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上篇 (1)

關燈
“駙馬……”

“駙馬……”

來至兩道不同聲線的女聲,包含著相同又不同的情緒,叫著同一人。

被喊得人似乎心有所感,疑惑的朝正前方瞥了一眼,爾後習慣性的輕皺修長的俊眉,嘴角卻又掛上無奈的微笑,聲音平穩而幹凈,有著安撫人心的效果。

“又怎麽了,公主……”

眼睜睜的看著那身穿月白長衫的男子向不遠處的鵝黃衣衫的女子走去,遏制不住心裏一陣絞痛。伸手想要觸碰上那白玉般的肌膚,想要撫平那總是蹙起的眉頭,可指尖傳來的堅硬、冰冷的觸感,殘酷的告訴她,自己所見、所念、所求的,一切都是虛假的……

“馮紹民……”臉頰貼上玻璃,嘴裏只能反覆呢喃那人的名字,如果、如果我是那註定被你辜負一生的女子,該有多好,又該有多幸運……

“公主,您今兒個,怎麽醒的這般早?”一道清脆如黃鸝的聲音在耳邊炸響。

從睜開眼一直恍惚到現在的女子,聞聲望向那不知是否在叫自己的少女,擡眼看去卻見站在床邊笑意盈盈恭候著的是兩名宮裝少女,看著她們是如此熟悉又如此的不可思議。

“杏兒……桃兒……”嘗試性的開口,陌生的嗓音令自己楞了一楞。

桃兒以為公主有何吩咐,上前一步笑道:“公主,您是現在梳洗,還是想接著睡一會兒?”

“我……”太多的困惑與恐懼,讓人一時無所適從,頓了好久,才低聲自語,“我現在是天香了啊……”嘆息般的語氣,包含了太多的情緒。

杏兒與桃兒相視一眼,有些奇怪公主的行為。

“駙馬,駙馬可是馮紹民?”突然,女子坐起身,急切的問道。

杏兒瞪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看著一早起來有些莫名其妙的公主殿下,歪著頭說:“公主,我們都是知道您討厭駙馬爺的,但要一夜之間換個駙馬,難度可能有點大呀。”

“我……”我怎麽可能是想要換?向諸天神佛求來的機會,我怎麽會想要換……“扶我起來,梳洗吧。”

想要見你啊,想要第一眼見到的是你,可我該以是什麽樣的面目見你?現在的我,占用的是你見之心煩女子的身體,如何近你身,訴之與衷腸?如果你又知你深感愧疚的女子被陌生的靈魂侵占,又會是何種的自責?原以為能站在你身邊就好,卻臨時心生怯意,唯恐加深你不必要的負擔。

“公主,咱們行了吧?您看今天太陽這麽好,咱們不玩不是太浪費大好光陰了嗎?”杏兒站在身邊貼心的勸說。

陽光確實正好,微風也是正好,院子裏的花花草草也都開的正好,如果是原本的公主殿下,無需丫鬟貼心,早已瘋般的玩鬧起來。

“就是啊!”桃兒也慫恿著。

拿著書本看了一上午,與其說是看,不如說是借由書籍思考著如何面對那人,如何處理這錯綜覆雜的關系。

“帝王之家,怎好如此口無遮攔?先人雲‘黎明早起,先背經書’,況日正中天,當惜時如金。”為遮掩自己的不自在,遂認真的說著莊嬤嬤平日裏的警戒之言,卻沒想引來兩名少女的嬌笑之聲。

“你看她,還在這兒裝呢!”杏兒笑得停不下來,覺得今日的公主裝模作樣的挺認真,實在有趣,轉身對桃兒說道。

不知自己哪裏說錯了,便有些羞惱的對杏兒訓斥:“這樣高聲大語,成何體統?公主守則雲:笑不露齒,露齒糊塗。”因未有尊卑觀念,說著說著,語氣又弱了下去,在心裏嘆了口氣,知自己這般模樣與之前的天香迥然有別,別說是被聰明絕頂的她發現自己的異樣,便是其他人都不知該如何瞞過。

自己這般哀嘆,那廂杏兒與桃兒一臉驚恐,直道:“糟了,公主她生病了呀!”

“公主,公主,公主你怎麽啦?公主!”杏兒情急之下忘了自身身份,竟搖晃起公主的肩膀。

兩個丫頭擔憂不已,莊嬤嬤見狀倒是喜不自禁:“謝天謝地!”

桃兒見此,有些氣莊嬤嬤,語氣頗為不善的說:“嬤嬤,你說什麽呀!”

莊嬤嬤不理會桃兒,滿臉激動,繼續道:“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疑惑的看了一眼莊嬤嬤,她們一會兒覺得自己病了,一會兒又謝天謝地,就是沒人懷疑公主的芯換了……不過這樣也好,起碼不用費盡心神的去裝那原先刁蠻任性的天香公主。

樣貌變了,聲音變了,唯自己靈魂還在;這具身體的樣貌不變,性情大變,這樣的天香,她,會心生歡喜嗎?

設想了千萬種與她相見的場景,給自己做了千萬種心理建設,只是沒想到,最後是她先來找了自己,果然是因為如今的天香公主太過奇怪了啊。

“駙馬。”

聽到那能讓自己心跳猝停的兩字,手指不受控制的動了動,繡花針差點紮到手指,幸而針尖剛過繃子,擦著肌膚而過。

“駙馬。”聲音帶著顫抖,希望她沒有聽出,只是見著那日思夜想之人後,雙眼怎麽也移開不得。

那人單手背在身後,脊梁挺直,帶著探究的目光,一步一步、慢慢靠近,如芝蘭玉樹,赤子其人。

隨著那熟悉的令人幾欲落淚的臉龐越靠越近,腦海裏已是什麽都想不出,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快的就像要跳出胸腔一樣。似乎人們說過近鄉情怯,現在這般的自己不也可以說是近鄉情怯嗎?於是在那人靠近後,身子不由轉了面,背對她,內心恐慌不已。

駙馬,對不起……

請給我一點時間,再給我一點時間……

“公主,公主她怎麽了?”和緩的嗓音帶著深深的困惑,駙馬扭頭問杏兒與桃兒。

兩個丫頭異口同聲:“不知道。”

“從昨天早上一起來到現在,一直都這樣。”杏兒補充道。

馮紹民不知這是公主玩的新花樣,還是真出了什麽問題,轉了身又走向連站姿都一派小女兒模樣的公主,和顏悅色的問道:“公主,你這是……”

“桃兒,給駙馬看茶。”慌忙打斷她的問話,現在的自己,根本就沒有做好面對這人的準備,更何況是現在的“天香”為何與以往的“天香”不一樣這樣無法回答的問題。

桃兒比杏兒老實得多,聽了公主得話,領了命就走,卻正好碰見了蹦蹦跳跳跑進來的圓滾滾的小皇子。

“天香姐姐,我給你送最喜歡吃的甘蔗來了。”圓滾滾的小皇子興致勃勃的將手中的半截甘蔗費力的舉起,臉上帶著小孩子獨有的天真爛漫。

駙馬似乎很喜歡小皇子,待小皇子走近後,手便自然而然的撫上了他的頭頂,滿臉的喜愛與疼惜。

可對於伸到自己面前的甘蔗,卻是避而不及,這種容易使口腔打泡的東西她從來不碰的,但要直接拒絕小皇子她也於心不忍,只好左顧而言他:“小皇子,你今天讀的什麽書啊?”

也許是太過緊張,選的話題不太好,小皇子一臉驚恐狀的躲進了一旁駙馬的懷中,駙馬臉上一閃而過詫異,隨後做無事狀對小皇子道:“來,小皇子,你要聽姐姐的話,待會兒帶你去玩毛驢好嗎?”

“好……”

“請駙馬收回成命……”連忙出聲打斷駙馬,雙手緊握繃子,甘蔗都不吃的自己,怎麽會騎毛驢?言語間語氣不由急切起來,“有損皇家體面的事情,天香絕不能做!請駙馬恕天香不恭之罪。”

駙馬不置可否的看著自己,雙目如炬,氣質清淩,看了她一眼,內心生了退卻之意,訕訕開口:“我還要去給皇上和菊妃請安,我先走了,小皇子你多玩一會兒。”給了小皇子一個硬擠出來的笑,喊了杏兒離開,再也不敢看身邊之人一眼,急沖沖的逃離。

還有比自己更蠢的人嗎?好不容易見到了一直祈盼相見之人,卻是一味的拒絕、逃離,連面對的勇氣都沒有!那些獨自一人時的滿心思慕,痛徹心扉的輾轉難眠,就像是個笑話!便是自己都難以相信這些反應是在愛慕一個人啊!如此這般,她,又該如何相信如今的天香對她抱著的心情與之前的天香不一樣?

見了一臉驚恐狀不比小皇子好的菊妃,又被想看熱鬧的菊妃拉著一起見了那不知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的皇上,得到的結果是,乖巧的自己、對答如流的自己被皇上傳了禦醫,命令那老禦醫對一夜間發生天翻地覆變化的公主好好檢查檢查,看看這與往日如同兩人的公主殿下是否真的生病了!

與那天香公主確實是兩人啊,躺在床上看著摸著雪白胡須探著脈的老禦醫,內心一片安寧,既然連皇上都以為天香公主是生病了,不是換了靈魂,那麽對公主一向敬而遠之的她,是否也會一樣想法?

駙馬與公主原先那般看對方不順眼,不過是因性格不合,現在自己事事順著駙馬,竭盡全力盡著一名妻子該盡的職責,溫柔嫻良、端莊大方,有沒有可能令她從漠不關心轉變為關懷備至?便不至於關懷備至,也不至於再漠不關心了吧……

一直等老禦醫離開,天香仍癡癡的想著,絲毫未留意門外駙馬一臉急切的詢問著禦醫自己的“病情”。

夜涼如水,勞累了一天的駙馬為不負狀元之名,仍從書架上挑了一本書,準備細讀。

“駙馬。”端了一杯熱茶遞給駙馬,就從小事開始做起吧,總有讓她感動的一天!內心堅定的想著。

門卻在這時被猛烈的撞開,一身酒氣的李兆庭很快出現在了不該屬於第三人出現的空間內,還一把抓住駙馬的手,粗暴的將其拉了出去。

李兆庭是不是有些欺人太甚!這般時間,這般地點,當著那人妻子的面強行帶走妻子的丈夫,是不把公主放在眼裏,還是不把他自己的妻子放在眼裏!

只是,他們本就是一對啊,本就是互許終身、生死相依的戀人啊……

怒火中燒的自己被這念頭激的半點跟出去與之理論的勇氣都沒有,無論自己站在何角度,都是最沒理由生氣的人。作為妻子、作為朋友、作為公主,竟都是最沒理由的,天下還有比這更可笑、更可悲的事嗎?

聽到門外一聲高過一聲的指責,直到劉倩也趕了過來,才忙收拾好不恰當的屬於天香的悲傷情緒。現在不該繼續讓那心軟意活的人獨自面對那殘忍的畫面,不管她希不希望此時站在她身邊的人是自己,自己都該在她身邊陪伴,就當是她作為一名名正言順的妻子該做的義務吧。

“駙馬!”那人背影單薄而孤寂,站在寒冷的夜裏,卻依然挺直脊梁,讓人心生憐惜,“你沒事吧?”明明想要緊緊抱緊眼前人,給予她此時最需要的溫暖,但此時此景,只能故作關心的問一句“你沒事吧?”

李兆庭借著酒勁繼續發瘋般的不依不饒,劉倩雙目已蓄滿屈辱的淚水,能做的也只是死死地攔住她名義上的丈夫,最後終是忍無可忍,一巴掌打了上去。李兆廷如夢醒一般,捂著自己的臉,雙眼仍直勾勾的看著面前不願看自己一眼的駙馬。

心下因著那一巴掌舒爽不少,但身邊之人下意識的邁出的那一步,又讓一顆忐忑的心跟著下墜。

駙馬,那男人已有妻室,你亦然……

劉倩跪下告罪,求駙馬不要怪罪李兆廷誤認馮紹民是馮素貞之罪。

就算內心多麽痛苦,駙馬仍是一臉風平浪靜的扶起劉倩,未有半句惱怒之言。

送走那對假鴛鴦,面對一臉平靜的駙馬,又只能有氣無力的問一句:“你沒事吧?”多麽痛恨自己的軟弱,如果是先前的公主殿下,定能有辦法驅散駙馬的憂傷,而不是無用的一再重覆同一句話。

定了定心神,駙馬方猶疑的回了一句:“沒事。”

疏離而客套的兩字,已是能在心煩意亂時給予的最大的體貼了吧,所以,自己該竊喜吧,對駙馬來說什麽都不是的自己啊,有什麽理由不該暗自高興呢?

鋪床疊被本不該是一名公主該做的事,但仍不願將這件夫妻間隱秘暧昧的夜間事假手於旁人,即便內心深處多麽明白這張床可能永遠無法等到兩人的重量,卻依然執著的做著,只是奢望著,萬一哪天呢?內心對自己嘲笑了一番,轉身心滿意足的走向手拿書卷、雙眼卻看向窗外的駙馬。

果然這名狀元郎是神游天外的,喊了一聲絲毫不見反應,便帶了些惱意提高音量又喊了一聲“駙馬!”

驀然驚醒,駙馬回過神看向這些天一直行為詭異的公主,不知她喊自己有何事。

“天香請駙馬就寢。”帶著羞澀說完,然後靜靜的等著面前的人強扯理由拒絕。

“公主,你剛才受了驚嚇,趕緊睡吧。紹民每日要讀書百頁,方能就寢。”明明心緒不平的人,依然用著平靜清朗的嗓音說著漏洞百出的借口,為表自己完全是為公主著想,清雋的眉目上還帶了些許難得的笑意。

興是因那難得一見的唇邊弧度,公主退了一步,小心翼翼的問:“你不會再離開了吧?”

似乎感受到了來至天之驕女不該有的不安,想著自己與李兆庭之事無端將無辜的公主殿下牽扯進這出荒誕劇裏,便帶著歉意撫上公主瘦弱的肩頭,輕柔的說道:“不會,我會在這兒陪著你。”

就算知道這句話是哄著自己的,但能被天下無雙的駙馬爺哄著,也是值得讓人高興的事,於是脫口而出:“那我也陪你!”

駙馬猶豫了一下,嘴角笑意不減的點頭同意了。

這真是讓人高興,不是嗎?公主看著駙馬波光瀲灩的雙眼想。

“誰!”突然駙馬一聲厲喝,放下手中書卷追了出去。

心知駙馬不是無的放矢之人,定然是發覺了自己無法察覺的危險,而現在的自己是無法幫助她的,但至少要做到不能成為她的累贅!於是連忙找了地方躲好。

追出去的駙馬並沒有見到什麽可疑人物,想到獨自一人在房的公主,又趕緊回房,可在原地並沒有看見公主!

心慌意亂的在房間找了一圈,終於在幕簾後看見了緊緊拽著簾布、臉上驚魂未定的公主,松了口氣,幸好公主無事!

忙加緊了步伐走向公主,自然而然的伸手握住公主的手臂,安撫道:“公主,沒事了。”

駙馬雖然並沒有看見來者是誰,但可以想到,來人定是一劍飄紅!一劍飄紅來幹什麽?不言而喻,他的目的是帶走自己!

他想要帶走自己!如果是以前的天香,根本不需要一劍飄紅偷偷摸摸的闖入公主府,自己早就光明正大的去找他了!可是自己並不是原來的天香公主啊,自己的到來只是為了眼前廉潔自持、風華無雙的駙馬——馮紹民!

可如果一劍飄紅強硬擄走自己怎麽辦?畢竟他知道聞臭是多麽想跟著他闖蕩江湖,而他又是多麽愛這機靈古怪、活潑天真的聞臭!這一次未帶走自己,那麽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

思緒不寧的看著溫柔安撫自己的心上人,慌亂間只回了一個“哦”,而對方並未覺得有何不妥,反而似松了口氣,讓自己睡覺去。

緊拉著她的手不放,倔強的低聲說:“你說了不走,會陪我。”

駙馬凝視了一會兒天香,似做出什麽重大決定一般,點了點頭,沈聲道:“我就在這兒陪著你。”

等到這麽一句話,雙眼都忍不住泛紅,忙低頭做了一個深呼吸,不可以在她面前這麽沒出息!然後對她揚起一個大大的笑臉:“嗯!”

躺在床上,看著坐在床邊上望著自己微笑的俊朗男子——如果她真是男子,恐怕也輪不到自己穿越時空來到她面前了。只因她是女子,未來才有了無限的可能,自已與她,也才有了產生交集的可能。

所以,多好,馮紹民,你是女子,只有我一個人知道為女子的你有多好、多好……

盡管你自己恨自己是女子,但沒有關系啊,天香會告訴你,你是女子才是最好的選擇!所以不要悲傷,不要在天香看不見的地方自苦,她會告訴你的,會告訴你,請忍耐一段時間好嗎?我的、駙馬……

天香進入沈睡前模模糊糊的想著,然而她思緒中的“天香”到底是哪一個,她自己似乎並不願深想。

一劍飄紅帶不走現在的天香是肯定的,只是他沒有想到,現在的天香見他如見鬼般害怕。回想起昔日種種,竟成了最大的嘲諷。他原先避之不及的麻煩女人,現如今成了他牽腸掛肚的別□□!假如當日有人跟他講,他終有一日會為一個女人成為一個殺不了人的殺手,他定當場讓此人血濺三尺!一劍飄紅啊,他是名滿江湖的冷血殺手一劍飄紅啊!居然為一個女人,一個已經不再愛自己的女人頹廢成如同乞丐的可憐蟲!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除了此事可笑,身為公主駙馬的馮紹民居然讓另外的男人帶走自己的妻子,不也可笑之極?只是當那絕美不似凡間人的駙馬,散落一頭青絲時,所有的可笑變成了一出荒誕劇。可無論在怎麽荒唐,那宮中端坐於桌前、手拿繡花針的女子,卻不得不救,只為心安,抑或只為面前目光堅定的駙馬——女駙馬。

月明星稀之夜,晩風習習。

莊嬤嬤與桃兒、杏兒伺候著手不離繡花針的公主梳洗,駙馬坐在書桌前手持書卷做讀書狀。

又將床仔細整理了一翻,莊嬤嬤心裏泛著嘀咕,卻面色不改的轉過身對公主駙馬道:“公主駙馬,請安歇。”

每日最難面對的便是這夜間的就寢,比在朝堂上面對君心難測的皇上、居心叵測的國師更令人煩惱無比,可再煩惱也不能像面對皇上時百依百順、面對國師時寒面冷對。因為,她們是夫妻啊,應是鶼鰈情深的伴侶,應是攜手共度餘生的唯一一人。

“哦,嬤嬤請自便吧。”駙馬將深深倦意埋藏在眉眼間的淺笑裏。

等這三人離開後,駙馬才忍不住長嘆了口氣,與對面也是一臉惶然的女子對視一眼,見她黯然的垂下頭,雙手捏了捏書卷只能故作不知對面身為妻子的女子心中所想,繼續將雙眼放在手中的書卷上。

駙馬,我就這麽讓你為難嗎?天香手指絞著垂在胸前的發,無力的想著。

可無論怎麽無力怎麽委屈,面對第二日莊嬤嬤的請安、實則來探二人同房情況的行為,還是只能幫身為丈夫的駙馬掩飾,駙馬從未與自己同房的事實。

細心的幫駙馬拉好肩上的皺褶,見著背對著自己的人打了個呵欠,心知這呵欠是為裝作不知莊嬤嬤的心思做的,心下還是覺得有些好笑。

明明她的駙馬是名千嬌百媚的絕色女子,卻日日穿著男裝伏在案桌前過夜,多少次見她趴在桌上睡得不安穩的模樣就想告訴她,自己早已知她身份的事實,可一想,如若她知道這點,定然會不遺餘力的將自己交給一劍飄紅抑或張紹民,只從她現在本是天下人皆知的公主的駙馬,仍能攛掇著其他男子將自己帶走,更遑論知曉對方已明這假鳳虛凰之事後的態度?

每每想到這,想到自己好不容易來到她面前,卻要被她逼著與另一個毫不相幹的人在一起,就打消了告訴她真相的心思。讓她這麽趴著也好,至少是在自己眼前,一睜眼就能看見的地方。

雖然自己並不想逼迫駙馬做自己不願的事,可莊嬤嬤代表著皇上,皇上的話就算是萬千寵愛的公主、驚才絕艷的駙馬也不得不聽。

聽著莊嬤嬤冷漠的問著駙馬是怎麽回事,也只能裝聾作啞的說不知道,卻沒想莊嬤嬤能直白的問出自己是否與駙馬同床而臥的話語,想也沒想,直接回答了是,她是自己的丈夫,所以無論她做了什麽樣的決定,自己都該當仁不讓的表示支持。

天真的以為只要自己說了兩人確實同床而臥,便沒有什麽事了,可接下來莊嬤嬤卻俯身在自己耳邊輕聲傳授了同床而臥後該做的事。

同床該做什麽事,自己當然知道,只是聽來的如此詳細,還是與她一道做該做的事,就能突覺惶恐不安,別說真要洞房,便是同床都是極為難那自矜之人了。

“公主已大婚,應盡□□之責。”莊嬤嬤邊說邊拿起一旁的針線,然後將線細細穿過針眼。

□□之責啊……說的好像挺有道理,不管與她結為夫妻的人是不是自己,但這具身體卻真真是與之拜過天地入過洞房的。她不願盡駙馬之責,沒道理不讓自己盡□□之責,只是,兩名女子又該如何洞這個房?莊嬤嬤所說的男女之間的事,能應用到她們身上嗎?或許,自己該去書房找本書學學?光想想這令人身體發熱的事,就已然心亂如麻。

沈浸在自己思緒中的天香未發現莊嬤嬤拿著針線的目的,所以也未發現隱藏在自己衣領間的秘密。

又是月光如水的夜。

坐在床上含羞帶怯的看著依舊不動如山的人,咬了咬唇,移動蓮步走至微蹙著眉頭的駙馬面前。想是沒料到今日公主沒有乖乖先睡,反而到了自己身邊,怕是公主有事要講,放下書擡眼看向公主,滿目溫和。

絞了絞手指,天香有些羞惱的想,這樣的話語自己怎麽說得出口?嘴張了又閉,閉了又張,硬是不好意思說半個字出來。

等了半晌,看著面前一臉為難的女子仍不知所措的模樣,駙馬覺得自己的心突然一陣柔軟,輕嘆了口氣,站起身,將手放到對方消瘦的肩上,低柔的嗓音輕輕問道:“公主,我是你的駙馬,有什麽話都可對我說,不用太難過。”

“我,我……”天香的耳根泛起紅潤,卻還是未能說出口。

將空著的另一只手放在天香不停絞著的手上,駙馬帶著淡淡的笑意說:“你可以慢慢想,但不要傷著自己。”

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此時在自己面前溫柔的說著“不要傷到自己”的話語,天香覺得還有什麽是不能說出口的呢?就算此時自己說出多麽駭人聽聞的事,她一定都是能包容的!望著那心平氣和之人,一股勇氣油然而生。

“駙馬,天香請駙馬就寢。”亮晶晶的眸子就這麽一動不動的看著對方本平靜的眼起了波瀾。

“呵,天香……”

“天香請駙馬就寢。”仿佛沒看見對方瞬間蒼白了的臉,天香執著的說道。

“我……”駙馬沒想天香會有如此堅定的意志,這些時日乖巧聽話的公主殿下,讓她有時會恍惚以為公主本就是這樣。

“天香請駙馬就寢。”天香下了決心,自己皇命在身,如果駙馬一定要生氣,便去生皇上的氣吧,如果心高氣傲的駙馬爺敢因這正常的倫理生氣的話。

深吸了口氣,駙馬當然不會因這早該做的事生任何人的氣,非要找個出氣對象,除了她自己,似乎找不到合適的人選了。

“嗯,走吧。”駙馬很快鎮定了下來,依然柔和的對天香說道。

不得不承認,聽到這句話,內心還是松了口氣,臉上也立刻笑開了花。

“駙馬,天香為你更衣。”

“不,還是紹民來吧。”不自在的躲閃了一下,駙馬語氣有些慌張。

天香微微一楞,想著也不好繼續逼迫對方,便輕聲“嗯”了一聲。見那修長白皙的手指撫到自己衣結上,雖是做好了心理準備,仍是羞紅了臉,垂下頭,不知目光放哪裏好,卻沒看見那雙明眸裏藏著的萬千愁緒。

見天香躺在床上,睜著一雙大眼期待的看著自己,也只是回以一笑,吹滅了屋內的蠟燭,方才在黑暗中脫下外套,亦步亦趨的靠近床邊。

“駙馬,當心腳下。”天香往床內移了移,將外面讓給自己的丈夫。

又是一個微不可聞的嘆息,猶豫了一下,還是咬了牙掀開被子一角,躺了進去。

感受到那不該是夫妻間應有的距離後,天香突然覺得自己很可憐。或許是黑夜總能給人帶來莫名的憂傷,讓人在白日裏受的委屈在夜裏無限放大。慢慢的,天香聳動著雙肩,壓制不住淚水,小心謹慎的啜泣著。

“公主?公主你怎麽呢?”憑駙馬的功力,就算天香是在隔壁房裏哭泣,她也能聽見,更何況是萬籟俱靜時近在咫尺的二人?遂忙起身看向一邊的公主,焦急的問道。

“我、我沒事……”擦了一把淚水,但新的淚水又湧了出來。

想到今日公主非要自己同床不可,必定是因為莊嬤嬤說了什麽,現在的公主不是以前無法無天的刁蠻公主,不會反抗不會拒絕,指不定是在莊嬤嬤那受了委屈,現在卻是再也忍不住了吧。

微不可聞的嘆了口氣,遲疑了半晌,還是伸長了手臂,將那稍微有些遠的人摟進自己懷裏。這一刻,馮紹民想,就此讓公主發現自己的秘密也好,自己的罪孽就自己一人承受,何苦拉著她一起呢?

窩到朝思暮想的人懷中,公主有一瞬間的呆滯,反應過來後,也伸出手臂摟上對方的脖子,將頭埋在對方的肩頸處,淚水也盡數被對方的衣衫吸盡。

“公主,我是你的駙馬,是你的丈夫,所以,你有什麽委屈盡可以告知於我,紹民當全力為你排憂解難。”

“是因為你是‘有用的’嗎?”天香吸了吸鼻子問道。

沒想公主還記得這件事,不由勾起嘴角笑道:“自然,紹民一直都是公主殿下的‘有用的’。”

“那你會一直陪著我嗎?”天香擡起頭問。

看著懷中女子紅腫著雙目問著這無法回答的問題,駙馬笑道:“會,紹民會一直陪著公主。”

“不,叫紹民的還有張紹民,你是馮紹民,我只要馮紹民陪我!”

看著天香很久不曾露出過的嬌蠻模樣,內心一緊,隨後放松語氣道:“自然是馮紹民陪公主,自己妻怎能讓張紹民陪?”

天香定定的看著面前溫柔如水的人,輕聲問道:“那,那你能親親我嗎?”

一剎那,她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但面前長長睫毛上還掛著淚珠的人,正用一臉哀求看著她,讓她腦子一片空白。

“不行嗎?駙馬……”

本想拒絕,卻在看見那雙本燦若星辰的眼暗淡下去時,內心又出現了一絲松動。

罷罷罷,總歸是要入地獄的,再多一樁虧心事又能如何?駙馬自暴自棄的想,只要有一人得到了快樂,也不算太虧。

“天香,你睜著眼,為夫該如何是好?”駙馬輕聲笑道。

懷中的女子似乎並沒有明白她說話的意思,只是瞪著一雙美目癡癡的看著她。

無奈的嘆了口氣,伸手蓋上那雙讓自己總是不由心軟的眼,在那雙慌亂的手想要拉開眼睛上覆蓋著的手時,駙馬低啞著嗓音在公主耳邊說道:“你一直睜著眼,為夫會很為難啊,天香。”

暖暖的氣息噴到面頰上,天香的臉立刻紅成一片,放在那只冰涼手上的手不但沒有拿開,反而用力握住了對方纖細的手腕,呼吸也跟著急促了起來。

“駙、駙馬……”天香的聲音帶著顫抖,小心咽了口唾沫,不敢相信這一貫恪己守禮之人真願為自己拋棄世俗偏見。

輕輕吻上光潔的額頭,駙馬像是為了說服自己般道:“天香啊,我是你丈夫……”

“馮素……紹民……”差點就要將真相訴諸於口,可是自己並不是公主本人啊,有什麽權利替原本的公主做決定,使她失去自己名正言順的駙馬?

內心倉皇不定、表面祥和冷靜之人未覺察到天香的失語,順著對方的鼻梁往下,當已到那柔軟的唇瓣時,還是不由自主停下了動作。

她,真的可以嗎?

“駙馬?”感受到那人的遲疑,公主拉下覆蓋在自己眼上的手,看著她。

“天香,我……”

不等對方說完,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狂跳的心臟上,天香認真的說道:“駙馬,天香也很緊張,所以,所以,請你……”

天香說不下去,咬著自己的唇瓣,羞紅了一張臉,仍固執的看著對方。

“天香啊……”嘆息般的低喃,駙馬再次靠近那溫軟的身軀,緩緩將自己的唇靠近對方有些呼吸不過來而微張的紅唇。手下傳來更加激烈的跳動,仿佛下一秒就要穿破肉體跳出胸腔。

“天香,閉眼,乖。”見天香瞪大了雙眼沒有要閉上的意思,駙馬只好移開一點,無奈的說道。

天香聽話的立刻閉上眼,頭稍稍向上擡了擡,駙馬見狀微微一笑,手指在濕潤的唇上輕輕摩擦了一下,在對方有些忍耐不住時,再次傾身上前,含住那對任人采擷的唇。

這並不是馮素貞第一次親吻,與李兆廷青梅竹馬的那些年,總有情難自禁的時候,雖然兩人從未做傷風敗俗之事,但一直認定對方就是自己要相守一生的人,所以在以馮紹民的身份親吻自己的妻子時,要顯得輕車熟路的多。

原來女子的唇與男子的完全不一樣。輕輕吮吸著柔軟如花瓣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