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彼時-夢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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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彼時-夢游
那一天周時序來的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早, 但也沒有早很多，五分鐘頂天。
英語早讀，鈴聲還沒有響起, 很多同學已經開始念了, 但李南星還沒來。
以往他前面坐著張志傑，他那背影往那一檔就是一堵墻, 如今這堵墻突然沒了，新前桌也不會時不時轉回來啰嗦兩句，周時序竟然有一瞬間的不適應。
班裏的很多人也在適應新同桌，除了張志傑——他同桌也是體人，兩人一個籃球隊，已經相見恨晚稱兄道弟拜把子了。
李南星和以前一樣踩著鈴聲進教室，她看上去超級無敵困, 坐下不到五秒，買的牛奶都來不及喝就趴了。
這一趴直接趴到第一節下課前。
像是關機的機器人突然被人按了開機健, 李南星嗖一下坐直了，額頭被壓出紅色的印子, 手臂上也是一條一條的紅痕。
她這動靜有點大，剛寫完題的同桌疑惑：“你怎麽了？”
“我做了個超級帥氣的夢，潛意識告訴我快把這個夢記下來, 然後我醒了。”
李南星說得特別認真，她頂著發紅的腦袋, 發麻的手臂看著同桌，說：“快幫我記一下。”
周某人臉上寫著一個問號：“你在夢游？”
夢游人：“真的，我說你記, 快，好多細節我已經不記得了, 遺忘的速度好快。”
周某人可能是刷完題太閑，又或者是心情好，居然真的拿了筆和便簽紙。
李某人一挑眉，“夢裏，我是機器人，我的初始設定是學會陪伴。”
周某人聽到這沒忍住，輕笑了一聲，被夢游人瞪了一眼，只好撇開頭抿唇憋著繼續寫。
夢游人：“陪伴對象是個老太太，她年級真的很大，頭發花白皺紋好深，牙齒也掉沒了，這樣的老人居然一個人住在大房子裏，帶我過去的人不知道是她的孩子還是科學家，放下我就走了。”
“老人家聽力不太好，又不願意戴助聽器，溝通特別不方便，剛開始，我還不會特別人的事情，理解的陪伴就是站她旁邊，然後我倆就這樣面對面無話可說生活了一周。”
周某人沒忍住插嘴：“你這夢挺長。”
“夢裏一周可能就是一瞬，慢慢的，我開始有了‘人性’，知道陪伴是要去聆聽，去感受，而不是我人在就行。”
“老人家一直和我訴說子女的事情，給我看照片，說她們在什麽國家，做什麽，她笑著說的，但又有點難過。”
周時序寫字的手停頓了一下，收起了剛才的笑，眉心微微皺著，“然後呢？”
李南星忽然想起段爺爺。
“然後夢裏的我，就和奶奶成為了最好的朋友，打造著小花園，我就醒了。”
周時序眼睛亮了一下，笑了起來，帥氣下筆。
周無情好像挺有情的，李南星腦子裏冒出這麽一句話來。
“好了，你的美夢。”
紙條雖然是白紙，但這人的字又好看又整齊，不會往上飛更不會往下落。
標題《夢游筆記》XX月.XX日，末尾畫了一位慈祥的老太太和她的Q版小人在樹下乘涼吃著大西瓜，畫風很可愛也很細節，她紮著雙馬尾，衣服上有幾顆小星星。
她把紙張夾進語文課本，輕聲說了一句：“我不愛吃西瓜。”
周時序沒聽清，“什麽？”
“沒什麽，你畫畫挺好看。”
她說完後，周時序楞了一下，眉心不自覺就皺了一下，拇指指腹摁了一下筆，哢當一聲，筆尖彈回去的同時，李南星問了一句：“你不高興？”
“沒。”
李南星哦了一聲，其實她沒能沒忍心告訴他真實的結局——老人家的孩子覺得老人買的這機器人有了人性很可怕，擅自銷毀了機器人。
可他們毀了老人的希望後甩下錢又心安離得跑了。
即便是夢，她依舊怕她說了後，心軟的同桌會不高興。
臨近下課，李南星突然來了一句，“要不要去廁所？”
？
周時序一時沒有回答上，顯然沒有立刻反應過來這是在約他，“你還在夢游？”
夢游人一臉認真，“沒有，很清醒。”
周時序的表情像是見了鬼：“你幹嘛不約女孩子去？”
什麽女孩不女孩的，路不都一個路，李南星把椅子往後支，兩條椅子腿懸空晃著玩，“不去算了。”
周時序轉過頭來看她晃，那神情仿佛在等她什麽時候沒控制好力度往後栽去。
他怔了一會，許是被她今天各種騷操作不斷整迷惑了，鈴響就趴的睡神居然說了句，“去吧。”然後椅子往後一推，站了起來。
她就隨便一約，他這說走就走，李南星反而懵了。
椅子卡在半空，她以不協調的姿勢，驀然擡頭，望向往外走的周時序。
他身量很高，雖經常伏案刷題，卻絲毫沒有佝僂著，背脊挺拔有少年的清瘦卻不顯單薄，校服下的肩胛弧度很好看，校服袖口被挽起一截，露出的小臂部分肌肉線條緊實流暢。
周時序倏地轉過身，眸光微垂，正巧和李南星對上眼。
李南星沒來得及收回眼，身體一歪斜，差點連人帶椅摔了下去，好在反應夠靈敏，直接跳起來保全了自己，就是椅子不幸倒地砸出了大動靜。
本就鬧哄哄的教室安靜了片刻，幹什麽都有的同學紛紛轉過頭來看。
沒看見人摔又該幹嘛幹嘛。
一片嘈雜的打鬧聲中，周時序彎了彎唇，“還去嗎？”
笑屁。
李南星扶正椅子，越過他往外走。
課間學校裏的人很多，一半是和她們反方向跑去便利店買零食買飲料t巧克力補充能量的幹飯人，還有就是和她們同路要麽抽煙要麽透氣的。
李南星兀地撇開人群拐了個大彎進了小路。
剛過小滿，民諺雲“小滿小滿，江河漸滿”，氣溫雖開始升高，但按理還不會太熱，李南星卻覺得悶，五月的太陽硬生生曬出來八月驕陽之感。
周時序的聲音從身側傳來：“這是去廁所的路？”
許是路太小迫使兩人挨著，周時序聲音很低，但音色很幹凈，又帶著幾分散漫的語調，躍進她耳中時候像是貼在她耳邊說的，連帶著溫熱空氣一起撲了過來。
李南星偏頭捏了捏耳垂，“帶你走小路。”
小路確實夠小，準確的說，連路都沒有，腳下是人為踩出來的泥路，兩旁都是樹，偶有枝椏橫穿，周時序高，時不時要低頭側頭走，到第三次偏頭躲開橫穿出來的樹時，他笑了一下，“你這小路挺費脖子。”
李南星聽到費脖子時候沒惹住嘴角抽了抽，擡手撩開枝葉，沒頭沒尾接了一句，“橫斜竹底無人見，莫與微雲淡月知。”
“什麽？”
李南星朝著側方一擡下巴，“美景。”
周時序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入目是一片郁郁蒼蒼的水杉林，高聳挺直的樹幹下滿片二月蘭，過了花季只留下綠葉和沒敗幹凈的一兩朵紫花。
靠圍墻的地方有個秋千，光影從枝葉間散落，照在有些斑駁的秋千上頭，和周遭生機勃勃的一切對比鮮明。
李南星往秋千的方向走，“我在這等你。”她擡手往水杉林指，“水杉林走到頭下樓梯就是廁所背面，去吧。”
周時序動了動唇，想了想似乎又覺得多餘一問，沒吭聲，徑自走進了水杉林。
少年幹凈挺拔的白色身影在她眸中越來越小和碧綠的林子融為一體，最後淡出視野。
李南星扶著秋千鏈子坐了下去，鏈條突然承了重量，吱吱呀呀叫了幾聲，有些刺耳，惹得握在樹上歇息的小鳥回應了幾聲。
她雙腳踮起踩著地，從校服褲裏摸出棒棒糖包裝紙撕到一半，兜裏的手機又嗡嗡了兩聲，她伸直一只腿抽出手機解鎖看。
孟：周末家裏來客人，下午去學校接你，下課就老老實實去校門口等著
孟：把你那花裏胡哨的指甲油卸了，還有那些浮誇的耳環，沒個學生樣
滑到這，她手指停住，笑了笑，瞇著眼一咬牙，剛吃沒兩口的棒棒糖在口腔裏碎裂成小塊，甜到發苦。
連上耳機點了個歌又切回微信界面。
孟：另外你們班主任又發來了成績單，你可真行，回回班級倒數，我就問你，班級裏和你一起墊底的，不說五個，就是十個裏面，還有第二個女孩子嗎？
孟：我就應該找你們班主任要全班的成績單，好好對比其他同學的成績
孟：差不多可以了李南星，我現在和那些姐妹去美容院，一聊成績我都沒法開口，丟人
孟：[孟女士和班主任的聊天記錄截圖]
孟：虧得你那老師還能說出進步一名也是進步這種話
孟：學校怎麽想的讓這麽個沒資歷剛畢業不久的毛頭小子帶A班？
孟：要是分班後班主任沒換我給你找幾個輔導老師，你申請跑校，回家住，我每天接送你或者去你們學校附近買個房子都可以。
......
滿屏的字都是機械的周正的，也沒什麽臟話，但就是看得李南星頭疼，心口燒著難受，剛剛還覺得動聽的鳥叫現在都覺得吵。
她想了想，手指躍動，選擇性回了幾個關鍵。
XXX：不用接，自己能打車。
XXX：但別指望我有什麽好臉色。
XXX：我沒記錯的話，您剛畢業那會也沒幾歲，還大著個肚子，有人說過怎麽讓這麽個姑娘入職嗎？
她還想再說點什麽，眼前忽一暗，不輕不重的茶香和清透的木香撲進鼻腔裏頭，將棒棒糖那甜到發苦的餘位沖淡了過半。
“怎麽了？”
周時序在她跟前打了個不太響的響指，聲音還未散去，他那指節分明，白皙勻長的手已經收了回去。
李南星熄滅手機握在手裏，眸光流轉，沒看他，瞥向竹林，說了句：“來都來了，再帶你看個好東西。”
“看什麽？”
他說著手突然抓上秋千鏈子推了一下，沒使很大的勁，李南星還是往後飛高了一截，伴隨著吱呀吱呀的聲音，她險些撞上圍墻。
……
李南星開口就要罵，但倏地對上周時序含著深深笑意的眸，異常溫和的神情時，硬生生把你有病三個字咽了回去。
往回落時候，周時序抓住鏈子穩住她，又問了一次：“看什麽？”
李南星怕他又來一次，飛快起身，收了手機，越過他時候說，“過來。”
水杉林長度不深，寬度確是很足，還全是泥地，走五分鐘後，周某人就不行了，眉梢微挑，垂眸問她：“什麽好東西藏這麽深？”
“著什麽急。”李南星沒打算說，手裏還揣著棒棒糖的包裝紙，指頭一動，就有悉悉索索的噪音。
孟女士常說她是噪音制造者，不分場合，不是手機一擡玩游戲不搭理人，就是耳機一戴，沒禮貌。
現在這一刻，她兩樣都占了。
剛想看看學霸什麽反應，對方倒是先開了口，“為什麽突然心情不好？”
心還挺細，她這麽收著了還被看穿。
“沒有，熱的煩，”李南星踢開樹枝，停留在一片狼藉旁邊，“到了。”
“嗯？”
周時序看了一圈，很難形容頂著翹課被罵的風險，踩了一鞋的泥看到一排亂糟糟橫穿的、被砍的、掏空的什麽樣都有的竹林時，是個什麽心情。
要不是帶他來的某人剛剛開始就一臉不爽，目光涼涼，他高低懟一句。
李南星擡腳踢了踢腳邊的竹子，被砍過的，斷裂口幹凈利落，下手的人一看就很會，不過現在被橫著擺，砍下的像蓋子一樣虛著蓋。
“好玩的在裏面，自己打開看。”
周時序半信半疑，“你別是在裏面裝了什麽東西嚇我。”
“......”李南星納了個悶，“我敢放，你就真能被嚇？”
那倒不至於，但這位祖宗心情不好時候講話是真沖，以前都是他這麽嗆人，被人這麽嗆還是第一回。
一時有些恍惚，好像回到了剛做同桌那會。
周時序摸了摸側頸，在李某人耐心售罄之前，掀開竹節蓋子，俯身看了一眼。
如果給他一次機會，他絕對不會打開這破蓋子…大概。
入眼畫面太沖擊，裏頭密密麻麻的白色蟲子在蠕動，在爬行，數量之多，之密集，像是一碗白米飯成了精在竹子裏游行示威，對著他得瑟。
“......”
周時序還抓著竹節的那只手指關節已經開始發白，他自認為膽子很大，不怕鬼不怕黑，什麽恐高幽閉恐懼癥通通沒有。
唯獨怕沒骨頭軟綿綿又密集蠕動的東西：比如蚯蚓，比如竹節蟲。
他只看了一眼，但閉上眼睛那團軟乎乎的白還在他腦子裏蠕動，說那一秒心跳露了半拍都不為過。
他不知道李南星是看出來了還是怎麽著，很輕的笑身傳來，“你不會真怕這個吧？”
對，很怕。
但他不可能表現出來，站直的瞬間睜眼，語氣也很平淡，“不怕。”
李南星半信半疑，黑眸裏含著淺淺的笑意，只是還未到眼底又淡開，又是皮笑肉不笑。
周遭寂靜，偶有林風拂過，周時序莫名有些難過。
她撩開額間的碎發，手自然垂落的瞬間突然變向作勢去抓蟲子，“不怕的話，我煮了給你吃？還是你喜歡吃蒸的，油炸也可以，哦，對了，還可以找荷葉包著...”
一想到荷葉裏包著這麽一團蠕動的東西，周時序簡直要瘋，想都沒想就拉住她的手腕，“不吃，別碰。”
剛剛還說熱得煩的人，手卻是涼的，觸感像握住了一塊玉，他下意識繃緊神經，手上跟著一松。
她眸光下斂，望向他收回去的手，有幾秒鐘的沈默。
片刻後，不冷不熱地蹦出幾個殺傷力及強的字來：“你手上有蟲。”
周時序人快麻了。
不說還好，一說那種細微的觸碰仿佛瞬間被放大了千百倍，發麻的感覺就從手心一路蔓延到全身t。
空氣仿佛都跟著一滯。
李南星半俯身，用兩根手指頭捏走他食指處調皮的小蟲攤在手心，“想碰一下嗎？”
周時序：……
如果說人生最漫長的時刻，大概是現在，周時序像木頭人，魂都快沒了。
“不是很想。”周時序的聲音都略微有些變了，沒再那麽鎮定，帶著幾分倔強和死撐。
每個人都有軟勒，逗一逗可以，太過就沒意思了，李南星及時剎車，把蟲放回竹筒。
眼皮一掀從眼尾看到周時序還是保持那個樣子，明明害怕得要死還故作鎮定。
原來周時序這麽可愛，要面子的年級第一，故作淡定的年級第一，出了教室就變個樣子的年級第一，即便是害怕，依舊如雪松搬挺直背脊，半垂的眸光舒展又柔和。
清透的眼睛裏映著她，李南星就這麽看了會，不知不覺中，心裏的那些陰霾似乎被席卷散去了一些。
她捏耳垂時候，頭頂傳來一句低音：“逃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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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周時序來的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早, 但也沒有早很多，五分鐘頂天。
英語早讀，鈴聲還沒有響起, 很多同學已經開始念了, 但李南星還沒來。
以往他前面坐著張志傑，他那背影往那一檔就是一堵墻, 如今這堵墻突然沒了，新前桌也不會時不時轉回來啰嗦兩句，周時序竟然有一瞬間的不適應。
班裏的很多人也在適應新同桌，除了張志傑——他同桌也是體人，兩人一個籃球隊，已經相見恨晚稱兄道弟拜把子了。
李南星和以前一樣踩著鈴聲進教室，她看上去超級無敵困, 坐下不到五秒，買的牛奶都來不及喝就趴了。
這一趴直接趴到第一節下課前。
像是關機的機器人突然被人按了開機健, 李南星嗖一下坐直了，額頭被壓出紅色的印子, 手臂上也是一條一條的紅痕。
她這動靜有點大，剛寫完題的同桌疑惑：“你怎麽了？”
“我做了個超級帥氣的夢，潛意識告訴我快把這個夢記下來, 然後我醒了。”
李南星說得特別認真，她頂著發紅的腦袋, 發麻的手臂看著同桌，說：“快幫我記一下。”
周某人臉上寫著一個問號：“你在夢游？”
夢游人：“真的，我說你記, 快，好多細節我已經不記得了, 遺忘的速度好快。”
周某人可能是刷完題太閑，又或者是心情好，居然真的拿了筆和便簽紙。
李某人一挑眉，“夢裏，我是機器人，我的初始設定是學會陪伴。”
周某人聽到這沒忍住，輕笑了一聲，被夢游人瞪了一眼，只好撇開頭抿唇憋著繼續寫。
夢游人：“陪伴對象是個老太太，她年級真的很大，頭發花白皺紋好深，牙齒也掉沒了，這樣的老人居然一個人住在大房子裏，帶我過去的人不知道是她的孩子還是科學家，放下我就走了。”
“老人家聽力不太好，又不願意戴助聽器，溝通特別不方便，剛開始，我還不會特別人的事情，理解的陪伴就是站她旁邊，然後我倆就這樣面對面無話可說生活了一周。”
周某人沒忍住插嘴：“你這夢挺長。”
“夢裏一周可能就是一瞬，慢慢的，我開始有了‘人性’，知道陪伴是要去聆聽，去感受，而不是我人在就行。”
“老人家一直和我訴說子女的事情，給我看照片，說她們在什麽國家，做什麽，她笑著說的，但又有點難過。”
周時序寫字的手停頓了一下，收起了剛才的笑，眉心微微皺著，“然後呢？”
李南星忽然想起段爺爺。
“然後夢裏的我，就和奶奶成為了最好的朋友，打造著小花園，我就醒了。”
周時序眼睛亮了一下，笑了起來，帥氣下筆。
周無情好像挺有情的，李南星腦子裏冒出這麽一句話來。
“好了，你的美夢。”
紙條雖然是白紙，但這人的字又好看又整齊，不會往上飛更不會往下落。
標題《夢游筆記》XX月.XX日，末尾畫了一位慈祥的老太太和她的Q版小人在樹下乘涼吃著大西瓜，畫風很可愛也很細節，她紮著雙馬尾，衣服上有幾顆小星星。
她把紙張夾進語文課本，輕聲說了一句：“我不愛吃西瓜。”
周時序沒聽清，“什麽？”
“沒什麽，你畫畫挺好看。”
她說完後，周時序楞了一下，眉心不自覺就皺了一下，拇指指腹摁了一下筆，哢當一聲，筆尖彈回去的同時，李南星問了一句：“你不高興？”
“沒。”
李南星哦了一聲，其實她沒能沒忍心告訴他真實的結局——老人家的孩子覺得老人買的這機器人有了人性很可怕，擅自銷毀了機器人。
可他們毀了老人的希望後甩下錢又心安離得跑了。
即便是夢，她依舊怕她說了後，心軟的同桌會不高興。
臨近下課，李南星突然來了一句，“要不要去廁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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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時序一時沒有回答上，顯然沒有立刻反應過來這是在約他，“你還在夢游？”
夢游人一臉認真，“沒有，很清醒。”
周時序的表情像是見了鬼：“你幹嘛不約女孩子去？”
什麽女孩不女孩的，路不都一個路，李南星把椅子往後支，兩條椅子腿懸空晃著玩，“不去算了。”
周時序轉過頭來看她晃，那神情仿佛在等她什麽時候沒控制好力度往後栽去。
他怔了一會，許是被她今天各種騷操作不斷整迷惑了，鈴響就趴的睡神居然說了句，“去吧。”然後椅子往後一推，站了起來。
她就隨便一約，他這說走就走，李南星反而懵了。
椅子卡在半空，她以不協調的姿勢，驀然擡頭，望向往外走的周時序。
他身量很高，雖經常伏案刷題，卻絲毫沒有佝僂著，背脊挺拔有少年的清瘦卻不顯單薄，校服下的肩胛弧度很好看，校服袖口被挽起一截，露出的小臂部分肌肉線條緊實流暢。
周時序倏地轉過身，眸光微垂，正巧和李南星對上眼。
李南星沒來得及收回眼，身體一歪斜，差點連人帶椅摔了下去，好在反應夠靈敏，直接跳起來保全了自己，就是椅子不幸倒地砸出了大動靜。
本就鬧哄哄的教室安靜了片刻，幹什麽都有的同學紛紛轉過頭來看。
沒看見人摔又該幹嘛幹嘛。
一片嘈雜的打鬧聲中，周時序彎了彎唇，“還去嗎？”
笑屁。
李南星扶正椅子，越過他往外走。
課間學校裏的人很多，一半是和她們反方向跑去便利店買零食買飲料t巧克力補充能量的幹飯人，還有就是和她們同路要麽抽煙要麽透氣的。
李南星兀地撇開人群拐了個大彎進了小路。
剛過小滿，民諺雲“小滿小滿，江河漸滿”，氣溫雖開始升高，但按理還不會太熱，李南星卻覺得悶，五月的太陽硬生生曬出來八月驕陽之感。
周時序的聲音從身側傳來：“這是去廁所的路？”
許是路太小迫使兩人挨著，周時序聲音很低，但音色很幹凈，又帶著幾分散漫的語調，躍進她耳中時候像是貼在她耳邊說的，連帶著溫熱空氣一起撲了過來。
李南星偏頭捏了捏耳垂，“帶你走小路。”
小路確實夠小，準確的說，連路都沒有，腳下是人為踩出來的泥路，兩旁都是樹，偶有枝椏橫穿，周時序高，時不時要低頭側頭走，到第三次偏頭躲開橫穿出來的樹時，他笑了一下，“你這小路挺費脖子。”
李南星聽到費脖子時候沒惹住嘴角抽了抽，擡手撩開枝葉，沒頭沒尾接了一句，“橫斜竹底無人見，莫與微雲淡月知。”
“什麽？”
李南星朝著側方一擡下巴，“美景。”
周時序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入目是一片郁郁蒼蒼的水杉林，高聳挺直的樹幹下滿片二月蘭，過了花季只留下綠葉和沒敗幹凈的一兩朵紫花。
靠圍墻的地方有個秋千，光影從枝葉間散落，照在有些斑駁的秋千上頭，和周遭生機勃勃的一切對比鮮明。
李南星往秋千的方向走，“我在這等你。”她擡手往水杉林指，“水杉林走到頭下樓梯就是廁所背面，去吧。”
周時序動了動唇，想了想似乎又覺得多餘一問，沒吭聲，徑自走進了水杉林。
少年幹凈挺拔的白色身影在她眸中越來越小和碧綠的林子融為一體，最後淡出視野。
李南星扶著秋千鏈子坐了下去，鏈條突然承了重量，吱吱呀呀叫了幾聲，有些刺耳，惹得握在樹上歇息的小鳥回應了幾聲。
她雙腳踮起踩著地，從校服褲裏摸出棒棒糖包裝紙撕到一半，兜裏的手機又嗡嗡了兩聲，她伸直一只腿抽出手機解鎖看。
孟：周末家裏來客人，下午去學校接你，下課就老老實實去校門口等著
孟：把你那花裏胡哨的指甲油卸了，還有那些浮誇的耳環，沒個學生樣
滑到這，她手指停住，笑了笑，瞇著眼一咬牙，剛吃沒兩口的棒棒糖在口腔裏碎裂成小塊，甜到發苦。
連上耳機點了個歌又切回微信界面。
孟：另外你們班主任又發來了成績單，你可真行，回回班級倒數，我就問你，班級裏和你一起墊底的，不說五個，就是十個裏面，還有第二個女孩子嗎？
孟：我就應該找你們班主任要全班的成績單，好好對比其他同學的成績
孟：差不多可以了李南星，我現在和那些姐妹去美容院，一聊成績我都沒法開口，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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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虧得你那老師還能說出進步一名也是進步這種話
孟：學校怎麽想的讓這麽個沒資歷剛畢業不久的毛頭小子帶A班？
孟：要是分班後班主任沒換我給你找幾個輔導老師，你申請跑校，回家住，我每天接送你或者去你們學校附近買個房子都可以。
......
滿屏的字都是機械的周正的，也沒什麽臟話，但就是看得李南星頭疼，心口燒著難受，剛剛還覺得動聽的鳥叫現在都覺得吵。
她想了想，手指躍動，選擇性回了幾個關鍵。
XXX：不用接，自己能打車。
XXX：但別指望我有什麽好臉色。
XXX：我沒記錯的話，您剛畢業那會也沒幾歲，還大著個肚子，有人說過怎麽讓這麽個姑娘入職嗎？
她還想再說點什麽，眼前忽一暗，不輕不重的茶香和清透的木香撲進鼻腔裏頭，將棒棒糖那甜到發苦的餘位沖淡了過半。
“怎麽了？”
周時序在她跟前打了個不太響的響指，聲音還未散去，他那指節分明，白皙勻長的手已經收了回去。
李南星熄滅手機握在手裏，眸光流轉，沒看他，瞥向竹林，說了句：“來都來了，再帶你看個好東西。”
“看什麽？”
他說著手突然抓上秋千鏈子推了一下，沒使很大的勁，李南星還是往後飛高了一截，伴隨著吱呀吱呀的聲音，她險些撞上圍墻。
……
李南星開口就要罵，但倏地對上周時序含著深深笑意的眸，異常溫和的神情時，硬生生把你有病三個字咽了回去。
往回落時候，周時序抓住鏈子穩住她，又問了一次：“看什麽？”
李南星怕他又來一次，飛快起身，收了手機，越過他時候說，“過來。”
水杉林長度不深，寬度確是很足，還全是泥地，走五分鐘後，周某人就不行了，眉梢微挑，垂眸問她：“什麽好東西藏這麽深？”
“著什麽急。”李南星沒打算說，手裏還揣著棒棒糖的包裝紙，指頭一動，就有悉悉索索的噪音。
孟女士常說她是噪音制造者，不分場合，不是手機一擡玩游戲不搭理人，就是耳機一戴，沒禮貌。
現在這一刻，她兩樣都占了。
剛想看看學霸什麽反應，對方倒是先開了口，“為什麽突然心情不好？”
心還挺細，她這麽收著了還被看穿。
“沒有，熱的煩，”李南星踢開樹枝，停留在一片狼藉旁邊，“到了。”
“嗯？”
周時序看了一圈，很難形容頂著翹課被罵的風險，踩了一鞋的泥看到一排亂糟糟橫穿的、被砍的、掏空的什麽樣都有的竹林時，是個什麽心情。
要不是帶他來的某人剛剛開始就一臉不爽，目光涼涼，他高低懟一句。
李南星擡腳踢了踢腳邊的竹子，被砍過的，斷裂口幹凈利落，下手的人一看就很會，不過現在被橫著擺，砍下的像蓋子一樣虛著蓋。
“好玩的在裏面，自己打開看。”
周時序半信半疑，“你別是在裏面裝了什麽東西嚇我。”
“......”李南星納了個悶，“我敢放，你就真能被嚇？”
那倒不至於，但這位祖宗心情不好時候講話是真沖，以前都是他這麽嗆人，被人這麽嗆還是第一回。
一時有些恍惚，好像回到了剛做同桌那會。
周時序摸了摸側頸，在李某人耐心售罄之前，掀開竹節蓋子，俯身看了一眼。
如果給他一次機會，他絕對不會打開這破蓋子…大概。
入眼畫面太沖擊，裏頭密密麻麻的白色蟲子在蠕動，在爬行，數量之多，之密集，像是一碗白米飯成了精在竹子裏游行示威，對著他得瑟。
“......”
周時序還抓著竹節的那只手指關節已經開始發白，他自認為膽子很大，不怕鬼不怕黑，什麽恐高幽閉恐懼癥通通沒有。
唯獨怕沒骨頭軟綿綿又密集蠕動的東西：比如蚯蚓，比如竹節蟲。
他只看了一眼，但閉上眼睛那團軟乎乎的白還在他腦子裏蠕動，說那一秒心跳露了半拍都不為過。
他不知道李南星是看出來了還是怎麽著，很輕的笑身傳來，“你不會真怕這個吧？”
對，很怕。
但他不可能表現出來，站直的瞬間睜眼，語氣也很平淡，“不怕。”
李南星半信半疑，黑眸裏含著淺淺的笑意，只是還未到眼底又淡開，又是皮笑肉不笑。
周遭寂靜，偶有林風拂過，周時序莫名有些難過。
她撩開額間的碎發，手自然垂落的瞬間突然變向作勢去抓蟲子，“不怕的話，我煮了給你吃？還是你喜歡吃蒸的，油炸也可以，哦，對了，還可以找荷葉包著...”
一想到荷葉裏包著這麽一團蠕動的東西，周時序簡直要瘋，想都沒想就拉住她的手腕，“不吃，別碰。”
剛剛還說熱得煩的人，手卻是涼的，觸感像握住了一塊玉，他下意識繃緊神經，手上跟著一松。
她眸光下斂，望向他收回去的手，有幾秒鐘的沈默。
片刻後，不冷不熱地蹦出幾個殺傷力及強的字來：“你手上有蟲。”
周時序人快麻了。
不說還好，一說那種細微的觸碰仿佛瞬間被放大了千百倍，發麻的感覺就從手心一路蔓延到全身t。
空氣仿佛都跟著一滯。
李南星半俯身，用兩根手指頭捏走他食指處調皮的小蟲攤在手心，“想碰一下嗎？”
周時序：……
如果說人生最漫長的時刻，大概是現在，周時序像木頭人，魂都快沒了。
“不是很想。”周時序的聲音都略微有些變了，沒再那麽鎮定，帶著幾分倔強和死撐。
每個人都有軟勒，逗一逗可以，太過就沒意思了，李南星及時剎車，把蟲放回竹筒。
眼皮一掀從眼尾看到周時序還是保持那個樣子，明明害怕得要死還故作鎮定。
原來周時序這麽可愛，要面子的年級第一，故作淡定的年級第一，出了教室就變個樣子的年級第一，即便是害怕，依舊如雪松搬挺直背脊，半垂的眸光舒展又柔和。
清透的眼睛裏映著她，李南星就這麽看了會，不知不覺中，心裏的那些陰霾似乎被席卷散去了一些。
她捏耳垂時候，頭頂傳來一句低音：“逃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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