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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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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傅恒,姓富察,是當今皇後的幼弟,因少年喪父,兄長相欺,得到姐姐的庇佑。

乾隆帝對他愛屋及烏,特旨栽培,令傅恒進出宮禁猶如自家。

去年,乾隆五年,傅恒年滿十九,皇上給他精挑細選了一位滿族美人瓜爾佳氏為妻,女子人美只是末節,更重要的是,妻族對他頗有助益。

成家之後是立業。緊接著,乾隆帝賜傅恒為禦前藍翎侍衛,最近有小道消息,說皇上準備提拔他做侍衛首領。

他不過在侍衛職位上待了一年而已,之前從沒出過資歷這麽淺的首領,傅恒之受寵,可見一斑。

今日,他以為只是尋常的隨皇上出宮辦差,沒成想,在和親王府亂糟糟的正殿門口,遇到單單一個背影就吸引了他全部目光的姑娘。

她轉身面對皇上,也相當於面對了在皇上一側守衛的自己。星眸半垂,臻首柔婉,彎曲成美好的弧度,傅恒正好能拋開顧忌,不動聲色打量她的側顏。

水秀。

不知為什麽,他感覺到江南水鄉的意味,女子予人的觀感,簡單凝為“水秀”兩個字眼。正是他在書中看到過、形容小家碧玉的辭藻,卻從不明白是何等姑娘能擔得起。

不知姑娘名姓來歷,但是她之前懷中抱著的,可是和親王曾經四處炫耀的唯一閨女。

寶貝疙瘩伊勒佳,親貴子弟人人識得。這姑娘的衣著又不像府裏下人,由此推想,極有可能是小格格生母——魏佳側福晉請來的客人。

傅恒已經在心底打定主意,稍後就找弘晝打聽打聽,能想法子認識姑娘才好。

至於後續,若她家世不豐,家族裏也沒有什麽“為妻不為妾”的教條,說不定能收到自家後院,與瓜爾佳氏做個伴。

沒想到,片刻之後,他就見同僚裏年齡最小、資歷卻比自己深的魏佳寶玉與姑娘形容親密,言談無忌,湊近了聽一耳朵,仿佛以兄妹相稱。

目送姑娘婷婷裊裊地走進正殿,將自己妥帖藏到一群滿族未婚姑娘打扮的人群之中,傅恒終於出聲,詢問魏佳寶玉,心思昭然若揭。

“啊呀,原來菱妹妹真的長成大姑娘了,已經有狂蜂浪蝶要湊上來了。”甄寶玉心中如是想。

場面繁雜混亂,乾隆帝訓誡的聲音不同尋常的大,弘晝又仗著一向受寵,時不時還嘴自辯幾句,氣得帝王無法下臺,鬧哄哄的,甄寶玉自然不能置身事外,與傅恒細談。

認真再看了一眼傅恒,甄寶玉一邊暗暗琢磨:“這小子好像成親剛一年吧?又要尋美,不怕後院起火?”

“模樣倒是還行,細皮嫩肉,是姑娘家喜歡的樣子。就不曉得比菱妹妹前世那什麽薛蟠如何,入了她的眼不?”

“我要好生探探菱妹妹的意思,不可隨意斷了她的姻緣,說不準真就牽在這小子身上,要不然,他倆尋常哪裏會見上面?”

他一邊沖傅恒擺了擺手,用下巴沖殿內最人群圍繞處點了點,意思是辦差要緊,其他事隨後再說。

傅恒心領神會,面上噙著與現場格格不入的淺淡笑意,規規矩矩站回了隊伍。

人多味雜,夏日又盛,即使在四處通風的親王府正殿,也抵不過這般人潮洶湧。甄香菱覺得鼻端圍繞著脂粉香、薰衣香、人汗氣、香燭氣的詭異混合氣息,絕對說不上好聞。

而且,現在已經過了午時,嚴格來說算是午後小憩的時候,她卻只吃過一塊小小點心,肚腹作怪,饑餓感不容忽視。可口鼻處氣味不佳,又勾得胃腸有些翻攪之意,實在難受。

雪上加霜,甄香菱的腳踝越來越疼,火辣辣的燒灼感,大抵是傷到筋肉了罷,每一刻每一瞬的屏息站立,都要更耗費她的精神氣力。

甄香菱真怕自己隨時會暈倒或者嘔出來,終於忍不住擡頭,試圖用眼神穿過重重攢動的人頭,看到最中心的皇家兄弟兩人,何時能談出個子醜寅卯來,好放她們這些無辜陪客離開,得個自在。

“弘晝,別以為朕不舍得罰你!你再如何鬧騰,都要去向訥親賠罪。不然,戰場上你去領兵?”

“去就去!”

“早該如此。快將這裏收拾幹凈了,你的王府沒一個人明白,都縱著你胡鬧,白事也是玩得的?給你準備些厚厚的賠禮才是正經,要不然從朕的私庫裏選幾樣?”

“皇兄、皇上,臣弟方才說的是,臣弟願意領兵殺敵。哪裏就非訥親不可呢?都是皇兄縱的他,眼睛長到腦門上,只怕他以為自己改姓愛新覺羅了呢。”

乾隆帝本以為勸服了弟弟,聞言才發現是雞同鴨講,越發氣怒,心思煩亂,情緒上頭,狠罰弘晝、褫奪他親王爵位的口諭就要輕率說出口。

“嘔……”一聲突兀的動靜引發了眾人的註意,不約而同將目光投向甄香菱所在的方向。

有那麽一瞬間,甄香菱以為是自己的肚腹終於背叛了她的苦苦壓制,翻江倒海地吐了出來。

不過,很快她發現,不是自己,而是在她前面站著的一位人高馬大的滿族姑娘,正雙手抱腹,躬身吐個不停,地面上積累了似黃似綠的糊狀黏稠物,周遭都是姑娘們,紛紛拉起裙擺躲避,有的以手捂鼻,有的嬌嗔連連。

反胃食物的酸腐氣從這個點迅速彌漫開,臭不可聞,仆從們連忙圍趕過來收拾整理。甄香菱帶著一絲血氣不足的楞神,柔順地被茜雪扶到相對幹凈的地方,依然不敢大口呼吸,生怕勾得自己也吐出來。

乾隆帝和弘晝暫停了爭執,默默退到正殿對角,臨窗各據一端,背向而立,等人稟告情況。

今日殿內賓客,嚴格來說都與王府沾親帶故。

嘔吐的姑娘,正是側福晉章佳氏娘家七拐八拐的親戚,今日和姐妹們被招進王府,給章佳氏說笑解悶的。

不同於其他姑娘,她和甄香菱其實一樣,都是頭回入府,自然萬分新奇期盼,連早飯都沒吃,想著留出肚子好好嘗嘗王府珍饈。

沒想到趕上弘晝胡鬧這樁子事體,生生熬過了午膳時辰。

可憐這姑娘本就圓潤,食量不少,肚內大鬧饑荒,拼命往嗓子眼裏反酸水。再被乾隆帝和弘晝大聲爭執嚇得手腳發冷、腸胃痙攣,可不就喉門失守,連隔夜飯都吐了出來。

乾隆帝聽明白了,知道是姑娘不禁嚇,冷冷瞪著弘晝,也不發話。

弘晝自知不太妥當,訕訕笑一聲,假意從窗口看一下日頭,自己給自己打圓場:“皇兄,一沒留心,這都飯點兒了,既然來了,就在弟弟這裏,隨意用些膳食吧?”

“守著棺木用飯?”乾隆帝收回目光,在殿內任由視線隨意梭巡,語帶敲打。

片刻之後,他才發現,自己居然有意無意,凝視著方才殿門口遇到的女子。

這倒是有緣由。在場的,大約除了甄香菱是地道的漢家姑娘,其他人都是滿族身份,行事自然張揚,嗓門再壓低也帶粗豪。

即使是那些姑娘家,動作也要大開大合幾分,丟白帽、脫白衣的舉止,絲毫沒有羞怯的意思,大約在她們看來,只是臨時披掛的最外面一層裝束,一絲春光不露,不需避人。

而甄香菱來得晚,沒有被勒掯著加上觀喪禮客人的打扮,還是本來面目,不需多做什麽。嘔吐之人雖然方才站得與她極近,卻是正前方,穢物基本沒觸及到她的裙子、鞋面,稍稍低頭檢視一下,也就罷了。

在一眾姿態各異的襯托下,亭亭玉立的甄香菱抱持安靜,向隅而立,偶爾還欠身往後再讓一步,以便仆從們經過,姿態雅致,毫無火氣,是燥夏裏難見的“定”。

乾隆帝遙遙看到的,是她隱約的側面,這回細細以目光描摹女子的五官,越發感受到驚艷,以及不知從何而來的舒心。

“皇兄,皇兄?”弘晝的聲音拉回了乾隆帝的心神。

帝王清“咳”一聲,不知是應是癢,就見正殿又換了模樣,棺木被拉走了,白色裝裹通通消失,空中飄來淡而不散、香而不膩的檀香冰麝氣息,一切如常,就是極完美的宮殿樣子。

殿中人都少了許多,尤其是女眷們,大多退散,乾隆帝眼角餘光看到,不知名的漢家女子也被人弓身殷勤請了出去。

烏紮庫父子恨鐵不成鋼地瞪著弘晝,也提心吊膽地等著帝王的論定。

由這兩個臣子如出一轍的紫赯大臉和怒目神色,乾隆帝想到,弘晝也是自己血脈至親,一下子就心柔軟了不少。

算了算了,自家親弟弟,再混鬧,可不是也只能自己兜著?

乾隆帝帶些疲累之意地搖了搖頭,隨意說了幾句,意思就是自辦喪禮這事不得外傳,弘晝更不許再生別的事端,明日就在禦前侍衛的“陪同”下,好生給訥親賠禮,算是個交代。

“看看你把大家夥折騰的。姑娘們、小夥子們,你岳父、岳兄,生生陪你做戲,連飯都不得吃。把人給餓吐了……哼……待朕回宮,講給皇後聽去。你要好生招待眾人,府裏的酒菜,不許讓人挑出不是來,不然也是打朕的臉面。”

“是是是,皇兄放心,不把他們吃得捧著肚子、叫喚說吃撐了,我一個人都不讓離府,行了吧?”

乾隆帝都已經轉身要離開了,聞言又回頭瞪弘晝一眼。

方才軟的硬的都說了,甚至用了冷嘲熱諷,乾隆帝還是沒把弘晝混不吝的勁兒掰過來。到底不好再責罵與自己同歲的親王,他也累了,“哼”一聲,就當自己沒聽見,還是甩袖而去。

坐上禦輦,乾隆帝揉揉額角,閉目養神,卻又想起嬌俏可人的漢家姑娘。

看樣子,她就是脾性軟糯不會拒絕的,也不曉得是王府裏誰的什麽客人,身材細瘦,想必胃口也不大,不會真的吃不下硬吃吧?

在腦中勾勒出那姑娘蹙著眉心、西子捧心一般捧著肚子的情況,一臉不情願地看向滿桌子十來盤牛羊肉硬菜,眼角就像方才匆匆一瞥那樣勾淚帶紅,可憐巴巴的樣子,乾隆帝終於笑開,唇角上揚了兩分。

心隨意動,他屈指在另一手掌心“叩叩”兩聲,吳書來立刻輕聲詢問:“萬歲?”

乾隆帝眼也沒睜,語氣淺淡地吩咐:“讓她進宮吧。”

沒頭沒尾,所指不明,一直跟隨在他身邊的吳書來卻一聽就懂,這便是伺候人的本事了。

“喳。奴才遵命。”

不過,吳書來本以為這一句話,對於漢家女子來說就是足夠擡舉了。

乾隆帝又想起她護著小胖格格的瞬間,以身為墊,也算讓人意外的柔裏藏剛。再者,有些漢軍旗的姑娘們,偶爾也會做漢族打扮,其人身份還不一定就是普通百姓,驀然起了三分尊重之心,遂補上說:“她若是旗人,就參與選秀,別嚇著她。”

“奴才一定辦妥當了!”

乾隆帝對這姑娘、也就是甄香菱的用心,就這麽多了,點點頭作罷,心思轉到日理的萬機之上,根本不會在乎,女子自己的意願。

他的想法裏,根本不會存在,姑娘不願意入宮的可能。他也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情景。

甄香菱自然一無所知。此時的她,懷中坐著個胖娃娃,倒是摟得得心應手了些。

然而,對著一門心思要將肉糊糊塞到自己嘴邊的伊勒佳,推拒不得,無可奈何,她諾諾說著“姨姨不吃這個”,唇角還要小心避開木匙,深感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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