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彼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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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彼時-
晃悠晃悠的車子沖破雨簾, 閃著紅眼睛，停在站牌，片刻後, 一個初中生抱著書包很艱難地從一堆高中生中擠下來了。
雨實在是大, 公交車都走了許久，初中生還在站牌下躲雨。
回她家, 沒有任何車子經過，還要爬一個大坡，以她的步幅，走路最少二十分鐘，今天這天氣，半小時她都走不回去。
濕了就濕了，就是心疼書包裏的寶貝。
可惜她也沒個手機, 想找哥哥來接都沒有途徑。
十月下旬的南城，還不算太冷, 一件衛衣就能禦寒，但那是晴天白日, 到了夜裏，就得添件外套才夠。
初中生的校服濕透了，黏在身上腿上, 跑起來時候，從臉上刮過的風雨像是帶刀, 割得臉生疼。
越來越冷，她牙齒已經開始在打哆嗦，要命的是, 她心跳很快，兀地有種漏拍的錯覺。
這種感覺, 離家越近就越強烈，像是計劃好要出門行李都收拾好了，結果剛走兩步行李箱輪子就壞了，再就是考試到最後幾分鐘，快要交卷了，突然發現選擇題塗錯了位置。
讓她產生了沒由來的不詳感。
只是下雨，南城哪年不下幾次暴風雨，沒必要大驚小怪。
初中生不斷自我安慰著，但她都沒有意識到，她腳步越來越慢，方才還在奔跑，還在疾馳，隨著心跳越快，腳下反而愈慢。
甚至停頓了片刻。
抱緊書包，往上看，那一群房子中，哪一棟是她的家，她最是熟悉不過，那有尖尖的屋頂，外墻覆魚鱗木，有尖塔的房子在這片區僅此一個，在天色暗沈後她家總是燈火通明，即便是泳池，在夜裏也會亮著燈。
門口也應該總是亮著一盞燈的，還會有跟隨節日的裝飾。
孟舟禾，她骨子裏喜歡這些東西，用畢生的時間追求這些東西。
但今天，周五的夜晚，孟舟禾和她爸爸還有李南辰都會在家的日子裏，本該燈火通明造就一派祥和假象的家一片漆黑，像是恐怖電影裏破壞了多年無人問津的老別墅。
那奇怪的裝修在雨夜裏格格不入又令人望而卻步。
可能只是出去了。
難道全家人準備了什麽驚喜給她？
會不會她開門的瞬間，燈火綻放，她哥哥舉著蛋糕，爸爸媽媽拍著手，給她唱著生日歌？
雖然這麽多年過去了，好像只有李南辰記得她生日是哪天，她爸爸明明就對對數字很敏感，記得重要合作夥伴的生日卻對唯獨對女兒的格外的盲目。
而孟舟禾，她只記得李南辰的生日，會在那天邀請很多朋友過來家裏大辦特辦，不知道的以為家裏誰過壽。
這麽兩廂一較，她的生日就寒磣得很。
但說不定，今天是哥哥想給她驚喜呢？
初中生不斷自我安慰，可心裏異樣的感覺卻讓她腳下如灌鉛。
公交車上的消息不聽使喚的往腦子裏鉆。
死了兩個，一是高三的學生，聽說是尖子班的，一個是校外的，好多血，打架鬥毆。
“不可能是李南辰的，他怎麽可能會打架？她耍無賴或者不小心弄臟他畫一個月的畫時，孟女士捏著她的手臂罵她打她甚至罰她沒飯吃，但李南辰看了，只會捏捏臉，叫她頑皮小鬼。”
“李南辰連生氣都不會，這樣的人打什麽架？”
初中生自我開導完，深吸一口氣，飛奔回了家。
家裏果然無人。
她顧不上擺正濕噠噠能擠出水的鞋，光著腳先把家裏所有燈打開，又去了畫室，攝像頭孜孜不倦地記錄了她去拉開窗簾看，又去看畫布，空著的，昨晚畫一半的《埃拉加巴盧斯的玫瑰》，還停留在每個屍體都沒有臉的狀態。
鋼琴室，臥室，廚房，地下室，車庫，小木屋，沒有，一個人都沒有。
“李南辰——”
“爸爸？”
“哥哥？”
沒有回應。
她頂著被孟舟禾揍的風險，擅自翻出了周末才能玩會的手機，熬過了開機，自動連上WiFi，各種消息彈窗震了足足三分鐘。
她沒管那些消息和廣告，先給李南辰打。
關機。
怎麽會？哥哥的手機晚上都不會關機的。
又給爸爸，鈴聲響的很漫長，就是沒人接，她爸爸大概開會關的靜音。
最後是孟舟禾，居然也沒人接。
初中生一遍又一遍樓上樓下跑，淋濕的頭發都在跑動中半幹，房子很空，突然滋生出許多沒有來的害怕，她抱著書包，坐在沙發，打開電視機，把音量調到最高。
她初中了，可是她看的是少兒頻道。
伴隨著嘰嘰喳喳的聲音，她在想，是不是她昨晚和孟女士說的話太重了，他們不要她了？難道他們一起去了聚餐或者一家人去了某處，為什麽不帶她？
爸爸是不是又工作太忙忘記時間了？
哥哥呢？
哥哥能去哪裏？
她切入各大群聊app，那些高中生聊的事情，初中生的群裏一點苗頭都沒有，班群裏發的還是下周的冬運動會班服上刻什麽口號最帥氣。
初中生翻看新聞，又給李南辰消息轟炸。
她和哥哥的聊天記錄一片空白，不是她們不聊天，相反她們一個周六晚上可以聊上千條，但不能留著，清空了。
那個她一發就秒回的頭像，今天，一動不動。
不好的預感一股一股往心裏冒，她一秒都坐不住，又穿上了濕透的鞋，開了門，颶風橫掃，她才發現，衣褲還是濕的，黏著皮膚，勒著神經。
她意識到沙發大概濕了或者臟了，孟舟禾又要教育她了。
明明是雷電暴雨，院子裏本就種的不太好的樹愈發的慘不忍睹，明天早上醒來那些半死不活的花花草草估計要死絕一半。
孟女士明明就種不好花草，連不需要費心思的多肉和仙人掌來了她家也活不過一個周，可孟女士就非要折騰，死了就丟，丟完買新的，來人都要誇一句院子漂亮。
只有李南星和李南辰知道，漂亮維持不了幾天，花草早就不是一周前那些。
出了門，亮著星光點點的大路橫在眼前，燈火被雨滴蒙上了霧蒙蒙的水汽，李南星的大腦也被蒙蔽，她完全不知道她該去哪裏找她的家人。
她像落入湖面的綠葉，隨波沈浮，無力難逃。
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是吹了涼風，那些不安的情緒被吹散了，煩躁的情緒卻悄悄滋生。
“孟舟禾，李智雲，你們到底去幹什麽了，為什麽不給我發個消息？忙到告訴我一聲的時間都沒有嗎？是不是從來不記得你們生過一個女兒？”
“今天是我的生日，八點了，我還在餓肚子，孟舟禾，李智雲，你們是什麽父母！”
“我拿到了獎杯！你們不和我一起慶祝嗎？不誇我一句嗎？”
“哥哥！你被綁架了嗎？你不要我了嗎？”
“這破天氣。”
罵完爸媽罵天氣，好像也沒有什麽值得罵的了。
初中生發洩完，發現無處可去，又回了家，動畫片還放著，她聽著小豬佩奇可愛的聲音跑進廚房，冰箱裏倒是什麽都有，水果牛奶，還有孟女士的面膜，香水，肉，蔬菜，能做一桌大餐夠吃飽好多個人。
可是，她不會做飯呀。
孟女士那時候還在外企工作，顧不上家務做飯這種小事情，上個月她工作調動經常出差，工作日住古城那邊，李智雲更是以來這是飯來張口。
平時她和李南辰吃飯都是阿姨上門來做，餐桌後有監控，孟女士能在工作時候查看。
但今天阿姨也沒有來，連個剩菜剩飯都沒有，中學生愁壞了。
真是糟糕了，家裏連個零食都沒有。
初中生平時不進廚房，今天是真的餓壞了，躊躇了好一會，還是翻出來掛面和雞蛋。
吃個面也挺好，給自己做個長壽t面，應該也不難，熟了就行。
鍋裏的水汩汩冒著煙霧，水泡斷了又新生，面條攪成一團，有幾根冒頭的無力地浮在水面。
等待時候，李南星給自己切了個西瓜。
紅彤彤冒著清香的西瓜擺在竈臺，她吞咽了幾下口水，但還是期待一口面一口瓜的感覺，忍著沒吃。
這麽想著想著，她走了個神，下雞蛋時候被燙了一下，那些好不容易壓下去的不安就又冒了頭。
她慌亂的出鍋，甚至忘記了加鹽，荷包蛋不能流心了。
初中生這樣想時候，家裏的大門“吱呀”一聲開了。
她一手端著面，一手捧著西瓜，剛走出廚房，一眼就看到了孟女士和李智雲一前一後走進來，她們甚至忘記了要關門。
風雨斜掃進玄關，她又濕又布滿泥土的鞋歪歪扭扭的在門口，孟女士卻視若不見，被她坐濕的沙發那麽顯眼，孟女士也沒有看見。
孟舟禾只是關了吵死人的電視，背對著李南星，整個人僵直的，又透著壓抑。
李智雲還在門口站著，他好像被人拿走了魂魄，留下一具軀殼呆呆的站在那。
或許是手裏的碗太燙，又或者是初中生被父母的樣子嚇到了，她的長壽面和西瓜就這樣從手中滑了下去。
李南星聽到了好幾種聲音。
有玻璃和地面相碰清脆的聲音，水飛濺的滴滴答答聲，面條和瓜落地的沈悶的黏糊的聲音。
幾重奏的樂曲打破了寂靜如斯的家。
到這時候，屋裏的兩人好像才突然意識到，家裏還有第三個人在。
像是突然反應過來，她們好像還有一個孩子。
孟舟禾突然回頭，她的目光落在幹凈地面上的玻璃碎片、面條和刺眼的西瓜。
她的眉頭皺起來。
初中生現在才看清她媽媽的神情。
孟舟禾向來一絲不茍，精致的妝容，平平整整的衣服，可今天，她頭發有幾分亂，甚至有些口紅蹭到了下巴，眼鏡是紅腫的。
“你在這幹什麽？”
孟舟禾沒什麽溫度的幾個字闖入耳朵時候，李南星回過神，拳了拳燙得發疼發麻的手指，說：“吃飯。”
初中生只是說了兩個字，孟舟禾的臉色卻更差了，她手裏的包被丟在桌面，發出頓重的聲音。
李南星覺得有些壓抑的情緒很快就要爆發了。
果然，孟舟禾雙手扶著額頭，眉頭皺褶，她的呼吸很亂，很想摔什麽東西亦或是說什麽。
但她沒有，她指了指樓梯，“李南星，我現在沒心思管你，收拾好自己的殘局，回你的房間呆著。”
李南星有一瞬間的慌亂，然後是不知道所措，她看向門口的李智雲，仿佛再說：爸爸，媽媽又怎麽了？我該怎麽辦？
可平日裏總是笑著的溫和的李智雲，今日的臉色很差，他整個人像是一直頂天立地的高樓突然經歷了一場地震，地基不穩，只需要在輕輕推一下就會倒下去。
李智雲只是示意她照做。
李南星撿起那些碎片，又打掃了面條，撿起一塊塊血紅的西瓜，不知怎麽的，西瓜的味道讓她有些想吐。
但她不能吐，只好憋著氣，跪在地板上，用紙巾一點點擦幹凈西瓜的汁水。
起身時候，遠離了西瓜，李南星才像活了過來。
她放輕腳步往玄關走，狼藉還有一個——沒收好的鞋子。
孟女士卻已經忍無可忍，“你又要幹什麽，上去！！”
孟女士近乎破音的聲音哄出來時，她像突然死機的機器人卡在原地，嘴唇動了動，卻不知道該說什麽，該解釋什麽。
她只是想收拾好殘局，包括那雙沒有擺正的鞋子，可是孟女士似乎覺得她多呆著一秒都是礙事。
李南星很忐忑，到底怎麽了？
是發生什麽不好的事情了嗎？
房間門關上的時候，世界並沒有清凈下來，她聽到了來自樓下的、那些壓抑著的、緊繃著的東西，在她走後，有人打開了氣閥，所有東西瞬間爆發。
爭吵聲，哭聲，叫喊聲，東西落地的聲音，玻璃碎裂的聲音，從墻壁，從木門源源不斷的飄入。
中學生背靠著門，滑到了地上，將臉埋進膝蓋，捂著耳朵。
李南辰，你為什麽還不回來，爸爸媽媽怎麽了？她們是不是要離婚了，雖然她們總是吵架，可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過。
李南辰，你躲去哪裏了？為什麽要一個人逃跑，帶上你妹妹一起不好嗎？
雷響起時候，中學生被嚇得一縮，她擡眸時候，閃電把整個房間照亮了瞬間，一個粉色的盒子落入了她的眸光，她猛地起身亮了燈。
又蹲回去看，她床下放著一個四四方方的盒子，綁著絲帶蝴蝶結，卡片上寫著：小朋友的生日禮物。
是李南辰的字，是她哥哥給她準備的，她就說，哥哥從來沒有忘記過她的生日，雖然今年沒有帶著她偷偷吃小蛋糕，但禮物還有。
她沒有著急拆禮物，而是翻出往年的賀卡。
哥哥總會給她的卡片畫畫，每張四四方方的是一張拼圖的一角，每年一片，到她十八歲時候，就是一幅完整的《星月夜》。
但配色並非傳統的藍色調。
李南辰擅長顏色的調轉，喜歡浮誇又刺眼飽和度及其高的色彩。
我們看見的天空是藍色黑色，雲是白色，月光是冷色調，墻壁是白色，李南辰畫裏的世界卻不是這樣的，天空是血色，雲是黑色，墻壁永遠是銀黑色，像監獄的金屬框架。
李南星理解不了，但不妨礙她喜歡哥哥的禮物。
《星月夜》生日禮是三年前開始送的，那時候李南辰給她送了幾十個禮物，每一個禮物裏面塞著一張卡片，說是先把以前的補上。
這麽盛大的排場，李南星當時激動了整整三天，三天都抱著那堆盒子睡覺。
李南星將卡片一張一張按照順序擺放，像火焰的柏樹、沈睡的村莊已完整，還差三片，分別是金色月亮的漩渦、大星和小星。
哥哥說了，拼圖完整的時候，她就成年了，就是大人，要學會為自己而活，要快樂。
她將拼圖收好，藏好，又去拆禮物。
屋外的爭吵聲越來越近，還有腳步聲，蝴蝶結散落的那一瞬間，孟女士刺耳、冰涼的聲音打入她的心臟。
“你要是拿出父親的樣子，樹立好榜樣，李南辰不會死，他不會死...”
李南辰不會死。
什麽叫李南辰不會死？
他怎麽可能會死？
她的心臟有一瞬間的停止跳動，耳朵裏嗡嗡嗡地響個不停，絲帶不知怎麽從她手裏滑落，她想抓住，可它太輕了，飛得太快了，漂亮蝴蝶結沒了，哥哥給她綁的最後一個蝴蝶結，怎麽就沒有了？
李南辰死了。
“轟隆”一聲，不知道是夢裏的雷，還是現實中的雷，李南星嚇了一跳，接著是椅子倒地，尖銳刺耳的聲音讓那道屏障撕碎。
周圍的聲音開始一點點回來，窗外的天更黑了，甚至分不清是白天還是傍晚，雨滴鋪滿了窗戶，樹林不安地擺動著。
講臺上是被她驚擾的英語老師，舉著課本，面上沒有生氣，只是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麽，她就這樣站著，渾身都像帶著刺，氣息很亂，手腳發涼發麻，天花板的光打下來，讓她覺得眩暈。
班裏的同學都轉回來看她，她們的臉卻入不了眼，只看到一個個人頭，一張張無五官的面孔，很像那副沒有畫完的畫。
她的後背又濕了，像李南辰死那天一樣，她感覺到布料黏在皮膚上，感到一陣窒息。
只是夢，李南星，只是夢，那個冰冰涼涼的房子早就搬出來了，現在在教室，不要慌，不要亂，坐下就可以，李南星，剛剛的一切只是夢。
只是她動不了，心臟的某個地方，又快停止跳動了。
恍惚中，有人拉了她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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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實在是大, 公交車都走了許久，初中生還在站牌下躲雨。
回她家, 沒有任何車子經過，還要爬一個大坡，以她的步幅，走路最少二十分鐘，今天這天氣，半小時她都走不回去。
濕了就濕了，就是心疼書包裏的寶貝。
可惜她也沒個手機, 想找哥哥來接都沒有途徑。
十月下旬的南城，還不算太冷, 一件衛衣就能禦寒，但那是晴天白日, 到了夜裏，就得添件外套才夠。
初中生的校服濕透了，黏在身上腿上, 跑起來時候，從臉上刮過的風雨像是帶刀, 割得臉生疼。
越來越冷，她牙齒已經開始在打哆嗦，要命的是, 她心跳很快，兀地有種漏拍的錯覺。
這種感覺, 離家越近就越強烈，像是計劃好要出門行李都收拾好了，結果剛走兩步行李箱輪子就壞了，再就是考試到最後幾分鐘，快要交卷了，突然發現選擇題塗錯了位置。
讓她產生了沒由來的不詳感。
只是下雨，南城哪年不下幾次暴風雨，沒必要大驚小怪。
初中生不斷自我安慰著，但她都沒有意識到，她腳步越來越慢，方才還在奔跑，還在疾馳，隨著心跳越快，腳下反而愈慢。
甚至停頓了片刻。
抱緊書包，往上看，那一群房子中，哪一棟是她的家，她最是熟悉不過，那有尖尖的屋頂，外墻覆魚鱗木，有尖塔的房子在這片區僅此一個，在天色暗沈後她家總是燈火通明，即便是泳池，在夜裏也會亮著燈。
門口也應該總是亮著一盞燈的，還會有跟隨節日的裝飾。
孟舟禾，她骨子裏喜歡這些東西，用畢生的時間追求這些東西。
但今天，周五的夜晚，孟舟禾和她爸爸還有李南辰都會在家的日子裏，本該燈火通明造就一派祥和假象的家一片漆黑，像是恐怖電影裏破壞了多年無人問津的老別墅。
那奇怪的裝修在雨夜裏格格不入又令人望而卻步。
可能只是出去了。
難道全家人準備了什麽驚喜給她？
會不會她開門的瞬間，燈火綻放，她哥哥舉著蛋糕，爸爸媽媽拍著手，給她唱著生日歌？
雖然這麽多年過去了，好像只有李南辰記得她生日是哪天，她爸爸明明就對對數字很敏感，記得重要合作夥伴的生日卻對唯獨對女兒的格外的盲目。
而孟舟禾，她只記得李南辰的生日，會在那天邀請很多朋友過來家裏大辦特辦，不知道的以為家裏誰過壽。
這麽兩廂一較，她的生日就寒磣得很。
但說不定，今天是哥哥想給她驚喜呢？
初中生不斷自我安慰，可心裏異樣的感覺卻讓她腳下如灌鉛。
公交車上的消息不聽使喚的往腦子裏鉆。
死了兩個，一是高三的學生，聽說是尖子班的，一個是校外的，好多血，打架鬥毆。
“不可能是李南辰的，他怎麽可能會打架？她耍無賴或者不小心弄臟他畫一個月的畫時，孟女士捏著她的手臂罵她打她甚至罰她沒飯吃，但李南辰看了，只會捏捏臉，叫她頑皮小鬼。”
“李南辰連生氣都不會，這樣的人打什麽架？”
初中生自我開導完，深吸一口氣，飛奔回了家。
家裏果然無人。
她顧不上擺正濕噠噠能擠出水的鞋，光著腳先把家裏所有燈打開，又去了畫室，攝像頭孜孜不倦地記錄了她去拉開窗簾看，又去看畫布，空著的，昨晚畫一半的《埃拉加巴盧斯的玫瑰》，還停留在每個屍體都沒有臉的狀態。
鋼琴室，臥室，廚房，地下室，車庫，小木屋，沒有，一個人都沒有。
“李南辰——”
“爸爸？”
“哥哥？”
沒有回應。
她頂著被孟舟禾揍的風險，擅自翻出了周末才能玩會的手機，熬過了開機，自動連上WiFi，各種消息彈窗震了足足三分鐘。
她沒管那些消息和廣告，先給李南辰打。
關機。
怎麽會？哥哥的手機晚上都不會關機的。
又給爸爸，鈴聲響的很漫長，就是沒人接，她爸爸大概開會關的靜音。
最後是孟舟禾，居然也沒人接。
初中生一遍又一遍樓上樓下跑，淋濕的頭發都在跑動中半幹，房子很空，突然滋生出許多沒有來的害怕，她抱著書包，坐在沙發，打開電視機，把音量調到最高。
她初中了，可是她看的是少兒頻道。
伴隨著嘰嘰喳喳的聲音，她在想，是不是她昨晚和孟女士說的話太重了，他們不要她了？難道他們一起去了聚餐或者一家人去了某處，為什麽不帶她？
爸爸是不是又工作太忙忘記時間了？
哥哥呢？
哥哥能去哪裏？
她切入各大群聊app，那些高中生聊的事情，初中生的群裏一點苗頭都沒有，班群裏發的還是下周的冬運動會班服上刻什麽口號最帥氣。
初中生翻看新聞，又給李南辰消息轟炸。
她和哥哥的聊天記錄一片空白，不是她們不聊天，相反她們一個周六晚上可以聊上千條，但不能留著，清空了。
那個她一發就秒回的頭像，今天，一動不動。
不好的預感一股一股往心裏冒，她一秒都坐不住，又穿上了濕透的鞋，開了門，颶風橫掃，她才發現，衣褲還是濕的，黏著皮膚，勒著神經。
她意識到沙發大概濕了或者臟了，孟舟禾又要教育她了。
明明是雷電暴雨，院子裏本就種的不太好的樹愈發的慘不忍睹，明天早上醒來那些半死不活的花花草草估計要死絕一半。
孟女士明明就種不好花草，連不需要費心思的多肉和仙人掌來了她家也活不過一個周，可孟女士就非要折騰，死了就丟，丟完買新的，來人都要誇一句院子漂亮。
只有李南星和李南辰知道，漂亮維持不了幾天，花草早就不是一周前那些。
出了門，亮著星光點點的大路橫在眼前，燈火被雨滴蒙上了霧蒙蒙的水汽，李南星的大腦也被蒙蔽，她完全不知道她該去哪裏找她的家人。
她像落入湖面的綠葉，隨波沈浮，無力難逃。
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是吹了涼風，那些不安的情緒被吹散了，煩躁的情緒卻悄悄滋生。
“孟舟禾，李智雲，你們到底去幹什麽了，為什麽不給我發個消息？忙到告訴我一聲的時間都沒有嗎？是不是從來不記得你們生過一個女兒？”
“今天是我的生日，八點了，我還在餓肚子，孟舟禾，李智雲，你們是什麽父母！”
“我拿到了獎杯！你們不和我一起慶祝嗎？不誇我一句嗎？”
“哥哥！你被綁架了嗎？你不要我了嗎？”
“這破天氣。”
罵完爸媽罵天氣，好像也沒有什麽值得罵的了。
初中生發洩完，發現無處可去，又回了家，動畫片還放著，她聽著小豬佩奇可愛的聲音跑進廚房，冰箱裏倒是什麽都有，水果牛奶，還有孟女士的面膜，香水，肉，蔬菜，能做一桌大餐夠吃飽好多個人。
可是，她不會做飯呀。
孟女士那時候還在外企工作，顧不上家務做飯這種小事情，上個月她工作調動經常出差，工作日住古城那邊，李智雲更是以來這是飯來張口。
平時她和李南辰吃飯都是阿姨上門來做，餐桌後有監控，孟女士能在工作時候查看。
但今天阿姨也沒有來，連個剩菜剩飯都沒有，中學生愁壞了。
真是糟糕了，家裏連個零食都沒有。
初中生平時不進廚房，今天是真的餓壞了，躊躇了好一會，還是翻出來掛面和雞蛋。
吃個面也挺好，給自己做個長壽t面，應該也不難，熟了就行。
鍋裏的水汩汩冒著煙霧，水泡斷了又新生，面條攪成一團，有幾根冒頭的無力地浮在水面。
等待時候，李南星給自己切了個西瓜。
紅彤彤冒著清香的西瓜擺在竈臺，她吞咽了幾下口水，但還是期待一口面一口瓜的感覺，忍著沒吃。
這麽想著想著，她走了個神，下雞蛋時候被燙了一下，那些好不容易壓下去的不安就又冒了頭。
她慌亂的出鍋，甚至忘記了加鹽，荷包蛋不能流心了。
初中生這樣想時候，家裏的大門“吱呀”一聲開了。
她一手端著面，一手捧著西瓜，剛走出廚房，一眼就看到了孟女士和李智雲一前一後走進來，她們甚至忘記了要關門。
風雨斜掃進玄關，她又濕又布滿泥土的鞋歪歪扭扭的在門口，孟女士卻視若不見，被她坐濕的沙發那麽顯眼，孟女士也沒有看見。
孟舟禾只是關了吵死人的電視，背對著李南星，整個人僵直的，又透著壓抑。
李智雲還在門口站著，他好像被人拿走了魂魄，留下一具軀殼呆呆的站在那。
或許是手裏的碗太燙，又或者是初中生被父母的樣子嚇到了，她的長壽面和西瓜就這樣從手中滑了下去。
李南星聽到了好幾種聲音。
有玻璃和地面相碰清脆的聲音，水飛濺的滴滴答答聲，面條和瓜落地的沈悶的黏糊的聲音。
幾重奏的樂曲打破了寂靜如斯的家。
到這時候，屋裏的兩人好像才突然意識到，家裏還有第三個人在。
像是突然反應過來，她們好像還有一個孩子。
孟舟禾突然回頭，她的目光落在幹凈地面上的玻璃碎片、面條和刺眼的西瓜。
她的眉頭皺起來。
初中生現在才看清她媽媽的神情。
孟舟禾向來一絲不茍，精致的妝容，平平整整的衣服，可今天，她頭發有幾分亂，甚至有些口紅蹭到了下巴，眼鏡是紅腫的。
“你在這幹什麽？”
孟舟禾沒什麽溫度的幾個字闖入耳朵時候，李南星回過神，拳了拳燙得發疼發麻的手指，說：“吃飯。”
初中生只是說了兩個字，孟舟禾的臉色卻更差了，她手裏的包被丟在桌面，發出頓重的聲音。
李南星覺得有些壓抑的情緒很快就要爆發了。
果然，孟舟禾雙手扶著額頭，眉頭皺褶，她的呼吸很亂，很想摔什麽東西亦或是說什麽。
但她沒有，她指了指樓梯，“李南星，我現在沒心思管你，收拾好自己的殘局，回你的房間呆著。”
李南星有一瞬間的慌亂，然後是不知道所措，她看向門口的李智雲，仿佛再說：爸爸，媽媽又怎麽了？我該怎麽辦？
可平日裏總是笑著的溫和的李智雲，今日的臉色很差，他整個人像是一直頂天立地的高樓突然經歷了一場地震，地基不穩，只需要在輕輕推一下就會倒下去。
李智雲只是示意她照做。
李南星撿起那些碎片，又打掃了面條，撿起一塊塊血紅的西瓜，不知怎麽的，西瓜的味道讓她有些想吐。
但她不能吐，只好憋著氣，跪在地板上，用紙巾一點點擦幹凈西瓜的汁水。
起身時候，遠離了西瓜，李南星才像活了過來。
她放輕腳步往玄關走，狼藉還有一個——沒收好的鞋子。
孟女士卻已經忍無可忍，“你又要幹什麽，上去！！”
孟女士近乎破音的聲音哄出來時，她像突然死機的機器人卡在原地，嘴唇動了動，卻不知道該說什麽，該解釋什麽。
她只是想收拾好殘局，包括那雙沒有擺正的鞋子，可是孟女士似乎覺得她多呆著一秒都是礙事。
李南星很忐忑，到底怎麽了？
是發生什麽不好的事情了嗎？
房間門關上的時候，世界並沒有清凈下來，她聽到了來自樓下的、那些壓抑著的、緊繃著的東西，在她走後，有人打開了氣閥，所有東西瞬間爆發。
爭吵聲，哭聲，叫喊聲，東西落地的聲音，玻璃碎裂的聲音，從墻壁，從木門源源不斷的飄入。
中學生背靠著門，滑到了地上，將臉埋進膝蓋，捂著耳朵。
李南辰，你為什麽還不回來，爸爸媽媽怎麽了？她們是不是要離婚了，雖然她們總是吵架，可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過。
李南辰，你躲去哪裏了？為什麽要一個人逃跑，帶上你妹妹一起不好嗎？
雷響起時候，中學生被嚇得一縮，她擡眸時候，閃電把整個房間照亮了瞬間，一個粉色的盒子落入了她的眸光，她猛地起身亮了燈。
又蹲回去看，她床下放著一個四四方方的盒子，綁著絲帶蝴蝶結，卡片上寫著：小朋友的生日禮物。
是李南辰的字，是她哥哥給她準備的，她就說，哥哥從來沒有忘記過她的生日，雖然今年沒有帶著她偷偷吃小蛋糕，但禮物還有。
她沒有著急拆禮物，而是翻出往年的賀卡。
哥哥總會給她的卡片畫畫，每張四四方方的是一張拼圖的一角，每年一片，到她十八歲時候，就是一幅完整的《星月夜》。
但配色並非傳統的藍色調。
李南辰擅長顏色的調轉，喜歡浮誇又刺眼飽和度及其高的色彩。
我們看見的天空是藍色黑色，雲是白色，月光是冷色調，墻壁是白色，李南辰畫裏的世界卻不是這樣的，天空是血色，雲是黑色，墻壁永遠是銀黑色，像監獄的金屬框架。
李南星理解不了，但不妨礙她喜歡哥哥的禮物。
《星月夜》生日禮是三年前開始送的，那時候李南辰給她送了幾十個禮物，每一個禮物裏面塞著一張卡片，說是先把以前的補上。
這麽盛大的排場，李南星當時激動了整整三天，三天都抱著那堆盒子睡覺。
李南星將卡片一張一張按照順序擺放，像火焰的柏樹、沈睡的村莊已完整，還差三片，分別是金色月亮的漩渦、大星和小星。
哥哥說了，拼圖完整的時候，她就成年了，就是大人，要學會為自己而活，要快樂。
她將拼圖收好，藏好，又去拆禮物。
屋外的爭吵聲越來越近，還有腳步聲，蝴蝶結散落的那一瞬間，孟女士刺耳、冰涼的聲音打入她的心臟。
“你要是拿出父親的樣子，樹立好榜樣，李南辰不會死，他不會死...”
李南辰不會死。
什麽叫李南辰不會死？
他怎麽可能會死？
她的心臟有一瞬間的停止跳動，耳朵裏嗡嗡嗡地響個不停，絲帶不知怎麽從她手裏滑落，她想抓住，可它太輕了，飛得太快了，漂亮蝴蝶結沒了，哥哥給她綁的最後一個蝴蝶結，怎麽就沒有了？
李南辰死了。
“轟隆”一聲，不知道是夢裏的雷，還是現實中的雷，李南星嚇了一跳，接著是椅子倒地，尖銳刺耳的聲音讓那道屏障撕碎。
周圍的聲音開始一點點回來，窗外的天更黑了，甚至分不清是白天還是傍晚，雨滴鋪滿了窗戶，樹林不安地擺動著。
講臺上是被她驚擾的英語老師，舉著課本，面上沒有生氣，只是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麽，她就這樣站著，渾身都像帶著刺，氣息很亂，手腳發涼發麻，天花板的光打下來，讓她覺得眩暈。
班裏的同學都轉回來看她，她們的臉卻入不了眼，只看到一個個人頭，一張張無五官的面孔，很像那副沒有畫完的畫。
她的後背又濕了，像李南辰死那天一樣，她感覺到布料黏在皮膚上，感到一陣窒息。
只是夢，李南星，只是夢，那個冰冰涼涼的房子早就搬出來了，現在在教室，不要慌，不要亂，坐下就可以，李南星，剛剛的一切只是夢。
只是她動不了，心臟的某個地方，又快停止跳動了。
恍惚中，有人拉了她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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