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聽課

關燈
第42章 聽課

隨越紋絲不動, 眼睜睜看著顧澤躺來身側,迷蒙地眨了眨眼。

沒有要出言阻止的意思。

顧澤長臂一伸,關了床頭燈。

唯一光源熄滅, 室內頃刻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顧澤熟稔地在暗色裏挪動幾分, 展臂把她擁入懷中。

隨越雙臂蜷在身前, 與他正面相對, 隔開兩層單薄衣料感受到他迫人的體溫,禁不住僵了四肢。

顧澤一手圈住她,一手安撫性地揉揉她後腦勺,輕聲說:“我感冒好得差不多了,也吃了藥,不會傳染你。”

隨越才不擔心這個, 拘謹的軀幹沒有絲毫放松軟化的趨勢。

直至不知道過去多久, 久到隨越確定顧澤除了用力地摟抱自己,沒有別的舉動, 浮動不定的心緒才逐漸回歸平靜。

她抵在他身前的手臂慢慢往下放,嗅聞到他身上清冽舒適的雨後草木香, 聽見他不算均勻平穩的呼吸, 低低喚了聲:“顧澤?”

“嗯, 在。”不出所料, 顧澤也沒有睡著。

隨越緩慢地張開臂膀,回抱住他,腦袋縮下去埋進他胸膛, 悶悶地說:“我爸媽離婚挺多年了, 他們的關系很不好,現在打電話都還是每次必吵架, 我一直跟著媽媽,但媽媽總認為我更親爸爸。”

顧澤感受到她纏繞上來的纖細手臂,接觸到的側腰不免僵了僵。

與此同時,他像是得到了某種恩許,更為使勁兒地擁住她,下頜抵上她順滑的發:“你和阿姨的關系呢?”

“平時還好,但我挺怕她的。”隨越音量極小,唯恐會飄進第三個人的耳朵一般,“她對自己的要求很高,對我的要求就更離譜了,特別喜歡替我做選擇做決定,她要我從小到大必須考年級第一,要學畫畫學鋼琴學舞蹈,現在又想讓我回去實習,今後留在家附近工作。”

顧澤的聲線很是平緩,給人一種強心劑般的踏實感:“你很不想回去?”

“也不是不想。”隨越緘默思索須臾,緩緩回,“就是很擔心,我怕離她太近了會悶得喘不過來氣。”

顧澤大概清楚了,淺淺吻過她發絲:“今天不想了,先睡。”

第二天清晨,隨越迷迷糊糊睜開眼,狹窄擁擠的房間只餘下她一個,顧澤不見了蹤影。

廚房的蒸鍋裏溫著早餐,鍋蓋上貼有一張字條。

字體大開大合,張狂飛揚:【我出去辦點事,乖乖把早飯吃了。】

隨越沒多想,先吃早飯,今天還要去給小崽子們上課。

昨天的事情鬧成那樣,學校老師之間八成早已傳遍了,隨越收拾妥帖,走出房間之前深呼吸一大口,做足心理準備,去面對有可能發生的一切八卦目光與追尋。

只是令她沒想到的是,率先遇到的會是哈賽。

他在這棟教師公寓也有房間,只是家在附近,少有在這邊留宿。

但此刻隨越剛剛下到二樓,途徑他房門口,防盜門便發出聲響,從內打開。

何其湊巧,好像他特意趴在房門後方,透過貓眼見到她身影就轉動了門把手一般。

隨越微微一嚇,錯愕地望過去。

哈賽順手關掉房門,撓撓腦袋走向她:“隨老師早上好啊。”

“早。”隨越興致不高,尋常問候完就往樓下走。

哈賽跟上她,支支吾吾:“昨天,昨天……”

隨越見他半天吐不出下文,主動把話頭接了過去:“你想問我昨天晚上我媽媽來的事情嗎?”

哈賽猛地點頭:“對,你還好吧?”

隨越淡淡應道:“還好。”

她以為如此便能打發走他,不料他還有下文:“當時顧澤好像在哈。”

隨越擰了下眉,腳步稍微頓住,冷淡地瞥他:“哈賽老師,你到底想說什麽?”

哈賽似是被她陡然大變的態度驚到了,遲疑片刻,下定決心一樣,一鼓作氣地說:“我看你最近和顧澤走得近,想提醒你不要被他的外表迷惑了,他可不是什麽好東西。”

隨越心頭漸漸聚起煩躁,不想再和他多聊,態度明確地丟下一句:“他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我心裏有數,不麻煩你操心了。”

話落,她加快腳步,速地下到一樓,推門走向了室外。

哈賽見狀急忙追出去,脫口了一連串:“你是不是還不知道,顧澤在你身邊晃悠的時候,還勾搭上了我們村裏的一個小姑娘,小姑娘為他尋死覓活的,連家裏人都不管了,非要從牧場跑出來,他這不是腳踏兩條船嗎,這種人最惡心!”

隨越總算是弄清楚了過去幾回,他見到自己和顧澤走在一塊兒,總是一臉窩火,欲言又止。

她剛想開口回懟,一道明亮又霸道的嗓音刺破寒冷空氣:“我去你大爺的,哈賽,你再在這裏胡說八道,看我不撕爛你的嘴!是我單方面看上了顧澤,死皮賴臉纏著他,他躲我還來不及,勾搭我什麽了!”

隨越和哈賽朝前面望去,一身紅衣的米熱t依堪比踩了風火輪一樣,怒火沖天地踏過雪地,狂奔到他們跟前。

當事人之一即刻辟謠,哈賽的臉色登時青一陣白一陣的,難堪至極。

隨越沒有心情跟時間和他在這裏多耗,涼嗖嗖睨過他,快速朝教學樓趕。

米熱依氣不過,再罵了哈賽幾句,跑上去追到隨越身側。

她立馬改了面色,訕訕地說:“我不知道阿姨是來找你麻煩的,不然我說什麽也不會把她捎來齊巴爾。”

隨越便了解到了,就連她這種校外人員都獲知了昨晚的風波。

不過也不奇怪,齊巴爾鎮統共就那麽幾戶牧民,家家戶戶多少還有點沾親帶故。

如此漫長無趣的嚴酷冬季,她那點兒樂子可不是會秒秒鐘傳播,供人茶餘飯後消遣嗎。

“不關你的事。”隨越淺淡地回。

秦芳雅當時已經抵達了縣城,找車來齊巴爾不過是遲早的事,司機是誰又不重要。

米熱依仍舊把過錯歸咎於自己,相當不好意思,繼續跟著她走:“隨老師,你有需要幫忙的嗎?盡管使喚我唄。”

“沒有。”隨越毫不猶疑,“你回家去吧。”

“那不行。”米熱依性子倔強,非要和她進教學樓。

進入樓內,繞過一個折角,隨越習慣性地打算先去教室晃一圈,何曾料想遠遠地望見教室門口站有一個不速之客。

中年女人身姿筆挺,儀態萬方,除了秦芳雅還有誰?

隨越和米熱依都楞了兩秒,停滯在十多米開外。

“阿姨不會又是來找麻煩的吧?”米熱依上半身傾向隨越,悄聲嘀咕,“你別著急,我想個法子把她支開。”

誰知她話音剛落,腦袋還沒轉一個可行的鬼點子,秦芳雅就腳尖一拐,從後門進了教室。

米熱依雙瞳瞪圓,刷地看向隨越,不知所措,好像在問她:這什麽情況,怎麽搞啊?

隨越同樣詫異,不清楚秦芳雅為什麽會一大早出現在教學樓,又一言不發地進了教室。

她細密的眼睫不自覺加速撲閃,不著痕跡地快速平覆雜亂心緒,催促米熱依:“你快回去。”

尾音尤在,她急匆匆地邁向辦公室,脫掉羽絨外套,抓起課本和小蜜蜂就往教室去。

站上相識了大半個學期,早已熟悉的講臺,看向這間自己日日操持的教室,隨越沒來由地緊張。

臺下學生表現得出奇乖,一個二個早早地準備好課本和文具,坐姿端正,昂首挺胸,眼巴巴望向她。

但在教室尾端,黑板報下方坐有秦芳雅。

她和所有學生一致目視前方,神色不冷不淡,看不出絲毫異樣,叫人分辨不清來意。

可有一點隨越足以肯定,她是來聽課的。

隨越不是沒有經歷過被人聽課,每一個師範生從在校期間到走上學校講臺,不可能不去聽課,被聽課。

以往不乏一些學院厲害講師,校方領導,但從來沒有哪一次像當下這般,不過是遙遙和聽課人對視一眼,便有一種即將榨幹空氣,塌陷到真空的濃烈窒息感。

隨越機械地佩戴好小蜜蜂,指尖捏住麥克風,習以為常地準備說兩聲“餵”,試一下是否正常出聲。

但她的嗓子像是被尖銳物體卡死了一般,堵得發不出一點兒。

哪怕只是輕若蚊喃的氣音。

隨越心下的慌亂忽然熊熊高漲,燎原似的,一發不可收拾。

她眼前一黑,大腦一片毫無頭緒的白,耳畔好像有數不清的人聲呼嘯。

她驚恐地擡起腦袋,顫巍巍的視線一一掃過學生,掃過秦芳雅。

驀地,定向了窗外。

浩浩雪色之中,一身墨黑的顧澤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裏。

他淩厲如雕刻的面龐波瀾不驚,一雙深潭般的眼睛越過幹冷空氣,越過透明玻璃,越過一切惶恐與阻隔,筆直地朝她定來。

顧澤神情堅毅,毫不含糊地沖她點了點頭。

周遭景象霎時扭轉變化,一道強光目的明確地刺來,攜卷無窮暖熱,無孔不入的寒意節節敗退。

隨越眼前驟然天光大亮,極淺地揚了下唇,重新看向學生,看向早該游刃有餘,不足為懼的戰場。

她眼角彎起自信弧度,迅速試了兩下麥克風,音色嘹亮地說:“同學們,上課。”

早讀加上一節正課,隨越和學生們配合默契,授課效果無與倫比的好。

下課後,一夥學生圍上來問問題,隨越一一給他們解答。

就連平常最最調皮的葉爾阿樂都沒有搗蛋,捧著語文書湊近問:“隨老師,你聽我讀得對不對。”

隨越耐心地聽完,糾正兩處發音後揉揉他腦袋,欣慰地笑說:“今天有點乖哦。”

葉爾阿樂抱好語文書,撇撇嘴回:“不然你就要走了,我可不想讓你走。”

隨越詫異一瞬:“誰告訴你的?”

“大哥哥啊。”葉爾阿樂靠她更近,輕言輕語地說,唯恐被人偷聽了去,“他讓我們今天必須乖乖的。”

隨越趕忙問:“他什麽時候和你們說的?”

葉爾阿樂:“一大早啊。”

隨越默了默,擡頭望去,窗外的顧澤早已不見了蹤影,端正坐在教室後方的秦芳雅也走了出去。

她淤積在胸腔的一口氣不上不下,無法松懈,更添緊張。

整整一天,秦芳雅沒再出現過,不知道去了哪裏。

等到下午放學,隨越結束一天的工作,顧澤來接她去吃飯,兩人不徐不疾地往校外走,遠遠地看見秦芳雅迎面而來。

她如常踩一雙細高跟,臂彎處掛一只品牌包,矜貴卓然的氣質無聲無息四散開來。

隨越本能地驚懼慌亂,放緩步子的同時,右手勾上了顧澤的左手。

抓住唯一救命稻草一般。

秦芳雅神色不出所料地變化,目色一凜,森冷凝向他們牽扯不清的手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