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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去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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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去接他

沈嘉禾一行人快馬加鞭往回趕, 剛進上陽郡就遇到了徐管家等人。

“爹!”徐成安眼尖,他忙策馬上前,“您怎麽會在……世子?!”

沈瀾從馬車內探出頭來, 他先是叫了聲“徐叔”,又看見徐成安後面的沈嘉禾後,他的小嘴一憋就哭起來:“爹爹!嗚嗚……”

孩子看起來是被嚇到了,卷丹和洛枳忙又抱又哄。

沈嘉禾本來想過去抱他, 目光一瞥居然見了陸府的祝管家,她倏地一僵, 下意識問:“京中出什麽事了?”

徐管家有點懵:“我們不知道啊, 不是將軍您突然回來要我們什麽也別收拾就出城的嗎?將軍您怎麽會……”

沈嘉禾和徐成安對視一眼,立馬想到了辛衣舒。

徐成安掃視了眼, 辛衣舒並不在這裏,他的臉色微變。

沈嘉禾看向祝管家:“祝管家?”

祝管家沈著臉:“宮裏應該是出事了, 但具體我們都不知道怎麽回事, 東煙突然回來要我馬上走,說是公子的意思,我也只來得及打發了府上下人。”

沈嘉禾沒多說, 留下十人護送他們西行, 剛策馬要走,她又想起什麽,猛地看向卷丹:“夫人呢?”

卷丹紅著眼睛道:“夫人說有點事忘了辦,讓我們先走,但不知道為什麽這都天亮了她還沒趕上來。”

沈嘉禾咒罵著抽下馬鞭往郢京方向趕。

“侯爺!”卷丹沒叫住她, 哽咽看向洛枳, “怎麽辦呀?夫人不會出事吧?我……我不應該先走的!”

洛枳哽咽給她擦眼淚:“夫人那麽好的人一定會平安的,快別哭了, 你一哭世子哭得更厲害了。”

“卷丹姐姐。”沈瀾掛著眼淚擡頭看她。

卷丹忙吸了吸鼻子:“世子不怕,奴婢會好好護著世子的。”

-

“將軍!”徐成安追上沈嘉禾安慰,“祝雲意和東煙還在後面,說不定此刻他們也正在來的路上,祝雲意是什麽樣的人,他最有分寸,有他在不會讓夫人出事的,您別太擔心!”

沈嘉禾沈著臉沒說話,祝雲意向來有分寸,但他的分寸從來只對身邊人,他對自己……她加快了速度。

趕了小半天,遠遠聽到前面彎道後傳來了馬蹄聲。

沈嘉禾牽著馬韁繩的手倏然收緊,一手握住身前的鎮山河,目光如炬看向前面,轟然馬蹄聲終於近了,第一匹馬自彎道沖出來。

徐成安的眼睛一亮:“雲道長!將軍,是雲道長!”

坐在他身後的人是……

“夫人!”徐成安驅馬迎上去,一面扭頭朝沈嘉禾道,“將軍,祝雲意他從不騙人,他把夫人從郢京帶出來了!這下好了,我們所有人都能一起回豫北了!”

沈嘉禾懸起的心終於放下,她含笑迎上去。

跟在小道士身後的馬隊也全都拐過彎道朝這邊直奔而來,沈嘉禾快速掃了眼卻沒看見陸敬禎,也沒見東煙。

“雲道長!”徐成安笑著朝小道士揮手,那人卻像是根本沒看見他,策馬自他面前狂奔過。

馬駒直沖沈嘉禾而去。

沈嘉禾見那匹快馬在她面前突然被勒停,小道士從馬背上跳下來,朝沈嘉禾馬前跑了兩步,開口叫了聲“沈將軍”就沒繃住哭起來:“公子……公子……”

沈嘉禾垂目盯住他,一字一句問:“他怎麽了?”

“公子被他們殺了!”小道士“撲通”跪坐地上捂著臉嚎啕大哭起來。

“你他娘的在胡說八道什麽!”徐成安臉色大變,他忙看向沈嘉禾,“將軍你別聽他的,陸大人他……”

沈嘉禾什麽也沒說,大喝一聲要往前趕路。

“侯爺!”易璃音狼狽從馬背上摔下來,她顧不得疼痛爬向沈嘉禾,張開雙臂擋住了她胯/下馬駒,“不能入京了,侯爺若執意要回去,就從我身上踏過去吧!”

沈嘉禾握著馬韁的手繃得太過用力,指關發白,青筋可見。

祝雲意若還活著,這小道士不可能會在這裏。

沈嘉禾其實都清楚的!

“侯爺。”易璃音站不起來,半坐在地上仰頭看著她,她的眼睛通紅,哽咽道,“陸大人是為了救我才……他是為了救我……”

徐成安按著佩刀的手倏地收緊,夫人從不說大話,那些用來呵斥雲道長的話突然半個字都吐不出來了。

他又看向沈嘉禾。

將軍的臉色煞白,她似要說什麽,徐成安見她張口吐了口血,一頭從馬背上栽下。

“將軍!”徐成安臉色驟變,他借著馬鐙飛身過去接住了摔下馬背的人。

“侯爺!”易璃音哭著爬過去,從徐成安懷裏接過人緊緊抱在懷裏,“你、你別嚇我!你不要嚇我!你說離開郢京我們一家人就要永遠在一起的,你答應過的!”

小道士楞在原地一時說不出話來。

徐成安一面扣住沈嘉禾的腕脈,一面扭頭看他:“東煙呢?”

小道士的三魂六魄似終於回來了些,他哭道:“我師兄……師兄守著城門讓我們先走,後來他被關在了裏面……我不知道……”

郢京守衛眾多,還有金吾衛,東煙便是功夫再好也難以抵擋。

徐成安的聲音微哽:“那……舒姑娘呢?”

小道士眼底閃過一抹詫異,半瞬才喃喃:“我……我們到城門我就沒見著她……她興許和祝伯他們先走了。”但這話他其實也很不確定。

徐成安沈下臉,辛衣舒沒和祝管家一起走,他悄然握住顫抖的手,很快調整了情緒,小道士沒看見辛衣舒也不能說明她出事了!

興許她早就換了臉,只要她不想,這世上沒人能找得到她的!

-

沈嘉禾是在涼州府衙東廂房的床上醒來的。

彼時,陸首輔行刺天子的事已天下皆知。

她的耳朵“嗡嗡”,這幾天她雖昏迷不醒,可周圍人說話的聲音卻都聽得見,她聽了很多次關於祝雲意的死。

易璃音親眼看著金吾衛指揮使的刀刺中了他的心臟,親眼看著他被甩出馬車,看著那些人將毫無反抗之力的他圍起來。

她很希望這一切都是個夢,如今夢醒,她看著周圍熟悉的布置,又明白全都是真的。

“將軍,您醒了?”徐成安在桌邊打了個盹就見床上之人不知何時坐了起來,他疾步過去,“感覺怎麽樣?”

沈嘉禾有些木然,她清楚太後為何要殺陸敬禎,因為那部律法。

沈嘉禾直視看徐成安問:“欲加之罪也有人信嗎?”

徐成安面色難看,他掙紮片刻,才咬牙道:“慎禦司當年曾是天家的刀都能因欲加之罪被清算,陸首輔出身寒門,宗親世家能給他按的罪名有千千萬。”

沈嘉禾垂下眼瞼。

當年祝大人蒙冤而死,如今他的兒子還要被逼走他的老路。

片刻後,她一言不發掀開被子起身,抓起衣服套上,拿了桌上的鎮山河就要往外走。

徐成安忙攔著:“您要去哪?”

她道:“去救他。”

徐成安擰眉拉著她:“祝雲意他已經……已經……”

“他沒死。”沈嘉禾冷靜道,“他被人圍起來不代表他就死了,只要沒見到他的屍體……”

“見到了。”徐成安臉色慘白,“許多人都見到了。”

沈嘉禾的神色終於變了:“你說什麽?”

“郢京城門上。”徐成安不敢去看她的眼睛,聲音也抖得厲害,“他的屍首已在城門上掛了三天三夜。”

話至最後,他哽咽得幾乎說不出來,他無數次想把陸首輔從府上擄出來掛到城樓上去,可現下他真的被人掛在了城樓,徐成安恨不得把掛他的人找出來千刀萬剮!

沈嘉禾緘默良久,突然推開他往外走去。

“將軍!”他追上去。

沈嘉禾沒有回頭,她堅定道:“我要去接他。”

“將軍!”徐成安拽著她的衣袖跪在了她面前,“他死了!您若去,只會被以同黨論處!”

“那又怎麽樣?”沈嘉禾垂目冷冷看著他,“他是收了我婚書的人,便是要死,也要埋進我沈家祖墳!”

“將軍……”徐成安拽著她袖子的手沒松,卻一直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沈嘉禾一腳將人踢開,剛往前走了兩步,正好遇到易璃音端了藥走進院中,她一看沈嘉禾這樣子就猜到她是要回郢京去。

易璃音的眼睛紅腫得厲害,叫了她一聲“侯爺t”。

沈嘉禾不欲在這裏同她解釋,只打斷道:“我們沈家不做忘恩負義之人,他把你和瀾兒帶出郢京,我就要他帶回來!”

她步子飛快。

雲深處又換上了那一身道袍,他低頭坐在前頭花壇邊上不知在想什麽,聽到這邊動靜,他擡眸看來。

“若陸大人也不想你回去呢?”

身後傳來易璃音的話,沈嘉禾的步子倏地一頓。

易璃音吸著鼻子走上前:“他當時上馬車是想扶我下車,他親口和我說,若他有事,不希望侯爺回去做無謂的犧牲,只有活著,侯爺才能繼續做陸大人沒有完成的事。”

沈嘉禾握劍的手在抖,這很像祝雲意會說的話,她若有難,他拼了性命不要也要同她死在一處,可輪到他自己,他只會想方設法將她推得遠遠的。

沈嘉禾在原地駐足半瞬,終於忍不住哭道:“可他答應我的都沒有做到!他說過若計劃不順利就會帶著定乾坤去豫北找我的!他食言了!”

“公子沒有食言。”小道士徐徐站起來。

沈嘉禾倏然一陣,下意識扭頭看去,見他探向側腰,一點點抽出環在腰上的軟劍,薄如蟬翼的劍刃在陽光下泛著銀白寒光。

他往前走了一步,紅著眼直視看著沈嘉禾,“定乾坤,公子讓我帶出來了。”

眾人都吃了一驚。

易璃音的眉眼微壓,怪不得陸敬禎被她從車上推下去被包圍那個瞬間,他把手裏的軟劍甩向了這小道士。

徐成安從地上爬起來,不可置信看著小道士手中的軟劍:“這是……定乾坤?定乾坤是把軟劍?”

他下意識看了眼將軍手裏的鎮山河。

鎮山河持重鋒利,光是握在手裏便十分威風,與它齊名的定乾坤卻是把軟劍?

他還以為只有姑娘才用軟劍呢!

青衣小道朝沈嘉禾走去,他的手腕輕甩,被內力震顫的劍刃在空氣裏發出嗡嗡的聲響。

他徐聲道:“將軍秣馬厲兵,以戰功平天下,所以鎮山河鋒芒逼人。聖人不仁,天子需軟硬皆施治理天下,故而定乾坤堅韌如絲,又陵勁淬礪。”

他將定乾坤遞到沈嘉禾面前。

沈嘉禾顫抖握住劍首,雖是軟劍,但因其同鎮山河一樣的材質鑄造,分量果真比尋常軟劍重上不少。

她想起來了,她當初潛入陸府行刺陸敬禎那晚,手裏的佩劍就是被這把劍攔腰斬斷的,她當時還以為是自己傷勢未愈內力不濟,從未想過她那把假劍對上的是定乾坤。

陸敬禎一直知道定乾坤在哪裏。

她提劍的手抖得厲害,凝視看著面前的小道士,顫聲問:“你到底是誰?”

少年直視她開口:“我叫李訓。”

“你……你……”徐成安指著他,錯愕至極。

李是國姓。

沈嘉禾還記得她很早前就問過他叫什麽,他半開玩笑地告訴她說出來會嚇死她,她當時以為他只是誇大其詞,並未放在心上。

現在一切想不通的地方都能想通了。

先太子當年沒有將定乾坤托付給祝聆,是因為他有個兒子。

子承父業,他把定乾坤給了自己的兒子。

“我是遺腹子。”李訓笑容慘淡,“我連我爹一面都沒見過,我不認識他,但我認識公子,我今日把定乾坤交給將軍,為了公子,將軍想怎麽用它我都沒有意見,但你不能毫無意義回去送死。”

李訓的尾音發顫,“公子要我無論如何也要活著,他對將軍必然也是同樣的要求。”他退後半步,跪下道,“求將軍好好活著!”

沈嘉禾心口一顫,見他跪下,忙跟著一跪:“殿下不可!”

徐成安和易璃音也跟著跪了下來。

李訓捂了下眼睛:“身份於我無甚意義,我也不是什麽殿下,我和公子只是想把先人未盡之事做完。”

未盡之事……

沈嘉禾垂目楞楞看著握在右手的定乾坤,然後又看向另一只手上的鎮山河,片刻後,她將定乾坤還給李訓。

李訓錯愕擡頭:“沈將軍?”

沈嘉禾含淚堅定道:“持鎮山河之人必效忠於手握定乾坤的人,即日起,鎮山河有新的主人了。”

李訓忙道:“可我不是……”

“陸大人為何找李惟,是他一個人不願做嗎?”沈嘉禾冷聲打斷他,“是他一個人做不了。這件未盡之事,臣子做不了,太子做不了,唯有天子可做。如今他們連天子都敢迫害,這樣的皇室不配受萬民供養!”

沈嘉禾將人扶起來,睨住他,一字一句道:“你若想要成事,就做這天下之主!”

她要反了這天下,殺光所有害死祝雲意的人!

-

郢京皇宮。

太後看著橫七豎八堆放在眼前的這一堆兵刃,臉色越來越難看。

每把刀刃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缺口,這些金吾衛的兵刃都是先祖皇帝在時就找人專門鍛造的,每一把兵刃的硬度都極高,絕非一般兵器能毀。

那天晚上局勢混亂,太後壓根沒註意過這個,是前兩日無意間得知金吾衛要大批量換兵刃她才想起來看了眼。

雲見月見太後的臉色變了,她蹙眉問:“母後,有什麽問題嗎?”

太後靠著扶手的手微微顫抖著,她想到了陸敬禎握在手裏的那把軟劍。

“是定乾坤!”她倏地站起身,“那天晚上陸敬禎手裏的軟劍是定乾坤!”

她是見過定乾坤的,但她根本沒往那處想!

加上那天晚上光線昏暗,她一心記掛著被陸敬禎挾持的瑛貴人,更沒心思去關註那把軟劍了。

雲見月神色微凝。

太後忙把金吾衛指揮使叫來,讓他無論如何也要找到陸敬禎當晚手持的那把軟劍:“那是他從宮中盜走的定乾坤!”

指揮使臉色大變,忙差人去找。

但所有人幾乎翻遍了城門也沒見到那把軟劍。

“劍必然是被帶出去了。”雲見月冷了臉。

太後狠狠拍桌,他們找了那把劍那麽多年,沒想到就在眼皮子底下再次丟了!

她當年懷疑過定乾坤被祝忱帶走了,故而派人去晉州祝家老宅翻找,甚至還挨個嚴刑逼問,可定乾坤怎麽會在陸敬禎手裏?

他一個出身嶺南鄉下的寒門子弟,不該和祝忱扯上關系才是,這些年她幾乎翻遍大周每個角落,也不曾懷疑過天子腳下的陸府。

陸敬禎……

似乎除了知道他來自嶺南相州,家中還有雙親和妹妹便無甚其他,一個寒門子弟又不是世家大族,不值當細究,如今再回想,太後才發覺自己很可能漏掉了什麽重要的信息。

等陸家的人全都押送回京,她勢必要好好查一查。

“我聽聞那晚上豫北侯府的馬車出現在了城門口?”雲見月給太後倒了杯茶遞給她,“且如今豫北侯府和陸府一樣人去樓空,陸府的人很大可能是去找沈慕禾了。”

太後重重放下茶杯:“派人去豫北,給沈慕禾下旨,讓他交出陸府餘孽還有定乾坤!”

“是。”

雲見月帶人出了壽安宮。

“娘娘現下回鳳儀宮嗎?”宮女浮玉扶著她問。

雲見月卻問:“有人去城門看過他嗎?”

浮玉垂目道:“沒有。”

“這都快十天了……”雲見月突然站住步子,擡頭看著碧色藍天,她的鼻子莫名有點酸澀,“你說他值得嗎?他活著時待他夫人百般溫柔萬般寵愛,如今他被掛在城門這麽久,那位陸夫人又不知躲去了哪裏。若我是陸夫人……”

她的話語一收,沒再往下說。

“娘娘。”浮玉見她眼眶微紅,遞了帕子給她。

雲見月沒接,她輕嗤一笑。

只有勝利者才能像她這樣對失敗者露出憐憫。

“我本是想送他夫人下去陪他的,可惜了,那位陸夫人不外乎是個貪生怕死之輩。”

不遠處的花叢後站了個宮女。

她抿唇嚴肅盯著雲見月,片刻後,她冷笑了聲轉身離去。

穿過禦花園,又過長廊,最後從拱門穿至甬道的人成了個小內侍。

內侍兩手揣在身前,低著頭在冬日寒風裏前行。

內侍轉過兩道門,從連接前朝和後宮的門出去後,又換上了侍衛的衣裳,他扶著腰間佩刀笑著同迎面而來的同僚打招呼,一路往宮門口走去。

-

-

周圍的風聲呼嘯盤旋,卷著冰寒往衣領裏鉆,陸敬禎冷得一個哆嗦從地上彈跳起來。

耳畔山風咆哮,周遭是延綿不絕冰天雪地。

這裏是……大周最北的那片荒蠻之地,這裏氣候惡劣,連農作物都無法生長,百姓難以定居在這裏,久而久之就成了流放之地。

陸敬禎記起來了,他自青都山學成之後下了山,是想來找易璃音和沈瀾t的,他要把他們接回去,他要贖罪。

但他沒找到人。

後來他終於打聽到,易璃音和沈瀾在流放路上就死了。

她抱著沈瀾毅然決然跳進了流放路上的一條河裏。

那天,是郡主的五七。

五七三十五,亡人最受苦。

易璃音選擇那天帶著兒子去和沈將軍團聚了。

陸敬禎不敢相信,又在那片荒蠻之地找了半年,所有的證據都告訴他,易璃音和沈瀾真的早就死了。

他晚了這許多年,他什麽也彌補不了。

他後來牽著馬重新回青都山,卻在山腳下就看到了浩浩蕩蕩的車隊。

李惟自明黃帷幔圍鑲的馬車上下來,他站在青山前面望著他笑:“這些年修行夠了吧?朕來接老師回京。”

他的喉嚨發緊:“陛下……”

……

“陛……下……”

周圍一片昏暗,陸敬禎的聲音微不可聞。

“公子!”東煙移著燭火撲至榻前,他小心將燭臺放下,哽咽道,“公子可算醒了!”

陸敬禎徐徐轉過頭,明火跳動,他有些看不清楚面前的人:“陛下……”

東煙倏地一楞,又小聲道:“我是東煙,公子。”

榻上的人卻又喃喃叫了聲“陛下”。

“陛下還活著。”黑暗中,傳來辛衣舒的聲音,“但也僅僅只是活著了。”

皇子尚未出世,他們還需要李惟活著,宗室便不會亂,太後也能名正言順地垂簾聽政,至此之後,宗親世家想要做什麽都是他們說了算了。

東煙這才反應過來公子是想問陛下的情況,他咬牙道:“早知道那天在宮門口我就應該一劍殺了瑛貴人!沒有皇嗣,我看他們要怎麽辦!怕是現在姓李的一家自己就先亂了!”

陸敬禎有些耳鳴,他蹙了蹙眉。

挾持瑛貴人那一路,他又何嘗沒想過殺了她。

只是他更清楚瑛貴人這一胎不管是男是女,最後生下來的必然是皇子。同樣,就算那日殺了她,必然會有一個“瑛貴人”把這個“皇子”生下來。

既然皇子無論如何都會生下來,他實在不必多此一舉。

最重要的是,李惟真的很想要那個孩子。

是他錯了。

是他大錯特錯!

他一味地想著只要說服李惟同意推行新政就好,卻把他置於那個孤立無援的危險境地,他應該保護好他的!

李惟那麽信任他,他卻始終忽略了這點!

“公子?公子!”

東煙察覺到他的異常,他整個人都緊繃著,嘴角都咬出了血,“舒姑娘!”

辛衣舒從黑暗中步出,疾步上前按住他,厲聲道:“楞著做什麽?別讓他咬斷自己的舌頭!”

東煙臉色大變,伸手捏開他的嘴便見大口血線沿著嘴角湧出,他手忙腳亂幫他擦拭:“公子……您醒一醒公子!”

那雙黝黑眼珠輕微轉了轉,緩緩朝東煙看來。

東煙哭道:“陛下的事不是公子的錯,是那些人的錯!”

陸敬禎盯住他看了良久,口齒不清道:“是……”

是他的錯,一切都是他的錯。

是他讓所有人都失望了。

“公子別這樣。”東煙胸口堵得不行。

陸敬禎突然擡手輕輕拍了拍東煙的手,東煙扭頭看了眼辛衣舒,見她點了頭,他才敢謹慎松手。

“咳,咳咳……”

東煙忙將人半扶起來,小心輕拍著他的後背。

陸敬禎嗆出兩口血,無力喘息問:“張、張尚書……”

辛衣舒自一側擠幹了棉帕遞給東煙,這才輕道:“四位大人年前就各自獲罪入獄了,張尚書和賈侍郎貪墨之罪,兩位禦史中丞說是編撰史書對先帝不敬。”

東煙冷笑:“欲加之罪!”

陸敬禎閉了閉眼睛,天家自然不敢將真相公之於眾,只要不是行刺天子的罪名,宮裏那邊一時半會應該還顧不上處理他們。

辛衣舒坐下給他把了脈,臉色凝重問:“刺傷你的是沈夫人?”

東煙的呼吸沈了些,當天他聽到師弟的呼喊聲回頭見公子已經受傷倒在地上了,金吾衛們瞬間圍了上去,他當時也只以為是其中一人刺傷了公子,但後來脫險後他給公子檢查傷口才發現,這傷根本不是刀劍所刺,是匕首!

不管是金吾衛還是皇城守軍配備的武器都不可能會是匕首!

公子最後見的人是沈夫人易璃音!

且這一刀是沖著要公子命去的!

要不是公子身上那對金鐲子擋了一下,讓匕刃滑偏了半寸,那一刀就嚴嚴實實紮到公子心臟了!

東煙氣得渾身都在抖,公子為沈將軍為豫北侯府一次次豁出性命去,他們就是這麽報答公子的嗎?

若他當時便看到公子的傷口,必不可能讓易璃音出城去!

“是沈將軍的意思?”東煙的臉色難看至極,不然他實在想不出沈夫人一個弱女子為何要下手害公子!

陸敬禎卻搖頭。

“她為何要對你動手?”辛衣舒眉心緊擰,“那位沈夫人行事可疑,她第一眼就認出我不是沈將軍,得知是大人讓我去救她後,她是很感激的,還讓我帶著世子先行出宮,說大人大恩,她不能丟下大人離去,弄得我起初還覺得她是女中豪傑。”

陸敬禎的腦袋渾渾噩噩,查到陵州疫病卷宗上有她父親的名字後,他就懷疑過一直幫郡主掃除障礙的人是郡主名義上的那位岳丈。

但後來那些殺手追著謝莘殺,再到謝莘死在端州侯府那日,他就斷定了背後之人應該是易璃音。

郡主後來查過侯府所有人,他們都不可能有毒殺謝莘的機會,唯一給謝莘送過吃食的就是那位青梧姑娘。

其實有時候,排除了所有的可能性,剩下的那個不可能便是唯一的真相。

若非謝莘實在難殺,想必易璃音也不會輕易動用青梧。

她是易璃音派到郡主身邊的,郡主與她感情甚篤,從未懷疑過她,但陸敬禎是局外人。

易璃音殺謝莘是怕他是李惟的人,怕他對郡主不利。

幾番追殺他,自然也是因為陸首輔這些年對豫北和沈將軍的“欲加之罪”,這些陸敬禎在此之前都能理解。

所以那日一上馬車他幹脆沒解釋陸首輔和沈將軍之間的諸多事宜,他張口就告訴她他是祝忱,試圖用最簡短的話解釋清楚誤會,受過豫北大恩的祝家遺孤不會害沈將軍。

他以為誤會解開就好了。

可易璃音還是對他動了手。

易璃音她到底為什麽?

東煙緘默半晌,突然道:“她是太後的人?”

“不可能。”辛衣舒果斷否認,“當時我出城後越想越不對勁,折回來時正好見你們打開城門,我親眼看見金吾衛抽刀往她身上砍,要不是你師弟及時把她拉過去,她必死無疑。”

東煙氣道:“師弟就不該救她!”

“你現在說這些氣話做什麽?”辛衣舒嘆息,“大人醒了,先餵他吃藥。”

他昏迷這幾日藥餵得艱難,眼下他們正藏身避難,熬藥不方便,辛衣舒全給配的藥丸,餵得不慎便要咳嗽,他的傷在心口處,一咳傷口就裂開,把東煙急哭好幾回。

東煙終於閉上嘴,小心將人扶起來。

辛衣舒到處一粒藥塞到他嘴裏,倒了水餵給他:“怕你不好吞咽,特意將藥丸配小了些,需多服兩粒。”

陸敬禎點頭。

辛衣舒又道:“大人外傷好養,但這一刀傷及心脈,需萬分小心才是。”

他咽下藥丸:“我們……”話語微頓,他蹙眉緩了緩。

辛衣舒知道他要問什麽,搶先回答:“你不必著急,安心養著,暫時不會有人在搜捕我們。脫身後我給他們準備了個假的陸首輔,他們信以為真,眼下正高高興興把你的屍首掛在城墻上示眾呢。”

東煙接話道:“舒姑娘沒用那種人皮面具,用的是他們苗疆的秘術換的臉,上手都摸不出來,公子安心。”

辛衣舒又餵一粒藥到他嘴裏,見他環顧四周看了兩眼。

“這裏是皇城司一處放雜物的地窖。”辛衣舒道。

怪不得這裏這麽黑,原來是在地下。

所以,追殺他們的人此刻就在他們頭頂上駐紮著?

陸敬禎整個人頓時警醒了些。

辛衣舒又道:“躲在這裏也算是大隱隱於市了,太後怎麽也想不到我們會躲在這裏。對了,當日我們能從城門口脫身全靠有人相助,你一定想不到那人是誰。”

正說著,上面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地窖的門被人打開,陽光瞬間照亮地窖。

一人順著梯子下來,又順手關上門。

不多時,那人從黑暗中步出,他身著皇城守衛指揮使的服飾。

借著燭火微弱的光,陸敬禎看清了來人。

一年前這人還是涼州城門守將,陸敬禎倒是不t知道他被調任來郢京了。

“大人醒了?”錢楓大步上前。

陸敬禎無力說話,只能輕弱應了聲。

錢楓松了口氣,沈著臉道:“宮裏所有人都說大人行刺陛下,這話老子半個字都不會信!大人若有此不臣之心,當初在太原何必查肅王府謀反之事?左不過就是一些欲加之罪罷了!可恨的是,這才過去多久,郢京那些大人們是都忘了大人從前之功嗎!”

那些人自然沒忘,他們只是把宗親和世家利益擺在了最前而已。

連姓李的人都能被放棄,何況他一個出身寒門的首輔。

他蹙眉一咳,半咽下的藥丸又咳了出來。

東煙怕他又咳血,嚇得不敢再餵。

辛衣舒沈著臉托著他的後頸把藥丸往他嘴裏塞,一面小心順著他的背:“大人專心吃藥,這天且塌不下來。”

十五年前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在乎的人去死,她能做的只是報仇,但如今不一樣了,她救下了陸敬禎,一切還沒有結束!

“大人不必憂慮,安心養著,待您身體好些,末將必定想法子護送您出城!”錢楓看向東煙,小聲問,“藥材可還缺什麽?有需要只管和我說,我手下還有幾個當初從涼州帶來的兄弟,我們都願意豁出命幫大人辦事!”

東煙感激道:“多謝指揮使。”

錢楓不悅道:“謝什麽,我手下不少兄弟都是東煙兄弟從涼州城樓上背下來的,這份恩情我們永遠都記得!”

東煙眼眶酸澀,終於又從公子遭人背刺的憤怒委屈中尋回了些許安慰,公子助過的人也不全都是白眼狼,錢指揮使就是個很好的人。

辛衣舒餵完最後一粒藥,正欲讓東煙扶他躺下。

陸敬禎卻突然抓住東煙的衣袖:“豫北……”

“豫北無戰事!”東煙忙給他解釋,“當日是有人故意支走沈將軍好行汙蔑公子之事!公子安心。”他輕輕拍拍他的手安慰。

是嗎?

這麽說來郡主不必身陷苦戰。

那就好那就好。

“說起這個,末將正是有事來告知大人!”錢楓忙正了色,“太後日前曾派人去過豫北,但不知何故郢京過去的人遲遲未歸,就在今日午時,豫北將太後派去宣旨的內監頭顱給砍了送了回來!大人,沈將軍在豫北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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