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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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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2 章

四月二十三日這天,大渝京城終是亂了。

先是順承帝被發現燒死在了清和殿,再是三殿下崔明玨意圖謀逆,卻被前威武將軍寒林商即刻斬殺。

因此一時間,朝堂中提議擁立寒林商為新帝的流言甚囂塵上。

其中最默不作聲的,還要數妄圖二次從龍的常太傅,他本想著護佑崔明玨為帝,自己便可為三朝元老,新帝恩人,為此甚至不惜出動自己私下豢養的府兵。

可哪知這崔明玨昨夜入宮後,卻沒敵得過寒林商手中刀劍,不僅死在了其劍下,更是犧牲了無數府兵。

以至於到頭來,常太傅不僅失了兵馬,更有傳言說他與三殿下崔明玨互相勾結試圖篡位,而這些話自是氣得一向自視甚高的常太傅,險些出口成臟。

好在,那時若不是王瓊光及時出聲為他辯解,怕是這常太傅終會落得個晚節不保的下場。

由於順承帝身死,今日這早朝上的是格外松散,沒有章程。

因處境尷尬,無言立於其中的常太傅,全程只聽得左右兩側的文官武官互相爭辯著,究竟是太子崔榮順位登帝,還是擁護寒林商成為新帝更加適宜。

而因太子崔榮一心推拒帝位,皇後常煙夢又大力讚揚寒林商,所以最後這帝位終是落在了寒林商的頭上。

……

待下朝後,心中悲憤的常太傅難得沒有理會身後皇後的傳喚,快著步子就離了皇宮。

等到他急急忙忙回了家宅,那張臊紅的老臉才算是平覆了些。

“哎,早知如此,當初老夫就不該聽那崔明玨胡謅,否則今日上朝便不會如此無地自容,被那些昔日同僚背地裏懷疑、取笑。”

堂中,聽著常太傅這般感嘆,於一側品茶的常夫人並未吱聲,卻心下腹誹:

‘搞得像那三殿下不吭聲,家翁您的府兵就白養了似的,自己做下的決定,到頭來卻怨在了一個死人身上……’

不知兒媳在一旁腹誹自己的常太傅,此刻還在不斷地唉聲嘆氣,感嘆著自己這張老臉今日算是丟盡了。

可還沒等他來得及品一盞茶歇氣,常家門房就突然急忙忙跑來,手中還拿著一封信。

“夫人夫人,門外有人送來了一封信。”

被喚的常夫人好奇接過,“怎會有我一封信,你可看清楚是誰送來的?”

門房搖頭,“這倒是沒看清楚,不過瞧那背影應該是個流民孩子,衣衫破爛身量瘦小,似是受人之托。”

擺擺手,讓門房下去後,常夫人好奇地打開那封信,卻在看清楚信件內容後臉色大變。

上座的常太傅極少見兒媳這般失態,忙問,“到底是誰寫的信?”

常夫人猶豫著看向常太傅,“家翁還是先看看吧……”

不解地接過信封,常太傅俯首一看,信上沒寫太多,只淺淺地寫了三行字。

‘殘害母妃之恨,非身死不可散,然顧及太傅昨夜相助,檢心存不忍,卻終不可原諒…想著若不可令罪人身死,但願使其餘生難安。’

在這句話過後,下一張紙上正畫著一小小女子是如何被當選上死士,最後歷經困苦磨難終逃離南宛的過程。然而即便如此,這女子到最後雖沒了桎梏一生的死士身份,卻也成了大戶人家的奴仆,為主子當牛做馬,此生不得安樂。

抖著手看完這信件內容,常太傅又怎會認不出女子身上那珠串是何意,那是他幾十年前在南宛馬場與心愛女子相愛時,所留下的定情信物。

“女兒……原來,我還有個女兒?”

壓抑地道完這話後,常太傅一口血噴出,瞬間整個人都沒了精氣神,好似唯一能支撐住他活下去的那絲生機被人給抽走了。

“家翁?家翁!”

不敢置信地扶著常太傅瞬間衰敗的身軀,常夫人這才明白那信中的‘檢’一字,指的正是崔明玨。

誰能想到,這崔明玨即便身死也依舊不願放過常家,當年的事他分明盡數記得卻假裝忘記,更是在利用完常太傅後,給其致命一擊。

而這,也正如信上所說,常太傅助崔明玨登位一事是恩,他不會殺了他。可念及康嬪之死,是恨,他亦不會輕易饒過這當初的事故推動者。

所以眼下這一封信雖然簡短,卻是崔明玨帶給常太傅的一封死亡通知書。

他知道信中內容會令常太傅耗盡心力,喪失求生的本能,而他要的就是讓其往後餘生都活在痛苦和煎熬中,正如從前的他一般,直到徹底死去。

有些痛苦無須一刀斃命,只需簡短的幾句話就可直戳心扉,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何謂不殺人卻誅心,如此便是。

撚起地上那兩張信紙,常夫人苦笑出聲,“崔明玨啊崔明玨,你當真心狠,連死了都不放過我們……”

可事已至此她又能如何,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乃天經地義的事。常太傅當年既害了康嬪一命,那麽這債,遲早都是要還的。

……

-

昨夜,亥時三刻。

崔明玨曾說,他若失敗身死,那麽禦花園內將會升起一盞孔明燈。

因此,當那盞孔明燈從皇宮方向一點點被風吹往崔府時,嚴管家就明白今夜這場紛爭,他家殿下,終是敗了。

“夫人,您走吧,請容我最後喚您一聲夫人……如今殿下已經死去,我也該隨他而去。

可在這世上殿下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夫人,所以您一定要活下去,好好活著,如此才不算辜負殿下的一番苦心。”

被推出內室的溫樂言流著淚看向滿面灰敗的嚴管家,“到了如今這個地步,崔府被新帝抄家是既定的事實,趁著一切還來得及,你可以隨我一道走。”

嚴管家搖頭,“不了,老奴這一生只會認殿下這一個主子,主子既已不在,我活著又有什麽意義。”

“不、嚴管家……”

溫樂言還欲再說些什麽,卻見嚴管家猛地將內室門一關,“夫人快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勸說了一番見對方不為所動,溫樂言只得轉身離去。

而等她離去後不久,只隱約聽得內室中板凳被人踢翻的聲音,嚴管家自縊而亡了。

……

樹倒猢猻散,崔明玨身死的消息一傳開,整個崔府就亂了。

眼看著府中無論是賬房,還是大小奴仆皆搶了值錢物件就走,溫樂言無措地站在院中緊抱著她記下的那些紙張。

“嚴管家!”

突然聽得身後崔府門房的哭叫,溫樂言明白嚴管家還是走了,他如願隨著崔明玨一道離開了這人世。

立於院中,溫樂言明知自己本該立刻回街角小院,以免讓寒林商擔憂,可望著此刻崔府的敗景,她卻無論如何都挪不動腳步。

誰能想到前一夜還燈火通明,富貴繁華的崔府,在崔明玨死後會變得這般破爛不堪,百花雕零。

為了那些珠寶錢財,前不久還說著衷心崔明玨的奴仆們,此刻卻不顧著滿院盛開的花草,隨意將其踩踏腳下,只為了奪取屋中僅剩不多的器具,衣物。

就連崔明玨最喜愛的那幾件素色衣裳,都被其中幾個奴仆撕碎了團進包袱,打算出去以後能賣個好價錢。

似是為了映襯這喧鬧之下悲哀的心境,原還一片寧靜的深夜,冷不丁地下起了豆大的小雨。

起先還是零星雨滴,到了後頭就變為了傾盆大雨,落得所有人臉頰生疼,連拿花瓶的手都冷得發抖。

因為這場大雨,崔府可笑的喧鬧場景結束得很快,沒多久,院中就只剩下了溫樂言一人。

“溫娘子,趁著天還沒亮您快離開這吧,否則到了明日這崔府就留不住了,您不是崔府的人可別被連累了。再者,這雨下得這般大,您又一向體弱,可別著了風。”

伸手接過門房遞來的油紙傘,溫樂言小心護著懷裏的紙張,“謝謝,你也快走吧,帶些銀錢離開,也好去過安生日子。”

對此,門房卻是搖頭,“我的那些月錢,嚴管家今早就都給我了,如今這崔府已不再欠我什麽,我若再拿了東西,可就成偷盜的了。

我可不跟他們似的,一個個狼心狗肺,主子沒了就恨不得將這府裏值錢的玩意兒都抱走,那樣死後去見殿下,就該挨罰了。”

這話門房說得好笑,溫樂言卻聽得眼眶泛淚。

可有些東西門房不要,作為前夫人,溫樂言還是取下身上僅剩不多的珠釵和耳環,將其都給了門房。

見此,門房忙推拒,“哎哎,我是男子,怎能要娘子你的東西。”

溫樂言將東西塞進了他那幹癟的包袱裏,“你若還當我是這府裏的前夫人就收下吧,你的衷心殿下會瞧見的。這些雖不算太昂貴卻也值幾個錢,拿上後換些銀錢,也讓家人過過好日子。”

摸著包袱裏幾樣尖銳的物件,門房抿唇吸了吸鼻子,“多謝夫人,您的好意小的會記得的。”

看著門房舉著傘跑遠,溫樂言最後瞧了眼身後的崔府,也沒有多待擡步就準備往街角小院走去。

只是在離開前,她的目光卻被角落裏的一只破碗吸引了。

那碗她還記得,崔明玨以前常將它帶在身邊,如今人不在了,這破碗自然也就沒人在意。

看著那碗定定出神的溫樂言,不知為何還是將碗拾起塞進了懷裏,她總覺得這碗看著十分眼熟,卻記不清是在何處見過。

離開崔府後,溫樂言在磅礴大雨下就這麽一步步往街角小院走去。

可還沒等她走出長街,就覺腦中一片昏沈,連手腳都變得酸軟無力。

突然,身側一人猛地撞了溫樂言一下,因手腳酸軟,溫樂言一個沒拿穩,手中的紙張和破碗就盡數摔在了地上的汙水中。

至此,本就脆弱的紙張在雨水中被融化、消解,就連那只破碗都被摔成了無數片,在這紛亂的雨夜下更是連湊齊都費勁。

那些紙張記載了溫樂言在這些日子裏一點一滴記錄下的深刻過往,一旦沒了,從前的那些記憶她又該如何想起。也因為這,溫樂言不顧腳下臟汙,彎膝跪地急忙拾起那些散落在汙水中的紙張。

可惜雨水太大,她終究是無能為力。

見溫樂言被自己撞得一個趔趄摔倒在地,撞人的大娘趕忙道歉,“哎呦姑娘,你沒事吧?”

被這一聲驚到的溫樂言只覺得周遭一陣尖銳耳鳴過後,似乎有什麽東西變了。

昏昏沈沈地擡起頭來,溫樂言閉眸再睜眼後,先是被手中冰涼的雨水驚到,隨即擡頭瞧著眼前模樣由模糊轉為清晰的女子,她只覺腦海中一片空白。

“你是?”

看出溫樂言神色似有不對勁,先前還好心的大娘立即心生退意,想著自己莫不是把人撞傻了?

於是,便試探著問,“姑娘,你可記得自己家住何方,家中有幾口人?”

被問得溫樂言困惑地搖頭,“我不記得了,這位大娘,您認識我嗎?”

確認溫樂言真的被自己撞傻了以後,大娘嚇得不敢再問,邁著步子就匆匆離開了。

只留下站在原地舉著傘,卻滿臉茫然的溫樂言。

不知過了多久,天上的雨勢開始逐漸減少,也是在這時候,溫樂言聽到近處有人在喚她。

“公主?”

溫樂言轉頭一看,卻只認出眼前人面上那幅極為好看的蘭花圖案。

“你是誰,我認識你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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