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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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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巴掌

樓道狹窄, 一層一盞的白熾燈昏黃搖晃,零星光點灑落,遺留一地細碎破敗。

秦芳雅追出門外, 急迫的步伐把這些殘舊斑點再一次踩得碎裂。

她眼睜睜看著女兒躲去一個高大男人後方,還是先前那個與她拉扯不清的男人, 胸腔積攢的震怒愈演愈烈。

一如奔騰巖漿直直沖向頂端, 蓄勢待發的火山。

“你給我過來。”秦芳雅伸手又想要去抓隨越。

隨越瑟瑟發抖, 直是往顧澤背後縮。

顧澤擡手阻攔,還算鎮靜地提醒:“阿姨,有話好好說。”

秦芳雅探出去的手抓了個空,怒不可遏,盛裝劇烈怒火的雙瞳直直向他,咬牙切齒地回:“我和我女兒說話, 輪不到你一個外人來管。”

顧澤面不改色, 從容不迫地應對:“她明顯被您嚇到了。”

“我說了,這和你沒有關系。”秦芳雅將怒意的矛頭對準了他, “我還沒有和你算賬,我女兒為什麽來了這裏?是不是被你花言巧語騙來的?還是因為你, 她不肯聽我的話, 和我回去?”

隨越是秦芳雅手把手, 完全按照自己的意願教養長大的, 和旁人談及她時,出現頻率最高的一句話是:我女兒很乖。

隨越真的很乖,在內在外都特別懂事聽話, 孩童時的任性調皮和青春期的不服管教, 從來沒有在她身上出現過。

要說她有什麽出格的舉動,便是在高考前後, 反覆請求要把畢業旅行定在千裏之外的阿勒泰。

秦芳雅當時自然是不同意,女兒長到十八歲,可從來沒有離開過她允許的活動範圍。

北疆地區的阿勒泰超過太多太多了。

母女倆因此爆發了好幾天冷戰,誰也不肯退讓,最終還是前夫隨遠山打來電話,提醒秦芳雅很重要的一點:隨越從來毫無怨言地滿足她的一切要求,這可是她第一次開口求她。

隨越遲早都要長大,獨自面對光怪陸離與人心叵測,她難不成要將她永遠困於城墻之內。

那可是她的十八歲,秦芳雅的十八歲可比女兒自在隨性,狂妄大膽得多。

是以,秦芳雅動容了,第一次嘗試放手。

然而令她沒想到的是,有了一次掙脫風箏線,自由馳騁過後的隨越愈加膽大,不把她放在眼裏,如此重要的大四實習竟然瞞著她,偷偷跑來了阿勒泰。

秦芳雅覺察到端倪,是通過一個同事。

小姑娘是新入職的,二十出頭,在朝氣蓬勃的年紀活力四射,分享欲旺盛,尤為喜歡和單位的阿姨們共享網上的喜聞樂見。

那天,秦芳雅接水路過她的工位,她舉起手機就站了起來,雀躍地說:“秦阿姨,你刷到這條視頻沒,這兩天爆火。”

秦芳雅起初只是禮貌性地看去,誰知一看就看到了一抹熟悉身影。

一閃而過的女生剪影,壓根不是視頻的核心主角,別人或許不會在意,但她作為把隨越養大的母親,怎麽可能不作對比,不去聯想?

秦芳雅臉色當時就變了,思來想去,當天晚上就電話聯系了隨遠山,從側面打聽隨越的近況。

聽他支支吾吾,顧左右而言他,秦芳雅更加確信這裏面存在嚴峻問題。

她一番考慮之後,沒有再試圖從隨遠山口中套話,也沒有在隨越那裏打草驚蛇。

她很快和單位請了假,飛了一趟北城。

秦芳雅馬不停蹄地趕去隨越說過的實習學校,然而一打聽,人家學校師資力量充足,這學期壓根沒有招實習生。

她費了好些功夫,通過不少人脈,輾轉在隨越大學打聽到她實際的實習地點和學校。

秦芳雅當時氣得血壓飆升,心臟岌岌可危,即刻預定了飛阿勒泰的機票。

這陣子整個北疆片區大面積長時間地下雪,不少地方甚至發生了雪災,行路艱難,她也是幾經波折才來到了齊巴爾。

耳聞媽媽怒極之下牽連到了顧澤,大有要將自己做過的所有不計後果的事情全部歸咎於他,隨越登時站了出來,直面媽媽:“實習地方是我自己選的,和他沒有任何關系,我來這邊之前,根本不知道他也會來。”

秦芳雅腦子活絡,轉得極快,聽出他們以前就認識,火氣源源不斷地升騰:“我以後再和你算這筆賬,你今天必須跟我走。”

“我說了,這學期還沒有結束,我絕對不會就這樣走了。”隨越嗓門不自覺高亢,絲毫不願退讓。

她的態度比三年前非要獨自來這邊旅游的時候還要決絕激烈,秦芳雅滔天的氣焰凝固須臾,旋即越發旺盛,湍急洶湧的巖漿一般:“你敢這樣反抗我,是不是仗著有你爸爸撐腰?”

隨越胸口被堵塞得滿滿當當,眼眶又酸又脹,對於這聲質問有種再熟悉不過的無可奈何。

這麽多年過去,只要她們一發生爭執,秦芳雅都能扯去隨遠山身上。

“這和爸爸沒有關系,”隨越情緒激動地回,“您不要總是提他。”

“怎麽可能沒關系?你決定來阿勒泰支教之前,沒有告訴他嗎?”秦芳雅一針見血。

隨越死死咬了下後槽牙,直接承認:“是,我是告訴他了。”

“你和他說,都不和我說,到底是誰把你養到這麽大?”秦芳雅氣到連一向精心維持的高貴典雅都拋之腦後,圓瞪的雙眸現出猙獰。

“我為什麽不和您說,您心裏面難道沒有數嗎?我和您說有用嗎?您哪一次不是直接拒絕。”隨越抹了抹濕潤的眼角,針尖對麥芒,互不相讓。

太多太多先列了,隨越但凡提出一些相對而言更為出格的要求,秦芳雅總是話還沒有聽完就冷冷反問:“這是你應該考慮的嗎?”

離婚後,專註撫養她的秦芳雅更加像是著了魔一樣,恨不得將自己的全部思想移植給她,自顧自設置了一系列條條框框,將她嚴密地框在其中,不留半毫商議餘地。

從來沒有和女兒鬧到這步田地的秦芳雅忍無可忍,擡手就是一巴掌,二話不說要往她臉上甩。

見狀,顧澤臉色忽變,眼疾手快地攬過隨越,直直迎上去,硬生生接下了這滿含怒火的一巴掌。

用盡全力,清脆的巴掌聲震在耳畔,隨越和秦芳雅都結結實實地楞住。

空氣猝然凍僵,四下拉閘似地歸於死寂,就連樓下聽見動靜,開門出來觀望的老師們都屏住呼吸,雙腿停擺,不好輕舉妄動。

被猛扇了一下的顧澤卻好像失去了所有感知,體會不到一絲一毫的痛意與難堪,他無甚所謂地看向秦芳雅,平靜開口:“阿姨,你和隨越都需要冷靜一下。”

秦芳雅深沈的眼中罕見地閃過幾分慌亂,快速地來回掃視顧澤和隨越。

隨越全部註意力匯聚到顧澤臉上,充盈不可思議。

秦芳雅約莫知道今天是無論如何帶不走她,繼續留在這裏只會讓彼此更難堪,她很快越過他們,席卷滿身火氣地往下走。

隨越t大腦被強烈爆發的情緒占據得一絲不剩,也顧不上那麽多,扯起顧澤的手腕就往屋裏跑,不假思索地甩上房門。

樓道響徹“嘭”的一聲,秦芳雅怔忡片刻,沈沈呼吸兩口,加快腳步下了樓。

一場鬧劇演到此處,消耗了隨越為數不多的力氣,她一進入暫時可以容納自己的房間,最後一點兒精氣神也被抽盡,腿軟得走不動路,要跌坐去地上。

顧澤微驚,反手拖住她細軟的腰肢,將人抱去椅子。

隨越疲乏地靠著椅背,滿是紅血絲的眼睛擔憂地望向他。

秦芳雅那個巴掌的力道她不敢想象,清晰的指印拓到了他面頰。

顧澤輕輕偏開頭,不當一回事兒地說:“不要緊。”

隨越雙瞳被水汽蒸騰得模糊,抿起嘴唇不知道說什麽為好。

沒過太久,她下意識地扭過頭,瞥一眼窗外。

飛雪不知道是不是還在飄舞,日頭不知不覺地落盡,偏僻小鎮一片漆黑。

外面怕是人煙都找不見兩個。

顧澤一眼瞧出她在惦記什麽,操作幾下手機說:“我叫趙老師來了,我去看看阿姨。”

隨越趕忙收回視線,咬緊下唇,沒有作聲。

不多時,趙秀芝慌慌張張地從校外趕來,還帶了打包好的飯菜。

顧澤和她低聲交涉幾句,最後看一眼失神的隨越,走出了屋子。

如此動靜,居住在這棟樓的老師都聽了個一清二楚,表面風平浪靜,實則各個小群消息不斷。

加上顧澤言簡意賅的講述,趙秀芝大概了解了前因後果,沒有多問,依從顧澤的示意,哄著隨越吃了幾口飯。

等到兩三個小時過去,室內室外愈加安靜,顧澤才折返,換走了趙秀芝。

隨越仍然一動不動地坐在老地方,瞅向脫掉外套掛去衣桿,略顯匆忙的他,無聲積攢了一籮筐問題。

但還沒有出聲,顧澤先蹲來她面前,仰頭直視她,迅速知會:“送阿姨去縣城住下了。”

齊巴爾鎮壓根不存在旅店,只能去縣城。

隨越搖搖晃晃的心臟可算是落下些許,小聲地,有些沙啞地問:“你送的嗎?”

顧澤頷首,起身去倒了一杯溫水。

隨越視線追著他轉,追問聲較為焦灼:“她有沒有為難你?”

顧澤將溫度適中的玻璃杯放到她手邊:“沒有。”

隨越接過玻璃杯抱著,一點也不相信。

顧澤淡聲道:“阿姨是想為難你男朋友,我和她說我還不是。”

隨越有小小的訝異,赧然地低下頭,抿了一口水。

“我在學校外面找到她的,她一開始不肯坐我的車,我就說正好,我回去找你了,她就坐了。”顧澤三兩句解釋道。

隨越腦補了一下那個畫面,應該有點滑稽。

畢竟秦女士眼高於頂,生來要強,能讓她吃癟,氣急敗壞又無可奈何的人可不多。

但隨越完全笑不出來,情緒低去了谷底。

夜已至深,天地沈靜,顧澤並不急於離開,給她燒了洗臉泡腳的熱水,盯著她完成洗漱,送去床上。

躺上自己一手布置起來的舒適床鋪,隨越破天荒地退化了沾床就睡的能力,無論如何睡不著。

準確來說,是她不敢閉眼,不敢入睡。

總怕秦芳雅會半夜再來,不管不顧地鬧上第二場。

隨越睜大水汪汪的雙眼,一瞬不瞬凝視顧澤。

她小臉淒淒,雙唇輕輕在動,欲言又止。

顧澤給隨越蓋好被子,默默定在床頭,與她那雙永遠清透無辜,永遠叫人無法抗拒的眼瞳對望幾秒。

他忽而掉頭,直接去衛生間洗漱,出來後扯起毛衣領口脫去旁邊,健碩的身上只剩一套貼身穿著的秋衣。

他掀開被子一角,躺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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