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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彼時-飛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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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彼時-飛鳥

又是這樣的開場白, 為了這種小事,李南星眉頭一皺,踢了踢換下來的鞋, 像是在表示不滿, 硬是把剛剛擺正的鞋踢歪,低低答了一句:“在坐車, 很困,睡著了。”

“好一個睡著了,玩手機時候沒見你睡著,一到我給你打電話,不是睡覺就是沒電,手機拿出來我看看。”

李南星抽出手機,“看吧。”

孟女士就像情報員在審問犯人, 不錯過任何細枝末節,從通話記錄到班群, 相冊,短信, 消費記錄一個不落。

“怎麽沒有打車記錄?聊天記錄是不是又刪除了,怎麽只剩一堆群聊?”

她好像有些站不住腳,頭有點發昏, 可能是玩了一天,累了吧。

“我直接招手打的出租車, 沒有刪除,每天就和班裏的人在一起,還私聊什麽?有什麽都在班級群裏說了。”

車是周時序幫她打的, 如果孟女士看見起始地點是北門而不是一中,那今夜誰也別想好過, 她做得出來拎著她去逼問班主任這一天在不在學校這種事情。

孟女士查看完手機,李南星覺得受刑應該過去起碼一半了,雖然按照往常,這才是開始,離結束還早。

可她實在是餓,想吃點什麽填補一下空得不行得胃部,可剛邁開腿,手腕被抓住,孟女士順著手腕往下,直到抓到指節,“給我卸了去,你知道明天來的都是什麽人嗎?往近了說,是名師可以給你補課的,往遠了說,你要是報考金融,他們可能是你以後的大學老師,你弄的這一手想幹什麽?”

她有些撐不住了,早死早超生吧,她憋著任由孟女士溫水煮青蛙讓她長痛不如由她來引爆一起爆炸。

“塗指甲油耽誤考大學嗎?”

“成績,和這十根手指頭什麽顏色到底什麽關系?”

“難不難看啊李南星,不良——”不良這兩個字就像帶著刺,即便她心裏這樣想了無數次,說出口還是會被卡住。

多諷t刺。

李南星抽出發紅的手指,替她說完了全部;“不良少年才塗指甲油,戴浮誇耳環,抽煙喝酒泡妹對嗎?”

“不塗指甲油就純良了是嗎?”

屋裏的兩人神情各異,或是怒中帶悲,或是悲中帶著不爽,但沒有人在開口。

空氣都幾乎一滯。

和預想的一樣,火辣辣的觸感順著右臉蔓延開時候,她甚至前所未有的輕松。

按照以往經驗,這一巴掌打完了,意味著她可以吃飯了。

李南星沒吭氣,也沒有任何情緒,只是覺得挺好的,打完了,罵完了,她也被KO了。

脫了外套甩到沙發,徑直走到餐桌拉開椅子坐,桌上的菜還算豐富,四葷三素一海鮮湯,阿姨用保鮮膜蓋了一半走了。

於吃飯這一塊,孟女士特別熱愛自己的,她和李智雲在不在家,回不回來,她這吃的是一頓不會少,菜也不會含糊應付。

負責做飯的阿姨估摸著覺得太浪費,多嘴提過一次,被孟舟禾罵了一頓。

用她的話說是她如今種種,都是李家欠她的,現在她年紀大了,就應該好好享受,而老李家就應該滿足她的要求彌補對她造成的傷害。

所以李家狀況走下坡路之後,所剩無幾的資產,包括房子車子銀行卡都掛她名下,她買奢侈品包包去美容吃五星級酒店。

李智雲在外打拼填補空缺。

她掌控大大小小的一切,李智雲和李南星卻不配說她,因為孟女士的心中,她永遠沒有錯,全世界的人都對不起她。

她隨手扯開了炒肉,拿了碗筷幹吃。

菜冷了,油從口腔開始就黏著,下不去,很難受。

孟女士拿了她的校服外套翻找包,可惜只翻出來一個白天的棒棒糖包裝。

李南星眉心的不爽更勝,冷冷說了一句,“別翻了。”

有時候引爆一個炸彈很簡單,她剛剛那句話顯然就是。

“你什麽意思?我看你衣服口袋也有錯是嗎?你這衣服,你身上什麽東西不是用我的錢買的?說白了,這些是我的東西,我不能看是不是?”

李南星突然一陣反胃,果然不應該吃冷飯啊,剛吃身體就在抗議了。

“李南星,你那是什麽表情,我是你媽,你看看你現在什麽樣子,你給我擺的什麽臉色?”

李南星擱了筷子。

衛生間裏傳出抽水聲,李智雲擦幹凈手,堆著笑臉好言好語哄:“好了好了,別氣著自己了,你讓孩子先吃口飯,來來來,坐。”

孟女士人是坐下了,望向她的眸光還是透著不爽。

電視劇好巧不巧切了廣告,李智雲剛要換臺,孟女士悠悠來了一句:“我怎麽聞著一股子煙味?”

接下來沒完沒了的解釋李南星不想聽,起身回了房間,沒開燈順著肌肉肌肉記憶摸到書桌拉開椅子坐了下去。

窗外正對著遠山,可惜屋裏和窗外都太黑了,山的輪廓模糊不清,她在記憶裏搜尋有光時候那山是什麽樣子,是不是冬天時候山頂會覆一層雪?白綠相間,很舒服的顏色搭配,像給山戴了一白色圍脖。

她想著,她死了,也是要埋進那裏的,和李南辰一樣。

遠處不知道是居民樓還是寫字樓的光亮了起來,旋轉著,忽閃忽閃,她看著那點光,眼皮漸漸發澀,半開半闔間。

腦中閃過老頭間的廚房,明明就是隨意搭建的一個棚子,怎麽就那麽舒服?

怎麽往哪一座,四面有風來,心裏就會平靜。

還有那朵石斛,會一直開花嗎?冬天呢?

冬天的話,還是雪松林更美吧,覆蓋一層淺淺的雪,風來激起一層松濤,香香的。

雪松啊,那個如雪松的少年,吃飯了嗎?在幹嘛呢?

她的思緒越飄越遠,到末了,幾乎要睡了過去,可總不如願。

房間裏光亮起的瞬間,少年,雪松,石斛,帶風的棚子快速往回飛遠,最後縮成一個黑點消失。

片刻的寂靜也好和諧也罷,美好的一切就這樣被打破。

孟女士把校服外套丟到她腿上,用腳轉了她的椅子迫使她轉身。

“交白卷,考倒數第一,逃課,你還能做出什麽來李南星?”

孟女士捏著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臉,“李南星,你這性格到底是像誰,基因這個東西真是可怕,我現在看著你這雙眼睛都能想起李智雲年輕時候,多會騙人的一雙眼睛啊。”

她只覺得這個世界瘋了。

很多話就堵在喉嚨裏,張了張嘴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紅色的上下嘴唇在她眼前一開一合,還有個聊天記錄框在晃,可她看不清,一切都是模糊的,可能是燈光太亮了,也可能是被孟女士晃得頭昏。

“你下午跑哪裏鬼混去了?校服上為什麽又沾上狗毛了?你那只狗,被你藏哪裏去了?你最好實話實說,別逼我自己去找出來。”

老天爺可能忘記聽她的禱告,她明明就祈禱了的,就這一件事情,不要被發現,其它的,怎麽樣都可以的。

孟女士扯著短袖翻看,到末了,吼了一句:“說話,啞巴了嗎李南星。”

“就——什麽也沒有做,吃了點東西,抱了會狗,沒有了。”

“狗狗,路虎它,真的已經送人了,放過它好不好?是我帶它回來的,是,它掉毛弄臟了你的高級圍巾,是,它會尿尿,雖然是在廁所,可是讓家裏不香了,錯了,不是它錯了,是我錯了,你沖我來,別沖它,我替它給你道歉,你放過它行不行,讓它安心行不行!可不可以!孟舟禾!”

說到最後,她近乎嘶吼,孟女士用巴掌打斷了她的不甘。

“李南星,你到底為什麽這樣?你到底為什麽要變成李南辰的樣子?為什麽?”

她心口好像被紮了一刀,持刀人生怕她不疼,握著刀柄在她心裏轉著玩,不死不休。

她摸了摸發燙的臉,喃喃問了一句,“李南辰什麽樣啊?”

她撥開抓在領口的手,笑說:“逃課?哦,不是,李南辰從來不逃課,他只是沒考第一就會被你打,不聽你的就會被貶得一無是處,李南辰他只是想改志願,不想讀你強迫的專業而已,就這樣,就被你趕出家門了。”

然後死在外面了而已。

孟女士站著看她時候,像在審視罪人,聽到被趕出家門時候,用最擅長的方式阻斷了李南星的話,“閉嘴,你給我閉嘴,不是我趕他出去的,是他自己不聽話,是他非要和那種抽煙紋身的人混在一起,是他自己非要學李智雲,你們李家的人,滿嘴慌話,沒一個好東西。”

孟女士碰上她左耳,前所未有的抵觸裝滿了內心,她偏開頭。

很小的動作,不知道觸發了孟女士什麽不好回憶,“李南…”

最後這一字她沒有聽見,耳朵裏嗡的一聲之後,她有一瞬間的失聰,片刻後伴隨著劇烈疼痛襲來的還有無盡的累和分不清是怒氣還是絕望。

她只覺得喘不上氣。

被迫扯下耳環的左耳,依稀能感受到溫熱的液體順著側頸滑落,最後融入衣料,在白色校服上映出一朵朵紅梅。

她不知道孟女士是什麽時候出去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睡到床上的。

屋裏暗下來那一瞬間,她抱著被子,蜷縮著,心裏前所未有的踏實,耳骨處一陣一陣刺痛,她擡手摸了一下,溫熱濕黏的觸感還在。

她閉上眼,慶幸著,終於熬過了,結束了,可以睡個好覺了,明天有客人在,孟舟禾會是溫柔的體貼的媽媽,不會責怪她,更不會動不動給她巴掌,家裏會很熱鬧,很多大人虛偽的誇著她。

而她會坐在鋼琴邊,像機器人,笑著表演。

兜裏的手機被她壓在腿和床間,伴隨著震動,腿跟著發麻,不知道震了多久才消停。

她躺平,抽出手機,解鎖。

手機不明不亮的光照著她冷冷無神的面容,一團死氣的雙眼,垂著的嘴角。

手機裏消息很多,積累了半天的APP推送掛滿一整頁還不夠。

四人小群99+,還在一直有消息,一到周末,班群也活躍,聊什麽的都有。

她一個都不想看。

要熄屏的瞬間,隱在下方的一片空白的頭像一躍到頂,連著震動了四下。

她要熄屏的手指猛地一顫,那個頭像明明一片空白,她卻好像看到了雪地裏的暖陽,雨後的彩虹,初春冒頭的綠芽t。

李南星拇指從側方按鍵處挪到屏幕頂端。

制冷劑:【兩人盤腿坐看路虎吃飯的照片】

制冷劑:【他和她說悄悄話的照片】

制冷擊:【他餵她草莓,她抱著路虎咬下去瞬間的照片】

制冷機:老頭居然像模像樣調了光

她又返回去點開第一張看,老頭抓拍的很好,角度光線都很完美,他手剛摸上路虎的小腦袋,路虎乖巧可愛,少年身上溢著光,暖洋洋的,他的唇角微挑。

李南星用指腹摸了摸屏幕,她同桌很溫暖呢,才不是制冷機。

第二張老頭就是夾帶私貨了,她只有一個背影,周時序側身給她講話,一張俊臉配上略帶不爽的表情,很帶感,那時候,他說的是不高興的事情,情緒就寫在臉上,即便是側身的動作,也是幹凈利落,沒有任何歪扭和縮著。

不愧是如雪松般的少年,永遠挺直背脊,永遠不會松垮。

第三張今天剛拍,她懷裏的路虎還沖鏡頭笑了,兩人都是側臉,光線恰到好處,他們的笑容瞬間定格。

她舌尖好像又有了冰草莓那種帶點涼的甜,還有段爺爺的笑話,不醉人的米酒暖暖的。

還有周時序抱著路虎在沙發裏打瞌睡,她和爺爺躡手躡腳,輕聲細語的一起偷拍他。

那張照片很美,可惜同桌不打算和她分享呢。

她一張一張存,存完又想起不能存,再一張一張刪除,確認框每每彈出來一下,她心裏某個地方都一顫。

XXX:同桌

制冷機:嗯?

XXX:老頭技術居然不錯

過了一會,他才回:這話別當面說

XXX:為什麽?

制冷劑:老頭會拉著你拍上一天

XXX:哈哈,拍一天的鳥嗎?

老頭知道她對鳥也略懂後,給她得瑟過相機裏的庫存,好家夥,上千張,不同類型的,飛的,落得,早上的,春夏秋冬的,各種時候的都有。

老頭拍了七八年,從退休前就已經有這個愛好了,那時候還算苗頭,公園國內玩一玩,退休後就不一樣了,時間有了,錢在兜裏,長槍大炮越買越專業,也越來越能折騰,非洲肯尼亞美國老頭都跑過。

是個實打實的帥老頭,人生經歷帥炸了。

那邊有一分鐘的沈默,她翻了個身,用被子蓋住頭,溫熱的空間裏,只有她和手機,很安靜,很溫暖,一些東西正在一點點平覆。

她摸出耳機,切到音樂APP放歌,又切回微信,他還是沒有回。

李南星用指腹劃過空白頭像,點進備註頁,把開學時候跟隨張志傑改的制冷機備註刪除改成了別的。

XXX:在幹嘛?

大概一分鐘後,手機才震動了一下。

棒棒糖:我媽給我看班主任發來的一堆話

剛剛的畫面湧入腦中,她心頭一抽,握著手機的手不自覺痙攣,她自己一直也就這樣了,可她的同桌是年級第一,是溫暖的太陽,不應該脫軌的。

XXX:挨罵了嗎?

棒棒糖:沒

棒棒糖:班主任沒發之前老頭這個大漏勺已經漏光了。

她松了一口氣,手指停留在鍵盤,忽然不知道說些什麽好,看著手機楞神,心口某個地方,一抽一抽的。

過了一會,手機震動了一下。

棒棒糖:對了,晚飯時候煮了同桌送的茶葉。

她的同桌打字不算快,可能身邊還有家人要聊天,半句半句的蹦,李南星保持著屏幕長亮等同桌崩完。

棒棒糖:老頭愛喝古樹的,和綠茶一起拿走了。

棒棒糖:紅茶的我自己留著了

棒棒糖:很好喝,謝謝同桌

XXX:不客氣

棒棒糖:同桌還好嗎?

耳機裏靜默了幾秒,自動跳到了下一首歌,歌手的嗓音很幹凈,像是從耳廓唱到她心裏。

“生命無限渺小卻同樣無限恢宏,你為尋找或是告別耗盡一生也足夠讓人心動。”

一些畫面就往腦子裏崩,滿是花花草草的漂亮房子,那棟她站在門口,覬覦了一角溫暖的家裏,周時序是不是和父母圍在一起,或許放著電視,亦或是電影。

她們在煮著茶,她的同桌大概會伸直腿,靠著沙發坐,一邊聽著家裏的人聊笑,一邊還要回著她的消息。

她的同桌總是這樣,總能一心二用,但又不落下任何一件事。

他媽媽收到班主任發來孩子逃課的消息,拉著孩子一起看,三人笑笑說說話,於她家而言天塌了般的事情也就如煙一樣淡去。

周時序還是會好好上課考試,會像院子裏那顆大樹一般,茁壯成長,看到更為廣闊的世界。

她呢——

她好像那幾只頑皮的鳥,飛得太累了,借著同桌這顆大樹靠了一下,休息了一會兒。

可——

她終歸要回到自己那破敗不堪的巢裏的,她還有機會,像他同桌一樣,長高長大,看見更廣闊的世界嗎?

她——

還出得去嗎?

手機震了一下,她回過神。

棒棒糖:輸什麽這麽半天還沒好?

XXX:?

棒棒糖:對方正在輸入…

-我可以去你家看看嗎?

-那顆大樹可以拍一張照片送我嗎?

-周時序,石斛很美。

她每輸入一條,又在發送前全部刪除。

XXX:晚安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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