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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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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6)

克勞拉在位第五年,議會制才徹底通過,準備落實。

大臣們原以為終於可以通過立法權來遏制克勞拉的王權,卻發現國王對法案通過與否擁有一票否決權。

“開什麽玩笑,他們不會真以為我要在權力最強盛的時候,弄出一個針對自己的組織吧?”克勞拉不留情面地嘲笑了大臣們的天真。

議會成立的目的,不過是克勞拉認為立法權不能掌握在個人手中,而應該集思廣益。

她並非全能全知,很多行業不夠了解,如何制定更全面、更能爭取民眾利益的法案還是需要民眾自身決定。

下議院的成員將主要由普通民眾和神父組成,上議院才由非王廷任職的貴族構成。

近幾年內閣的任務就是讓議會為民眾熟知,並推動議會成員選舉進程。

克勞拉在議會基礎制度中規定,議會成員構成必須超過百分之三十為女性——這是她考慮到目前大部分女性沒有受教育的比例,之後會進一步擴大。

但第一任下議院議長將由女性出任,這也是克勞拉和艾洛薇出現在海倫女校的原因之一。

克勞拉想要邀請新一任校長凱瑟琳女士兼任議長。凱瑟琳本人沒有直接拒絕,但她希望克勞拉以國王的身份為女孩們做一次演講。

艾洛薇自覺只是陪襯克勞拉,畢竟幾位老師看克勞拉的眼神可親切多了,她感慨:“世事無常,十年前誰能想到你會是這個國家的王。”

克勞拉說:“大家也想不到你會是第一女公爵,內閣重臣之一。”

艾洛薇搖頭,“那可不一樣,我很確定我會成為女公爵,但是你那會可是個只想著結婚的乖寶寶。”

雖然艾洛薇說的是事實,但克勞拉還是覺得像被戳穿了黑歷史般,偷偷掐了她一把。

艾洛薇瞥她一眼,也不在乎身邊之人是國王,伸手就掐回來。

兩人像小孩子鬥氣般,在昔日的恩師眼底,一人掐一下。

“幼不幼稚啊,公爵閣下。”

“哪比得過我們尊敬的陛下。”

凱瑟琳女士早發現了兩人的小動作,微微咳嗽打斷兩人,“很高興兩位的關系一如當年。”

禮堂近在眼前,凱瑟琳作出邀請的手勢,克勞拉這才停止和艾洛薇的小動作,稍稍整理著裝。

她今天穿得一身蔚藍色的正裝,很幹凈利落,幾乎沒有任何象征身份的裝飾,除了領口的胸針與手上的戒指。

相比下艾洛薇可穿得時尚多了,一身象征權力的粉色裙裝。這位年輕的公爵向來是引領王都時尚的風向標。

而拋棄了勒人的束腰後,艾洛薇的裁縫團隊不再局限於傳統纖腰大裙擺,為她設計出各種全新的風格。

相比之下,克勞拉作為國王對著裝的要求只有方便她日常活動,但被艾洛薇強塞的禮服也擁有不少。

禮堂的大門由騎士們為克勞拉推開——因為是女校,克勞拉隨行的騎士都為女性。

如潮水般的掌聲響起,印入克勞拉眼簾的是一張張年輕且飽含憧憬的面容。

只鼓掌也是克勞拉特意要求的,否則擠擠攘攘的禮堂,讓女孩們起身行禮可太麻煩了。

因為女性也有可能進入宮廷之中,且國王表現出對女性明顯的偏愛,海倫女校進今年招生規模遠大於克勞拉在讀時,尤其女校正在逐步對平民開放招生名額。

“這可比我們那時候多太多人了。”克勞拉忽然有些緊張,尊貴的國王陛下在加冕儀式、閱兵儀式上都未曾緊張過,被女孩們這麽看著,莫名的掌心發燙。

她忍不住和身後一些的艾洛薇竊竊私語。

艾洛薇推了她一把,“您可是國王,沒有人敢挑你的錯——我會在臺下看著你。”

克勞拉深吸一口氣,緩緩登上了講臺,臺下坐著的不僅有太多年輕的面龐,還有克勞拉的老師們。

包括一些已經不再任職的老師,也專程為了克勞拉趕過來。

哪怕克勞拉已經畢業多年,在面對這麽多註視著自己老師的時候,還是會有種很微妙的感覺。

來之前克勞拉一直猶豫該為女孩們講些什麽。

單純地呼籲她們不要做男人的附屬、要有自己的事業財產有些太過蒼白無力;告訴她們掌權的快感,對這些沒接觸過權力的女孩來說可能又無法完全理解。

分享成為國王的秘籍——沒有秘籍,全靠絕對的武力;揭露國王的日常,早起晚睡處理事務,還要被蠢笨的大臣氣到心梗。

和周圍的人商議了幾天,才最終定下了她想要告訴女孩們的警言——保持憤怒。

她說出這個詞時,禮堂裏有一陣小小的騷亂,因為在臺下學生的認知裏,這和海倫女校的校訓“保持思考,保持理智”是沖突的。

憤怒意味著失去了理智。

“你們之中絕大部分人應當聽說過‘女人總是不理智的’這一說法,所以理所應當地認為校訓要求保持理智是為了讓你們不那麽像‘女人’。”

克勞拉笑了一下,她轉頭看了眼站在她不遠處的凱瑟琳女士,顯然校長女士並不認同這種說法。

校訓設立的真實含義,在百年間還是一直在被誤會和曲解,至少海倫女士本人絕不是因為認為女人不夠理智,所以要求她的學生們保持理智。

克勞拉無意探尋校訓最初設立的意義,她繼續往下說,“去年一整年,王都記載的暴力犯罪案件數量為八百三十例,而其中犯罪者為女性的只有不到十起。近十年帝國內部幾乎所有犯罪者都為‘理性的男人們’,而他們還要說著女人更不理智。”

“這也太奇怪了,一個男人不理智犯罪,人們只會指責他本人。而一個女人不理智犯罪,人們會說所有女人就是不理智的。”

“當然低犯罪率其實並不能直接證明女人是理智的,只是你們鮮少接觸到能夠犯罪的武器。像我時常想拿火槍崩了聽不懂我說話的蠢貨——只是基於對律法的尊重,我得容忍這樣的蠢貨存在於我的身邊。”

女孩們笑不出來,克勞拉身邊的蠢貨多半指得是她們的父親或是兄弟。

而更讓她們無言的是,她們找不到任何話反駁克勞拉。有人想說這難道不是因為女人不理智才從小被教育,而犯罪率低正是教育成功的原因。

況且多數情況下,在家中她們的母親多半是一直憤怒的那一位。

“回歸我最初的話題,保持憤怒。一位騎士被人冒犯,他感到憤怒並發動決鬥,在決鬥之中殺死了冒犯者,這一行為是被法律認可的,是符合教義的。”

這一點毋庸置疑,不僅僅騎士,默認所有的公民都擁有這種權利,對冒犯他的人發起決鬥。

只是早些年教會規定,不允許平民之間私鬥,這一項權利實際很少在平民之間實行,多用於騎士,包括他們為了捍衛其主的尊嚴。

“所以在受到不公正對待時感到被冒犯且憤怒,是一項公民的基本權利。”

“早先憲法裏規定的公民為帝國境內所有非奴隸的成年男性——只不過兩年前,憲法修改後公民定義為在帝國境內出生的所有人,無論性別。”

克勞拉擡手,掌心向上,指向在座的所有人,“包括你們所有人,都是憲法所規定的帝國公民,權利受憲法保護。”

年輕的女孩們可能不能完全理解公民身份帶來的權利,但坐在臺下的女士們都知道這條法律修改的意義之大。

尤其她們大都知道克勞拉回到女校的目的——是為了邀請凱瑟琳出任議長,女人將被允許進入權力中心。

有年邁的老師偷偷擦拭了下眼角,海倫女校成立至今,頂住了多少壓力,很多時候資金都是老師們自掏腰包。

而女人極少能夠擁有自己的財產,她們只能四處尋求男人們的幫助,甚至不得不打著所謂“夫人教育”的名頭,讓部分貴族願意為他們未來的完美夫人買賬。

她們難道不憤怒嗎?只是作為弱者,她們沒有憤怒的權力,弱者對強者只被允許擁有愛慕、嫉妒、恨。[1]

而現在克勞拉卻告訴她們,她們允許憤怒,也理應去憤怒。

“保持憤怒,這是你們擁有的和男人同等的權利!被冒犯時憤怒、受到不公正對待時憤怒、被說到女人就應該怎樣時憤怒、被要求女人不允許做某些事時憤怒!”

“至於武器和盾牌,那是我要考慮的事情。你們只需要保持憤怒,不要麻木!去享受你們應有的權利!”

總之順利完成演講,克勞拉松了口氣。

至於女孩們的反應和心中的想法,克勞拉並沒那麽在意,畢竟作為國王,她只需要站在那裏,就是標桿。

凱瑟琳女士在她講完後,也沒有反駁克勞拉的說法,只補充道:“憤怒也該有正確的憤怒方法,如何去憤怒是大家日後需要理智研究的課題。”

算是對克勞拉發言的認同。

禮堂集會結束後,是克勞拉與凱瑟琳女士的商談,關於議會一事。

在此之前,克勞拉已經就整個議會制度和凱瑟琳有過多次溝通了,包括成員性別組成。

盡管凱瑟琳對於30%的女性數量有些不樂觀,她認為很有可能沒有這麽多女性出任,但克勞拉很樂觀。

凱瑟琳最終同意了出任,“保護了你們這麽多年,在最後的人生裏再為她們保駕護航一段吧。”

所幸因為國王私庫對女校的全額讚助,校長的工作已經輕松了很多。

不僅如此讚助女校、在帝國境內建立多所基礎學校,克勞拉還突破了教會對大學的壟斷,成立了第一所女性大學。威逼利誘阿方索教皇承認大學的合法性。

若不是擔心凱瑟琳女士分身乏術,克勞拉還想讓她出任大學校長。目前暫由蕾萊擔任,最近蕾萊也常駐海倫女校之中,向女士們學習管理學校之法。

克勞拉說:“感謝您對帝國作出的貢獻。”

凱瑟琳淺淡的笑意一閃而過,她年輕時女兒早夭,丈夫死於戰場,本應再嫁的她執意進入海倫女校。

漫長的歲月裏,這樣女學生就是她的孩子,她只是做了每位母親都會做的事。

窗外的小花園裏,艾洛薇正和年輕女孩們先談著,比起有些高冷的國王陛下,艾洛薇公爵顯得更友善些,帝國風向標之名也讓她更受年輕女孩的歡迎。

像克勞拉與艾洛薇一樣的女孩只會越來越多,凱瑟琳如此確信。

得到了想要的答覆,克勞拉向老師告別,“之後我和艾洛薇會去湖邊走走,不打擾您的工作了。”

凱瑟琳起身恭送她,“去吧,這是您的權利。”

克勞拉站在小花園外等艾洛薇,時不時會有老師上前和她搭話,詢問她一些關於某些政治方面的看法。

此前克勞拉一直以為這些老師們鮮少涉獵這方面,畢竟她們在學校裏幾乎不會教給學生這些。

但實際上在短暫地交流中,克勞拉發現她們的很多想法和政見都超前。

她想凱瑟琳夫人的擔憂很可能是多餘的,這個國家肯定有眾多像她的老師們一樣的女性,因為社會不認同,只能偽裝自己。

等克勞拉終於從老師群中脫身時,艾洛薇正在不遠處看著她。

“這麽多年過去了,陛下還是這麽受老師們的歡迎。”艾洛薇打趣她。

兩人穿過林蔭道,又望見那片盈盈水面。

有微風吹來,藍鈴花在風中搖曳,吸引了克勞拉的目光,她還是鐘愛學校裏這大片藍鈴花叢。

“在我的記憶裏,母親在家人面前總是很憤怒。”艾洛薇忽然開口道。

她很少在克勞拉面前提及自己的家人,克勞拉同樣。但艾洛薇也從旁人的只言片語中推斷出,克勞拉的父母一定愛極了她。

克勞拉安靜地做一位傾聽者。

“之前你說憤怒是一種權利,這是對於地位平等的人來。弱者對更弱者的憤怒不過是一種單純的施暴,宣洩她在強者處遭遇的不公正。”

艾洛薇發現她已經能平靜且坦然地面對她與母親的關系,母親確實是錯誤的。

她的憤怒只向女兒發洩,而當發現女兒逐漸超脫她的掌控,想要向上變強時,還會拖拽住女兒向上的腳步。無他,母親做了一輩子的弱者,她想要女兒像她一樣,以此來證明她的人生她的憤怒是正確的、理所應當的。

艾洛薇將自己未遇到瑪麗前的人生與瑪麗死後的父母對待她的態度簡短地告知了克勞拉,這算不上什麽很有趣的人生經歷,甚至有些庸俗。

克勞拉在她敘述的過程中,編了一個花環,在她說完後,帶在了她的頭上。

“所以公爵夫人在燒死公爵時,你在想些什麽?”

克勞拉與這位公爵夫人幾乎沒有任何往來,她單純地覺得母女的關系是一種很覆雜的關系,而艾洛薇的母親也並沒有完全像她所說的那樣,試圖將艾洛薇也拽入沼澤。

當然這是艾洛薇的事,她作為當事人遠比克勞拉經歷得更多,克勞拉不打算高高在上說一些你應該尊重母親的話。

她只是很好奇,艾洛薇在知道父母都葬身於火中時那一瞬間的情感。

“克勞拉,我是個自私的人。”艾洛薇笑了笑,她很少否認自己,“所以我的回答是,欣喜——占著位置的老東西終於死了,至於母親,我幾乎沒有任何想法。”

這是很艾洛薇的回答,她只在乎她在乎的人,對不在乎且沒有利用價值的人表現得極為冷酷無情。

“我討厭弱者,克勞拉,以前你是弱者所以我厭惡過你,但現在你是強者……”

“洛薇,你不討厭弱者。”克勞拉打斷她,至少在這方面克勞拉可比艾洛薇更了解她自己。

如果艾洛薇真的厭惡弱者,就不會建立大樹,就不會在當初接近克勞拉並幫助她,不會在宴會上大肆宣揚自己不穿束腰,只為了將這種刑具從女人身上扒下。

更不會在克勞拉推行民生和女性律法時,永遠第一時間響應,永遠為克勞拉和這些大臣們唇槍舌戰。

克勞拉從不要求所有人變強,她一直在為弱者爭取權益,而艾洛薇總能最快理解她的用意,並為她戰鬥。

“所以洛薇,你不討厭弱者,你只是厭惡那種幫不了弱者的感覺。”

艾洛薇沒有反駁克勞拉,或許是因為她被克勞拉說中了心事。十多年的相處,她們比對方更了解彼此。

她摘下克勞拉為她戴上的花環,穿在手臂上,笑著說,“我們該回去了,再晚些瑪麗又要在宮中到處折騰找你了。”

克勞拉拉住了她,她說:“洛薇,不被人理解也沒關系,弱者無法保護自己,我們就替為她們提供應有的保護,替她們作出決定,再讓她們不停地學習,終有一天她們會理解的。”

就像是束腰,它會嚴重危害人的身體器官,克勞拉下令廢除它後,太多太多的貴女無法理解,甚至私下攻訐國王的容貌和身材。

但更多的是想要自由著裝的女孩,光從每年宴會上越來越多與眾不同的女式服裝上可以看出。

“不要著急,洛薇。就像你當初耐心等待我一樣,我們要給她們足夠的成長時間——如果我們做不到,還有瑪麗,瑪麗做不到還有她的孩子,過去不會缺少像海倫一樣的女性,未來也不會缺少。”

艾洛薇靜靜地註視著克勞拉,她原以為克勞拉成為國王後就不會再那麽理想主義,事實證明,人是很難改變的。

不過這樣也好,她喜歡克勞拉的理想。

“瑪麗現在只是個四歲的孩子,你對她要求也太高了,不如先讓她學會習慣你不在身邊的日子。”

一想到瑪麗,克勞拉有些頭疼,她還是趁瑪麗午睡偷跑,現在估計已經醒來在鬧了,希望宮裏眾人能夠管住她們的儲君殿下。

因為國王的禦駕在校外,貴女們暫時沒有離開,還在校園裏上課。

等到克勞拉離開時,師生來送她。

國王陛下剛和凱瑟琳女士客套幾句,艾洛薇拍了拍她的肩,轉頭就看到了塔帶著瑪麗騎馬而來。

還有好一段距離就能聽到瑪麗呼喊著,“母親陛下!”

“她這種稱呼到底是和誰學的。”艾洛薇每次聽到都無言。

還能有誰,她的好舅舅伊登·德文希大公。

面見王儲和王夫,眾人又是一段覆雜的禮儀。為了避免場面越來越混亂,克勞拉提溜著瑪麗,推搡著艾洛薇上了馬車。

至於塔,隨意帶王儲出宮,克勞拉決定冷落他兩小時。

分個神的功夫,艾洛薇捧著藍鈴花花環,美滋滋地對著瑪麗炫耀,“你的母親陛下送給我的!她!親!手!作!的!”

一覺醒來沒有見到母親,本來就委屈的瑪麗,指著艾洛薇扁嘴就掉眼淚。

克勞拉額角青筋直跳,恨不得把艾洛薇也一並踢出馬車。

“母親陛下,瑪麗也想要花環。”瑪麗抽抽噎噎。

克勞拉只能答應她,等回到王宮也親手為她做一頂。

好不容易把孩子哄好,艾洛薇又惡魔低語:“宮中沒有種藍鈴花啦~”

年幼的王儲又很快紅了眼眶。

“艾洛薇!你幼不幼稚啊!”

她上輩子是欠了艾洛薇母女的吧,克勞拉出奇憤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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