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瑜接到那個電話的時候，是三月中旬。

一直以來籠罩在龍城上方黑壓壓的雲霧終於被太陽驅散，一道一道的光束從天空落下，整個場景如夢如幻，不少路過走廊大落地窗的同事甚至還會掏出手機來記錄這一幕。

就在這個時間點，一個來自錦城的未知號碼打進了林瑜的電話。

當林瑜看到這個陌生的號碼時，還微微楞了一下，這個時候他馬上就要主持一場會議，連會議室的大門都已經推開了，但是電話不屈不饒地響動著，林瑜低頭看了那個未知號碼片刻，在踏進門的最後一刻選擇了接通。

那一頭的聲音陌生而又疏離，那人直接問。

“請問是林瑜先生嗎？我是李海生，我想，你應該知道我是誰吧？”

該來的終於來了。

林瑜眉頭微微一挑，當下就知道李海生這人的打電話的目的是什麽了，他後退一步，示易會議室裏面的人等自己一下後緩緩地合上了大門，林瑜站在門外，手按在門把手上，他略帶興趣地側著頭問。

“請問李先生您有何貴幹？”

“我想我們得好好地聊一下，林瑜。”

林瑜眨了眨眼，聽閔霈最近在家裏說話的意思，這人在YA那邊煽風點火已經做的差不多了，再聽說李海生已經擠走了一個大佬，正在春風得意的時候，今天這個點過來，怕是李海生這人想一次性把問題全部都解決了。

“聊什麽？”

“你到了就會知道了。”

林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文件夾，嘴角微動，“好啊，時間和地點您來定吧，我準時赴約。”

李海生選的地方就是閔霈當初第一次請林瑜吃飯的地點，環湖會館，沒有去上次請閔霈去的那不知名的小會所，不過環湖會館建的地方也比較偏僻，風景幽雅，也確實適合談一些私密事情。

然而這人選的時間很微妙，正中午，還是工作日的時候，定在這個時間裏，好像料定了在其他時間裏，林瑜就會跑了一樣。

這一天難得天氣不錯，沿著一路開車過來甚至能聽見鳥兒在枝頭的鳴叫聲，林瑜提前半個小時到了會場，沒想到門童看到他這輛黑色的小車來了，收下車鑰匙後的第一時間就告知了林瑜等他的人在哪個包廂，甚至貼心地告知了他要怎麽走。

看樣子李海生已經把林瑜全身上下的資料摸清楚了。

林瑜沿著河邊的小路慢慢走到了雅間，推開門的時候，李海生已經泡了一壺茶。

那人明知道林瑜已經到了，手上沏茶的動作都沒有停，李海生盯著淡黃色的茶水一點點被濾出來，許久以後吩咐道，“坐。”

既沒有打招呼，也沒有客客氣氣地讓林瑜進來，這個語調非但不平緩，甚至還帶著一種命令的味道，林瑜看了這個場面一眼，他也不怯場，走進來徑直坐到了李海生的對面。

身前這人手上動作不停。

“聽說小林你啊，是個技術員。”

李海生的註意力全都都在茶水上，這人的手指在茶杯邊緣來回撫摸，隨隨便便說了一句以後就等著林瑜接他的話，等了半天卻沒有等到，李海生微微擡起眼睛，終於用正眼看了他身前的林瑜一次。

果真是美人如畫。

這一位晚輩正襟危坐地坐在他的對面，挺著背，目光清亮，面龐上絲毫沒有見到自己的遲疑和害怕，林瑜的態度不卑不亢，看到李海生看過來了，於是也正視對方，就這麽直接看了過來。

但就是沒有接過自己的話頭往下說。

看到林瑜這樣，李海生的右眼皮不知為何跳了跳，他上下打量了林瑜片刻，放下杯子，知道自己剛剛語氣不好了，於是他道。

“叔叔年紀大啦，習慣了AY的那一套，那麽林瑜啊，HD的工作怎麽樣，薪資高不高？你這麽年輕，評定了工程師的級別沒？”

林瑜依舊沒有開口，他可不會讓李海生平白占了自己的便宜去了，只是眼睛中帶著點了什麽其他的東西，李海生看他這態度就對林瑜不喜，他杯子往身前一放。

“哼，虧得我平日裏還被閔霈稱一聲叔叔的，在你這裏一句話都換不來啊。”

說到這裏就可笑了，閔霈這人雖然猴精，但是歷練尚且不夠，閔霈喜歡誰的時候就叔叔、阿姨、爺爺、奶奶的開口叫，就為了拉近距離好顯得親近，但是不喜歡的人，在沒撕破臉的時候，他一概都只稱職位。

林瑜這麽久，也只聽見閔霈在家裏說過‘李總’這個稱呼。

那叔叔這個詞從何而談？

但是今天林瑜還是想速戰速決，他微微皺了皺眉頭，問，“不知道李先生今天喊我來有什麽急事？”

李海生的茶杯微微一重，“你難道不知道我喊你來幹什麽嗎？”

說完以後這人擡起頭，以這一張與閔霈極其相似的面龐和林瑜對峙，曾經林瑜第一次看到這個人的時候，還覺得李海生文質彬彬，不像是公司高層，反倒像是一位做研究的學者，現在隔得近了，林瑜反倒從這人的眼睛中看到了如蜥蜴一般冷血的眸子。

不知道這人真實的面孔到底會是怎麽樣？

林瑜幹脆直接回答李海生，“不清楚，但我知道李先生最近春風得意的很，不在AY總部留著想辦法把你的位置好好鞏固起來，現在來找我幹什麽？”

李海生聽到這裏，嘴角一扯，笑了，“找你兩件事情，但是第一件事情做的好，後面一件事情就沒有問題。”他又倒了一杯茶，細細抿著，“AY這邊的技術總監辭職了你知道吧？”

“蘇先生走了？”

這倒是林瑜沒有想到的，之前他只知道閔霈隔空遙控了AY的內鬥，這內鬥範圍應該是在李海生和那位姓趙的經理之間，大體就是在售後和技術服務這塊互鬥，沒想到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李海生見AY這位姓趙的難以下手，於是就把這一邊的技術總監給擠走了。

林瑜一楞，眉頭微蹙，眼看著就有點失神，李海生盯著他的表情，就知道這一招嚇到這人了，“怎麽，原先AY的蘇總走了你都不知道嗎，生為一個技術員行業內的東西這麽不清楚有點過了吧？”

林瑜倒是沒有被他這話唬到，既然李海生誤會了，他反倒是細細琢磨了閔霈的計劃一下。

沒想到計劃裏原先最難動的技術那一關，李海生他們內鬥就已經消耗的差不多了，蘇先生作為核心一但退出了AY，再加上這幾年AY一直都沒有擴大研發規模，細細算來，那AY留下來又懂售後又懂技術線條老人那可就不多了。

林瑜追問，“我知道AY近幾年沒有推出過什麽新的產品，也知道受專利合同保護，AY大部分的產品也都還在受保護期內，但是冒冒失失地就讓蘇總那樣工作了十幾年的老人走了這樣不好吧。”

李海生在心底嗤笑一聲，想著林瑜原來也不過如此，一個小小技術員怎麽有他們這種上位者的眼光和實力，AY的技術沒了，再找一個合適的替代上去就是的了，再說了AY現在的產品都是專利，每一年光是靠他，保護費用收下來都不得了，新產品技術什麽的，那得投入多少，然後再等多少年才有回報啊！

“蘇志東算什麽東西。”

林瑜本就是一個察顏悅色無比厲害的角色，他坐在李海生的面前，察覺到這人光是剛剛幾下，眼中的目光就變了幾次，語氣也從一開始的警惕，到這個話語後反倒變得有些狂妄了，林瑜轉念一想，於是裝傻問到。

“那，李總是想和我談技術方面的問題嗎？”

“不是，”李海生放松了下來，他不喜歡林瑜這樣的人物，所以沒怎麽接觸過，但是他和沈知遙碰過面，兩人長相相似，倒是讓李海生把林瑜和沈知遙一同看作了那不入流的角色，剛剛林瑜這問題問的可愛，一看就是個不懂的，李海生咂嘴。

“但是我確實在這個話題之前想和你聊一聊，林瑜啊，你呢，”他斟酌了幾個詞，“也就是個搞技術的，這樣吧，你來說說，你覺得我們公司的新政策怎麽樣？百分之百售後，我就想問一下，你們HD能做到嗎？”

林瑜哪裏不知道AY這一堆破事是什麽，以前他在金溪嶺被人故意為難，還有閔霈曾經抓著他不放，就是因為AY的售後問題。AY是龍頭老大，往往一臺機器可以賣出上千萬的價格，但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這種一單子敲下來的生意很可能只會是AY和這個廠家唯一的一次合作，下一次就要等到很久以後了。

所以呢，有了機器零部件損耗率。

“我微微所有耳聞，也就是說，AY以後售出的所有機器的零部件損耗了，都是百分之百替換新品。”林瑜的那一雙丹鳳眼輕輕地彎了一下，“看樣子AY很有底氣啊，不知道你們設備的零部件損耗率一般是多少，才敢這麽做。”

李海生沒有聽到自己想聽到的讚賞，反到是被林瑜給質疑了，他心中不喜，但沒有蠢到把老底都在林瑜面前兜出來。

他又倒了一杯茶，“我們敢這麽做的原因，是因為萬晨想和我們合作，有了機器本身為大頭，那點蠅頭小利算什麽，你在HD那些小公司呆的久了，一點遠見力都沒有。”

他故意不提閔霈的名字，只是在喝茶的那個瞬間盯著林瑜的眼睛，看看對面這個小技術員慌不慌，果然，林瑜聽完他的這一說辭，眼角都動了動，這人下意識地看了過來。

“你們對萬晨是百分之百售後，還是對所有人？”

李海生真的笑了，“你覺得我會是只做一家的人嗎，當然是AY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剩下的那一句沒有說出來，然後把你們這個小小的HD的市場擠得片甲不留。

林瑜看似坐的中規中矩，但實際上這人的手指是在無聲地在自己膝蓋上敲動的，之前他說過零部件更換的問題，而李海生和那個姓趙的鬥法，就是鬥這個零部件損耗率。

每個公司對他們的產品零部件損耗率都要嚴格進行把控，比如說，上次折騰了林瑜那麽久的那一塊電子芯片，實驗室數據是三到六個月，那麽有人用了你的東西，勢必就會在三到六個月進行一次更換，在保質期期限裏肯定保修包退，但要是超出保質期了，那可就不是免費的了。

這也就是現在市面上很多人會發現，東西壞了，再一看，剛剛好就過了保質期的原因。AY靠著賣出去一件大型商品然後附帶著更換零部件活了這麽多年，有些零部件產生的利潤甚至都比它原先的儀器大，AY內部哪會同意李海生的百分之百售後的說法？

李海生盯著林瑜，看著人在想什麽，林瑜想了想，認真道，“還是李總有氣魄，竟然敢讓AY做出這種事情。”

你知道些什麽，李海生冷笑一聲，繼續喝茶。

其實在閔霈給自己出招之前，李海生他早就看AY內部那些拿著高薪水但是靠著專利過活不做事的技術層有很大的想法了，AY現在靠著李海生這人打專利賺錢，李海生這貨色自然認為整個AY都是他的，哪容得下這些吸血鬼。

閔霈才剛剛和他一開口，李海生立馬就提出了一個折中的方案。

他要求**市場，提高企業們對AY的好感度，也就是把所有超出保質期的零部件以三成的價錢進行替換，先看市場反饋行不行，如果好，就按照這樣的思路做下去，如果不好，就把這個只當成新年推出的短期活動。

然後這個短期活動大獲成功。

林瑜看李海生這麽說，就知道魚真的已經上鉤了，並且閔霈還沒有像李海生那樣釣自己釣了整整半年，他從年底開始給李海生這人耳邊吹風，沒想到在這三月就已經有了結果。買賣雙方一直以來都是參與一場游戲，有的游戲規則不是變不了的。

但是閔霈真的忽悠著李海生把規則給變了。

林瑜想到這裏，那今天這就不用繼續談下去了，他感興趣的東西都已經在李海生這裏知道了，那麽這人再說什麽他都不會在意，林瑜正欲告辭，不料李海生突然來一句。

“就不問問我剛剛說的兩件事是什麽事？小林？”

不好意思，一下子還忘記了。

林瑜按下離開的心思，只聽李海生道，“來AY有想法嗎？剛好姓蘇的走了。”

這一擊球來的太快，讓林瑜楞了一下，李海生盯著他，心裏在無聲地盤算著什麽，沈知遙最近都沒什麽好臉色，但報的都是好消息，於是李海生出去仔細一打聽，結果那姓沈的玩意一點用也沒有。

但是那家夥說的沒錯，現在果真到了要自己出手的時候了。

“什麽意思，李總？”林瑜反問。

“這都聽不懂？”李海生轉著杯子，“你在HD是怎麽一路走上去的？”

“我在HD的工作和你一點關系都沒有，我也沒有跳槽的想法，李先生是什麽意思？”

“你啊，和閔霈太不配了，”李海生微微擡起眸子，冰冷的目光從林瑜身上劃過，“皮囊、外貌什麽的，算什麽東西，最重要的是身份。”

這人剛剛最後一句話中幾個詞似乎若有所指，林瑜慢慢地沈下了嘴角，眼神也逐漸冷了下來。

“俗話說，薰蕕不同器、冰炭不同爐，我說這話的意思你明白了嗎？”

作者有話說：‘薰蕕異器’出自：三國·魏·王肅《孔子家語·致思》：“回聞薰蕕不同器而藏，堯桀不共國而治，以其異類也。”‘冰炭不同爐’出自：元·關漢卿《魯齋郎》第三折 ：“休把我衣服扯住，情知咱冰炭不同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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