,是沒把自己放在眼裏嗎!

馮素貞打開門,站到屋外,轉身準備關門時才笑著向天香說:“公主還不準民女沐浴後侍寢嗎?”

“什、什、什麽侍寢!我、我、我……”在對方笑意越來越放肆的時候,天香只能懊惱的撲上床,心裏暗暗發誓,等會兒一定把那臭人欺負到哭!

至於誰把誰欺負到哭,一個能當丞相處理天下事的人與一個成日騎著毛驢到處惹是生非的人,其結果不言而喻。

很多時候,人們會將自身的不幸怪罪於老天,而對於自身所擁有的,卻很少感激老天,可無論是咒罵還是跪謝,老天總是不言不語,遠離一切紅塵紛亂,任爾滄海桑田、百世變遷。

可有時候,老天也有要照顧某些人的心情,對於難得沖破自身束縛,享受唯一一次隨心選擇的馮素貞,老天給予了難得的恩賜。

兵分三路的張紹民等人在一個月期限到時,並未回來,而是又過了半月才帶著依然衣衫襤褸的老人回到竹林小屋,同行的還有馮素貞的爹——馮少卿。

對於多出來的相處時光,馮素貞是心存感激的,所以在看見風塵仆仆趕回來的幾人時,愧疚與難堪占據了心頭。

馮素貞本來是想讓幾人先去洗漱,再談論天香的病癥,可張紹民與劉長贏非要老人家先給天香診治,盡管剛才他們都看見了活蹦亂跳的天香圍著馮素貞唧唧喳喳的轉,但聽了馮素貞的解釋,仍是不放心,既然老人家是大家費了千辛萬苦找來的,怎麽也該先給天香問診。

馮素貞見老人家渾濁的雙眼看向自己,心虛的別過眼,不敢與那雙似乎能看透一切人心的眼睛對視。

張紹民與劉長贏、張馨一前一後跟著老人家走進天香屋內,屋裏天香早因看見幾人回來不高興的回屋了,現在又見這幾人,悶悶不樂的翻過身背對他們。

“天香,你看,我們把老人家請來了。”張紹民見著心愛的女子,如不是屋裏人太多,早就按捺不住思念之情上前抱住她了,此時輕言軟語,像要把這段時間所有的思念傳遞出口。

天香本想與他置氣,但好像無論從哪個方向來講,自己都是沒理的,只好將手遞了出去。

屋裏幾人屏氣凝神的看著老人家把脈,屋外三人面面相覷,半晌無言。

“爹,您要不要先吃點東西?”馮素貞面對李兆庭有著說不出口的慚愧與心虛,只好轉而對眼神露出關切的爹說著。

馮少卿為官數十載,對於揣摩人心、觀察神情有著爐火存青的造詣,只是他關心則亂,又不敢胡亂猜測當過丞相的女兒的心,見女兒先打破沈默,便笑著說:“素兒一說,爹還真有點餓了,不過還是等大家一起吧,畢竟是一道回來的。”

打開了話匣,再接口要輕易的多,馮素貞上前攙扶著馮少卿到院中的長椅上坐下,問道:“爹怎麽會遇到張兄他們?”

“我這次回妙州去找你周伯伯問些舊事,你知道的,沒想你周伯伯身患重病口不能言,但那些舊事與我而言又緊要的很,我便想到那救你數次的老人家了。也正巧,老人家在妙州行醫救人,而兆庭他們順藤摸瓜也來了,”馮少卿慈愛的看了一眼跟著來到長椅邊,站著不語的李兆庭,繼續說道,“他們聽了我的話,一致同意先讓老人家救你周伯伯,問清了事,再回來,所以才多耽擱了半個月。方見公主精力十足的模樣,才讓我安了心,萬一耽誤了公主的病情,我百死莫辭啊。”

“爹,公主沒事的,老人家醫術高超,公主肯定會沒事的。”馮素貞擡眼看向眼神晦暗不明的李兆庭,在他皺著眉頭凝重的看向自己時,又立刻軟弱的回避了他的目光,能拖一時就拖一時吧,她還沒有想好怎麽面對這些愛自己的人。

“對了,素兒啊,”馮少卿拍了拍馮素貞的手,問,“你與兆庭現已隱居山野,在無人阻擾你們,以前是爹糊塗,現在你們可還願成全爹的心願?”

雖然馮少卿並未說明是何心願,但當場的另兩人卻是心知肚明。李兆庭依舊不語,只是看著面色蒼白的馮素貞,等著她先開口。垂在身側的雙手暗暗握緊,以前他從來不會懷疑馮素貞想要嫁給自己的心意,可現在,他害怕了,剛在門口看見的那一幕,深深刺痛了他的心臟,那一張絕美臉上露出的笑容,是自馮府遭逢大難後再未見過的發自肺腑的快樂,是的,便是與他、李兆庭法場上一同赴死時也未見過這般暢快的笑容!

李兆庭一反往日溫柔體貼的表現,讓馮素貞的心七上八下,可她又不能直接問李兆庭是否已猜到什麽,而自己唯一的親人正殷切的等著自己表態,思緒混亂間,馮素貞胡亂點了點頭說:“一切聽爹安排。”

詫異的看著馮素貞說出不置可否的回答,李兆庭一瞬間覺得方才心思黑暗的自己太過於骯臟,扭頭看向正一臉期待等著自己回答的馮少卿,李兆庭忙彎腰行禮說:“一切聽伯父安排。”

馮少卿高興的站起身,拍了拍李兆庭的肩道:“好孩子,好孩子,哈哈,我現在回房翻翻黃歷,找個好日子給你們把事辦了,也了了我這些年的心願。”說完,挺著肚腩邁著八字步往自己房裏走去。

兩人目送馮少卿離去後,又相顧無言。

馮素貞很想離去,但剛剛才答應爹,立刻就翻臉不認人,馮素貞自問做不出,只好坐在長椅上,等李兆庭動作。

“素貞,你可是真心想嫁給我?”李兆庭撩開衣擺坐上長椅,冷不丁的開口問道。

馮素貞恍惚想起天香也問過這話,當時她是怎麽回答的?

“自幼的心願,怎能有假。”

是啊,句句屬實,自作不得假。

“那你可是怨懟我另娶他人?”

“劉倩是個好女人,待你情真意切,明知我真實身份仍願為救我而死,這樣心胸的女子,素貞難以企及,怎會怨懟?”

李兆庭面對馮素貞,認真的問:“那你是真願嫁我為妻?”

如果這話問在一個月多月前,馮素貞還未明了自己真實心意,定能斬釘截鐵的回答,可現在,她不止無法回答,甚至想逃離這一切!

“你當初娶劉倩是真心嗎?”馮素貞問。

遲疑的搖了搖頭,劉倩不曾欠過他任何東西,反而是他、他們都欠了劉倩無法償還的東西。以前尚能無情,現在卻不能那麽自私的去傷害已死之人,就當為其留一點最後的尊嚴。

明白李兆庭的意思,馮素貞嘆了口氣,繼續說:“當日你我與刑場倉促行禮,只因以為再無他日,趁此了結多年心願也好,可現在……”見李兆庭面色陰郁的看向自己,馮素貞不著痕跡的表露出痛心之色說,“可現在,你的妻為救另一個女人而死,此之大義,便是你不以為意,我也當為其守節才是!不然,多年讀的禮義廉恥,叫我如何有顏面存活於世?”

“我怎能不以為意?”李兆庭憤怒的反應在馮素貞意料之中,她淡然的看著李兆庭激憤的說道,“倩兒待我真心實意,噓寒問暖從不差幾!我這輩子未能好好待她,已讓我日日煎熬夜裏難寐,如果有來生、有來生……”七尺男兒終是忍不住內心疼痛,一行清淚沾滿了衣襟。

見李兆庭痛苦的模樣,馮素貞又有些於心不忍,上前摟抱住李兆庭,安撫了片刻,等他情緒平穩了下來才道:“故,你我當為這等巾幗女子守節三年,以報其恩。”

毫無異議的點了點頭,李兆庭啞著嗓子說道:“還是素貞你識大體,是我眼界狹小了,我替倩兒謝謝你。”

馮素貞舒了口氣,然後放開李兆庭說:“那爹那邊……”

“我去說吧,如果你去,伯父可能要多想。”李兆庭站起身,擦拭了眼角殘餘的眼淚,面對馮素貞,長身行禮,方離去。

“對不起,兆庭。”馮素貞望著李兆庭挺直的背影,喃喃開口。她仍清晰的記得她最初學習如何穿男裝如何走男子步,都參照那人而行,於少時的馮素貞來說,“君子”一詞,就是為她的兆庭哥哥而造。她的兆庭哥哥,一言一行、一舉一動莫不是自持穩重、風度翩翩,那時的李兆庭,是她滿心的向往。

直到張馨過來找她,馮素貞才發現自己沈浸在往昔裏忘了時辰。

等老人家再三回答公主身強體健,毫無病恙後,張紹民等人總算是松了口氣,等精神放松後,才知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張馨自告奮勇的要去準備飯菜,讓其餘幾人安心坐著等開飯就好。

而張紹民等人連日奔波,身體疲憊不堪,隨意說了幾句後,便各自回房休息。

天香強行留下馮素貞,並大方的表示將馮素貞的房間給老人家居住,馮素貞也只能苦笑著搖了搖頭,對老人家再三道謝,並送老人家出門。

“姓馮的,你剛才去哪了?怎麽半天沒見著你?”天香翹著二踉腿,啃著張紹民帶回來的新鮮甘蔗,不滿意的看著馮素貞質問。

“剛跟我爹說了幾句話,還有兆庭……”馮素貞坐到天香旁邊,神色低迷。

一聽那忌諱的名字,天香甘蔗也不啃了,放上桌子,急切的問:“你們說什麽了?”

“還能說什麽,自然是我與兆庭的婚事。”

“你……你……馮素貞!你欺負人!”天香氣急了眼,拿著甘蔗就要往馮素貞身上打去。

一手抓住迎面而來的粗壯甘蔗,馮素貞無奈的說:“你就不問問我答應沒?”

“那你答應沒?”

“答應了。”

天香覺得自己腦袋裏那根細如蛛絲的名叫“理智”的弦“崩”的一聲斷了!

毫不猶豫的運用內力擊向那討厭的人,並咬牙切齒的說道:“馮素貞,我今日就跟你同歸於盡!”

忙一個翻身躲過那淩厲的一擊,馮素貞哭笑不得的說:“公主,你就不能聽人把話說完嗎?”

“不聽!我今日要殺不了你,明日也要殺了你!明日要殺不了你,後日也要殺了你!不管過多久,我都要殺了你!然後自殺!”天香氣紅了雙眼,揮舞的甘蔗,一副要拼的你死我活的架勢。

格擋住天香毫不留情的劈刺,馮素貞這才後悔自己剛才怎麽就起了促狹之心,可現在這公主怕是什麽都聽不進去了,如何與她講明?

越過堆滿書本的桌子,馮素貞腳步不停,繞道天香身後,一把鉗制住天香雙手,柔聲道:“是我不對,一開始沒講清楚,你消消氣,聽我好好講行嗎?”

“不聽不聽不聽……”天香用力掙紮,她才不要繼續聽這人糊弄,耍自己玩很有意思嗎?

馮素貞望著天香紅彤彤的雙眼,嘆了口氣,傾身上前吻住那柔軟的唇。

本只是想試試,沒想效果出奇的好。天香放棄了掙紮,慢慢軟了身子,在馮素貞懷裏又乖巧的如同一只小貓。

“現在可願聽我講了?”馮素貞抱著天香軟弱無骨的身,問道。

天香白了一眼馮素貞,真不知她這招從哪學來的,看著這麽正經的一人,手段到越來越不正經了,天香自覺地略過了自己也很享受的事實,在內心腹誹。

抱著天香坐回床上,馮素貞仍緊緊控制住天香的雙手,她怕這管不住自己的女子一會兒又要失去理智與自己“切磋武藝”,萬一驚動別人,豈不是麻煩的很。

“天香,你要知我答應我爹是迫不得已。”

“你繼續編。”

“……在當時那種場合我不可能直接說我終生不嫁。”

“騙子。”

“……兆庭等了我這麽多年,我……”

“大騙子。”

“我與兆庭約好,為劉倩守節三年。”發現與公主好好講道理根本行不通,馮素貞只好直言。

“大……守節?三年?什麽意思?”天香狐疑的看向身後之人,深怕這人又給自己挖坑。

馮素貞看著天香毫不掩飾的不信任目光,頭疼不已,這等欺騙行徑難道還要講的這般清楚才行?好吧,不講清楚看來是不可能的,馮素貞認命的想,便老實交代:“前兩日我去鎮上為公主你買核桃酥,聽聞如今朝堂紛亂,而外有敵虎視眈眈,如不出我所料,過幾日皇上,你皇兄就會派使者前來請張兄、兆庭回朝,若無嫌隙,長贏兄也自當在名單內。”

“那與你們守節三年有什麽幹系?”

“我是女子的身份早天下大白,自不能與之前去,而公主你的意願從不受任何人左右,所以,三年,我們,他們,早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我還是不明白,難道三年,烏鴉嘴就不想娶你了嗎?”

“國家內憂外患之際,身為朝臣,本就該斷兒女私情,且兆庭昔日能被逼娶丞相之女,今就能被迫再娶皇上心儀之妻,三年,我若至始至終不再回覆心意,他,自有心死一朝。”冷靜理智的為昔日心上人分析前景,馮素貞為這樣的自己心驚不已,她,何時變得這般冷血無情了?

“那你爹?”天香到沒想那麽多,只是擔憂著可能對她們產生威脅的存在。

馮素貞輕聲笑了笑說:“爹只想我幸福,只要我明白的告訴他,這世界上除了你,再無第二人能讓我幸福,爹便不會反對。”

聽著這近乎表白的話語,天香羞紅了兩頰,將臉埋進馮素貞的脖頸處,悶聲道:“除了你,這世界也無第二人能讓我幸福。”

馮素貞想,自己怎麽可能會是冷血無情?明明對這女子,恨不得剖心坼肝啊。

只是自古情義難兩全,魚與熊掌從來不可兼得。自馮素貞選擇了天香,背叛了李兆庭的同時,也背叛了張紹民,一段美好的兒時憧憬,一段珍貴的同舟共濟,她甘願冒天下之大不韙,下定了決心走下去,只要身邊之人不後悔,她,馮素貞毅然決然!

當天香被張紹民叫出去後,馮素貞站在院子中,心亂如麻。

她所有的決心,所有的堅持,來至對方的不放棄,如果她又後悔了,自己該何去何從?交出去的心,難道還能再要回來嗎?

“素兒。”

“爹?”馮素貞回頭見是自己的爹,不知這麽晚了他還來找自己做什麽。

“你站在這兒幹什麽?”馮少卿碘著肚子走到馮素貞身邊,一張隨時隨地都掛滿笑容的臉上少見的帶著幾分嚴肅。

“沒什麽。爹,你怎麽還不去休息?趕了這麽長時間的路,當心累著了。”馮素貞攙扶住馮少卿的胳膊,問道。

馮少卿望了一眼遠處透不出一絲光線的竹林,慢悠悠的說道:“我想找你說說話。”

雖然不知爹找自己有什麽要緊的話,馮素貞還是跟著馮少卿坐到了院中長椅上,準備與父親好好聊聊。

“今日兆庭與我講,你們要為他的亡妻守節三年?”

“是的爹,於情劉倩是兆庭的妻,於義劉倩為我而亡,於理劉倩是我恩師之女,從任何方面來講,我與兆庭都當為其禁欲。”

馮少卿看著馮素貞,眼裏有著作為父親的嚴厲,道:“我不想聽這些情啊義啊理的,你只需告訴我,你是否不想嫁給兆庭了。”

“爹,素兒……”

“爹要聽實話!”

馮素貞抿了抿唇,站起身跪在馮少卿面前,垂下頭道:“是,素兒不想嫁給兆庭。”

“因為劉倩?”

“不是。”

“因為公主?”

猛然擡起頭看向自己一直裝糊塗的父親,雖然馮素貞相信自己的爹最後會理解自己的選擇,但她並沒有做好萬全的心理準備,讓自己的老父現在就知自己女兒驚世駭俗的行為。若此時那名帶走自己所有冷靜的女子在身邊,她還可以用堅定不移的語氣回答是,可現在……她要如何一個人面對這種進退兩難的局面?

“是,還是不是?”馮少卿並不想逼迫自己多次游離於生死線的女兒,可他不這樣做,今日就一定得不到答案。

既然是自己的選擇無論多艱難也當自己面對,馮素貞深吸了口氣,語氣輕緩而堅定:“是公主。”

緩緩靠到椅背上,馮少卿仰頭看向成成疊疊的竹葉,半晌無語。

馮少卿不說話,馮素貞也不敢輕言半個字,望著地上的小碎石子,馮素貞一顆心沒一點著落。

“下雨了。”再開口,馮少卿卻說了一件無關的事。

“是啊,月光雨呢。”馮素貞伸手接住一顆落下的雨點,語氣毫無波瀾。

“回屋吧,公主也該回來了。”馮少卿說完,站起身,頭也不回的往自己屋子的方向走去。

“爹?”不明白爹說的什麽意思,馮素貞疑惑的叫喊了一聲。

馮少卿站住後,長長嘆了口氣,話裏凈是無奈:“是爹的錯,不該讓你繼續承受,現在爹只想你往後的日子隨心而過,素兒,你選的路,無後退的。”

“我知道,但我、還是不想錯過她。”

“素兒,無論何時,你還有爹。”說完,馮少卿擡步離去。

望著馮少卿進屋關上門,馮素貞仍站在原地,怔怔出神。

“餵,姓馮的,下雨啦!你傻了吧唧的站著幹嘛?”

“天香。”

一回頭就見天香雙手放在頭頂飛般的跑近,馮素貞一直找不到安放何處的心,奇異般的安定下來,只是看她一眼,就能如此滿足。天香是多麽神奇的女子啊,馮素貞感嘆道。

“誒,你站在這兒多久了?快快,快回屋。”天香一把抓住馮素貞的手就往不遠處的屋子跑,沒看見馮素貞雙眼流落出的深情。

兩人一回屋,天香就拿了布巾丟給馮素貞,自己也拿了一塊擦拭濕了不少的頭發。

“我說姓馮的,你是不是腦袋被門擠了?看著下雨還不回屋。”天香看著馮素貞慢騰騰的擦著身上的雨滴,氣打不一處出。

雨本身就不大,站在厚重的葉子下,也只零落沾了點,還不如後來跑回屋時粘的多。馮素貞丟下布巾,坐到凳子上摸摸了茶壺,發現水還是溫的,便倒了兩杯。

“過來喝點熱水。”

天香沒好氣的瞪了一眼馮素貞,還是聽話的坐到凳子上,拿起杯子喝下。

“馮素貞,我怎麽覺得你怪怪的?”天香看著馮素貞沈著冷酷的側臉,這才後知後覺的問道。

“你與張兄一同出去,我也沒覺得你怪怪的。”馮素貞似笑非笑的看著天香,一雙含情目裏滿是譏誚。

用力一拍桌子,天香就要發怒,但見對方輕皺的眉尖,又將怒氣壓制了下去,語氣不善:“我不去,怎麽跟張大哥說清楚!”

“說清楚什麽?”心猛地漏跳一拍,馮素貞盡量維持著面目無起伏,語氣依舊散漫。

“說清楚本公主要為父皇守孝三年!”咬著後壓槽說完這句話,天香想,如果對面這人依舊這幅死樣子,就別怪自己要動手了!

聽了天香的話,馮素貞忍俊不禁,笑道:“公主一向好學,果然是好學生。”

“承蒙誇獎,愧不敢當。”天香白了一眼馮素貞,心想女人果然都是小心眼,順便把因為自己是大俠從“女人”裏略掉。

“張兄沒說什麽?”

“他能說什麽?不說我是公主,就是平常百姓家,哪有不為自己父親守孝的道理?”天香理直氣壯的說道。

“哎,奪君子所愛,非德也。”馮素貞心存愧疚。

“德個屁!我說姓馮的,你該不會是後悔了吧!”

看著天香一副自己要是敢回答就淩遲自己的兇狠模樣,馮素貞開懷的大笑起來。

“你,你笑什麽?”被突如其來的大笑弄懵了,天香不知自己哪說錯了。

“天香啊天香,”馮素貞止住笑,拭去眼角沁出的眼淚,說,“今生卿不負我,縱無我負卿。”

“那,我要是負了呢?”天香好奇的問,在看見馮素貞一瞬凝結的表情時,忙道,“我只是隨便說說,我肯定不會負你的!我真只是好奇而已。”

“若真有那麽一日,馮素貞再無戀世之心。”

被那語氣中包含的悲壯蒼涼與孤註一擲深深震撼,天香半晌找不出言語來回報與之一樣的心意。

“我,我,我也一樣。”天香以差點咬到舌頭的代價說完短句。

馮素貞笑了笑道:“其實無需這般杞人憂天,往後的事往後再說。與你再說一件事,爹,已默認。”

天香還沈浸在剛才的心猿意馬裏,等馮素貞說完最後一句話,回味了好久才反應過來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馮、馮……哎喲……”不負眾望,天香還是咬到了舌頭。

心疼的捏住天香小巧的下巴,馮素貞皺著修長的眉責怪道:“又沒人與你搶,做什麽這麽急?讓我看看,可咬傷了?”

“藕肉唔思袞意襖掉嗯,鷗掛泥……”

“好了好了,先別說話,讓我看看。”

清幽的書卷味鉆進鼻腔,天香閉著眼深深吸了一口,吐著舌頭任馮素貞查看傷勢。

“還好,只是紅了些,一會兒就好,你且忍忍。”馮素貞松了口氣,坐回凳子,看著天香吐著舌頭在空氣甩了兩下。

“泥急噓索。”天香還想知道他們父女兩談話的過程,忍著舌尖的痛意,催促道。

“我把我想要此生與你相伴的心意告知了爹,而爹雖未言明讚同,卻也未反對,我想,假以時日,爹會明白的。”

看著對方雲淡風輕的說著這番驚心動魄的話語,天香也只能假想著,馮少卿那個老油條最後是會站在她們這邊的,所以最後,無論結局怎麽樣,起碼是有一人見證了她們為在一起而付出過的努力。

“天香,今夜月光雨,我們一起去看看可好?”馮素貞站起身望著天香,臉上是輕柔平和的笑。

天香回望馮素貞,伸出手被另一只溫暖纖細的手握住。

“馮素貞,你應該叫天香才對。”

無厘頭的一句話讓馮素貞側臉詢問。

“沒什麽。”天香笑著站起身,與她牽著手並排出門。

荊釵布裙,難掩國色天香。

三日後,朝廷派出現任丞相,力邀八府巡按張紹民,太子少保李兆庭,還有昔日丞相之子劉長贏重回朝廷,為國效力。

幾人本都是心系天下之君子,當初辭官也是形勢所迫,現皇上不計前嫌禮賢下士,張紹民等人略作考量便答應回朝。

一切皆在馮素貞預料之中。

“天香,你真不與我回京?”張紹民再次問道。

“哎呀,你煩不煩啊,我說了不再回那金絲籠就不回去了!”天香斜眼看著一邊馮素貞與李兆庭話別,心裏別提多煩躁,面對可能一去不返的張紹民,沒半點好臉色。

張紹民卻以為天香是惱自己說話不算話,仍和顏悅色的說:“天香,對不起,說好了再不理朝堂之事,可……”

“我不怪你!”天香見馮素貞不知說了什麽,李兆庭居然笑了一下,更是心裏添堵。

“天香,我答應你,一旦處理好朝堂事務,我就立刻辭官回來陪你!再不理會天下之事!”張紹民信誓旦旦的說。

“好好好,以後再說。”哼,兩個人都笑了!到底在笑些什麽啊!天香快要抓狂了。

好不容易將一行人送走,天香便迫不及待的拉馮素貞回屋,逼問她與李兆庭說了什麽,怎的那家夥走得時候那麽春風得意!

“我與兆庭說,我會一直在這兒等著他。”

“你再說一遍!”天香萬沒想到馮素貞敢這麽跟李兆庭承諾。

馮素貞像沒看見天香眼裏的殺氣,氣定神閑的說:“剛王丞相將皇上私下寫的手諭給我,上面言明,如我願意,可以‘馮紹民’的身份繼續入朝為百官之首。”

“你也要回去?”

“兆庭知道了。”馮素貞沒有回答天香,自顧說道。

“你能不能把一句話分幾次說完的毛病改了!”天香氣急敗壞的怒吼。

“因兆庭知皇上所求,故,想我與他們一起前去,而我,拒絕了。”馮素貞從善如流的一口氣說完。

“因為你拒絕了,所以心存內疚,從而跟他說你會在這兒等他?”天香一點就通。

馮素貞讚賞的看著天香說:“聰明。”

可天香並沒有因為馮素貞難得的讚揚而感到高興,反而更是添了一把怒火,咬牙切齒的問:“你還敢說等他?你把我放哪兒?”

“我也讓王丞相帶了一封信給皇上。”

“馮、素、貞!”天香似是要壓不住怒火,手裏緊緊拽住紫皮甘蔗,就等最後一根稻草壓下。

而馮素貞從來都擅長察言觀色,立刻道:“皇上手諭,作為臣民自當回稟。雖我無意於參與天下紛爭,但若國家處於危難之時,‘馮紹民’也當身先士卒,只是……”馮素貞看了一眼天香仍是不善的目光,趕緊繼續說,“只是希望皇上答應我一件事,為兆庭物色一名賢良女子為妻,若能順便,最好也幫張兄選個賢內助,越快越好。”

面色陰晴不定的看著馮素貞好一會兒,天香洩氣般趴到桌子上,說:“你這樣說給皇兄聽,皇兄能明白你的意思嗎?”

“是否明白,就等幾日後皇上的回信。”

能坐上皇位之人鮮少是庸俗之輩,生在帝王家,便是不懂權謀,為生存也被逼得玩弄權術。經過一番敲打,被強行塞到龍椅上的昔日木鳥太子,在殘酷的環境裏,早磨礪了一顆童真的心。

只需稍微探了張紹民與李兆庭的話風,當今天子便知馮素貞書信中所說何意,想到自己那從小無法無天連父皇都管不住的皇妹,如今真被一人拿捏住了,而那人又是他所知之人裏最適合自己皇妹的那一個,當今天子不知該喜該憂。

“馮素貞,這次東方再不欠你們馮家了。梅竹,我總算未愧對你。”說完再無遲疑,揮筆寫下幾字,叫來侍衛,將封好的信遞給恭敬跪倒在地的侍衛,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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