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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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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乘著禦輦從和親王府正門長驅直入,乾隆帝懷揣著對弟弟的擔憂和憤怒,大步流星向正殿行去,沿途看到王府下人們個個腰紮白帶,太監涼帽上圍著白色布條、丫鬟們鬢邊則飾著白色絨花,殿外抱柱更是用白布圍了個密不透風,完完全全地主家喪葬模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乾隆帝的鼻息都是灼熱的,感覺十分憋悶,半因天氣半因事。

他這才有失身份,等不及侍衛、太監們開道,徑自向殿內邁步,不小心撞到了門邊女子,自然停了步伐,凝神望去。

他的餘光已經可以看到殿內更加鬧哄哄的場景,親弟弟弘晝竟然坐在棺材裏,把著邊、張著嘴,與乾隆帝視線對了個正著,連忙縮回頭去,仿佛竟是躺了下去。

這可成何體統?他真的要扮死人麽?

殿中熟悉的、不熟悉的人們,有王府內的、有府外的,誰都逃脫不了白色衣裝,只是大概匆急,有些人的領口、袖口、裙邊等,漏著五顏六色的本來衣物一角,乾隆帝只覺吵著眼睛生疼。

唯獨眼前半坐在地的年輕姑娘,正低頭檢查她懷中小娃娃的手腳,留給上方男子一個黑鴉鴉的頭頂,小小發飾襯著陽光,倒是順眼。

乾隆帝只在瞬息之間就掃視過她周身,衣裙是漢家女子樣式,上青下墨,配色和調,在周遭映襯下,像是在一團亂七八糟的白麻線中,怯生生冒出的一株初春嫩柳,讓人一眼就看到心裏去。

他背起了雙手,不進不退不吭聲,隨行的人們噤若寒蟬,也個個裝木樁子,站在各自位置,原地不動,只用眼神打官司。

只有押尾的甄寶玉,看著檻前人身姿眼熟,猶疑著邁出一步,想看看是不是他認為的“菱妹妹”,也不敢越過乾隆帝,成為了一個探頭探尾的滑稽模樣。

殿內諸人,以嫡福晉烏紮庫氏為首,排列成行,躊躇著來迎,也不曉得皇上此刻親臨,應該如何奉承接待,喃喃著:“這可真是……唉……爺……”

只是第二位的魏佳福晉——也就是甄三,按捺不住,輕聲呼喚:“骨朵兒……伊勒佳……”

方才飛身過來當肉墊的太監,感覺嬌客姑娘自己穩住了身子,都沒碰到他,知道殷勤沒獻成,一骨碌翻身站起。

他的眼角瞄到門檻之外的高大男子,他的金絲白底皂靴,長袍下擺海水雲圖紋,結合方才的聲響,自然明白來人身份,一絲都來不及多想,利利落落地就地磕頭:“奴才給萬歲爺請安!”

太監這一聲像是給所有人提了個醒,烏紮庫氏的腦子也轉過彎了,不管自家爺怎麽胡鬧,萬歲爺到底是萬歲爺,請安行禮是必不可少的。

她自然停步,就在殿裏,離著門檻還有四五步遠,推推手中拉握著的長子,自己一甩手中帕子,行了撫鬢禮,躬下身去,領頭唱禮:“奴才烏紮庫氏,領全府給萬歲爺請安!”她的長子及身後諸人,有樣學樣,紛紛行禮。

乾隆帝終於從剛剛站直的年輕姑娘那裏調轉目光,掃視過眾人,喜怒不辨地“嗯”了一聲,也不叫起磕,誰人敢動?

甄香菱摔倒的下一瞬,她身後的茜雪和殿裏眼利的兩名丫鬟已經悄悄過來,一左一右攙扶起她來,一人順手接過了小格格伊勒佳,退到角落,抱著輕輕拍撫。

主仆都緊站在門檻外邊,一時沒來得及挪移,像是攔路似的。

茜雪俯身幫主子撫去裙子塵土,聽到身旁太監喊道“萬歲爺”,手裏動作不由得頓住,就勢拽拽甄香菱裙裾,提醒主子隨眾人一同行禮。

甄香菱忍著身上摔出的疼痛,努力維持姿態地站直,看似穩當,實則只有一只腿踩實了,她另一只腳腕無力,只怕是已然紅腫。

她控制著小腿不許抖動,唇內使勁咬著分散痛感,顧不得是否會咬破唇肉了。

自覺在這麽多人面前失了態,她感覺到雙頰燒紅,眼角蓄了淚意,恨不得地上立時三刻出現條縫隙,將自己埋進去,讓大家忘記她一個姑娘家家的,當眾摔倒在門檻邊。

眼前的男子威猛高壯,將他身後正當天中的太陽遮個正著,帶來些許涼意,也像是籠出個陰影來。

甄香菱知道是他撞了自己一下,也感覺到他正打量著自己,卻沒有勇氣擡頭回視,目光所及,便是此人腰間革囊、箭袋、玉佩等,琳瑯鮮亮,精致貴重,一望即知。

耳邊響起了什麽,甄香菱感覺像是隔著一層,有些飄忽又有些恍惚,莫不是自己被曬暈了、或者被撞暈了?

直到幾息之後,腦筋恢覆運轉,方才的聲響在她腦中重放一般回爐,她才恍然大悟,原來大家向萬歲爺行了禮,在等他的口諭。

是了,能讓眾人這般安靜、大氣不敢喘的,自然,只有比此地主人和親王更大的人,當今天子乾隆帝了。

她的身後,除了棺材裏躺著裝死不敢面對皇兄的弘晝,全部都是跪著的人,她的身前,是匆匆來此的乾隆帝,她六歲時候還與之對談過,得過賞賜,八歲之後再未見過的高高在上之人。

甄香菱萬沒有想到,在今時今日,以這樣的情境,見到了她偶爾會想起的盛年帝王!

不由自主,她迅速擡頭看了一眼君王,刀鑿斧刻的一張臉,盡是威壓氣勢。

五官來不及細看,甄香菱訥訥垂首,身體僵冷,心頭倒吸一口涼氣,自問,她怎麽有膽子直視真龍天子的?

像是懵懂孩童看到了先生設下的背書獎勵,十分想要得到,卻始終無法成誦,那股子窘迫為難的勁頭,甄香菱感覺有那麽一瞬間,自己就是如此。

她又想避開眾目睽睽,覺得手腳都沒處安放,自己像是平白杵在此處的木偶一枚,羞慚到了極點,又想多看兩眼平生難得一見的帝王,畢竟是可以講給子孫聽的境遇,至少今日回家告知娘親,娘親必然追問天子長相。

在甄香菱想來,自己糾結扭捏,好像度過了漫長時光,說不定耽誤了大家的功夫。

在別人看著,是這名年輕女子緊隨她身後嫡福晉烏紮庫氏的聲音,就地行了個與眾不同的漢人蹲福,聲音發顫地說了“萬歲”二字,不仔細聽,還會被後續行禮聲音淹沒,總體而言,她算守禮的,除了位置擋在門邊,再無出格之處。

今年是選秀之年,皇後富察氏念叨了許久,說後宮子嗣不豐,請求乾隆帝這次多選幾位姑娘入宮才好,並且受了滿族各家各族的請托,早早的,或是畫像繡像、或是請人入宮赴宴等方式,在乾隆帝面前描述展示了十多位姑娘的樣貌身姿。

可惜,乾隆帝一心只想與皇後富察氏孕育嫡子,卻被她以“思念二阿哥永璉”的理由屢屢推拒,被動接受皇後的種種安排,以至於最近,他一看到年輕女子,就覺心頭煩悶。

直到今日。

他瞄向身高才到自己胸口的小姑娘,瘦瘦細細的,伶仃可憐的姿態,倒是有些窈窕線條了,應該未來可期。方才她擡頭一剎那,白嫩細致的臉龐一閃而過,眼睛霧蒙蒙的,水潤靈透,不曉得為何蘊淚。

這人看著秀巧精致,宛如官瓷燒出的白凈梅瓶。雖然瓷器不是乾隆帝喜歡的五彩色調,卻鬼使神差讓他此時聯想到,甚至產生了作詩的沖動。心頭有絲悸動一閃而過,乾隆帝想要問問她是哪家的姑娘。

女子低下了身子,讓出視野,乾隆帝自然看到殿內糟心的一切,想起自己來此初衷,方才閃念迅速拋之腦後。

一個女子而已,還是解決親弟弟的汙糟事更重要!

繞過甄香菱,乾隆帝擡腳邁過門檻,走進殿內,提氣喝道:“朕都來了,弘晝還躲什麽?”邊說,邊向最最矚目的棺材處走去。

帝王一動,像是給整幅畫面註入活力一般,大家自覺起身,各司其職、想盡法子服務皇上。烏紮庫氏更是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道:“爹、哥哥,萬歲爺都發話了,你們使使力,幫王爺從那裏頭出來,好迎駕。”

烏紮庫老大人和烏紮庫大人對於女婿、妹夫這般混鬧,還逼著自己來觀禮,早有一肚子意見,知道乾隆帝在場,自己做什麽都能說得過去,父子倆當真喊一聲“萬歲爺瞧好吧”,左右擼袖子,準備拽人。

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弘晝連忙聳著肩膀支起身來,朝乾隆帝討好地笑了一個。觀察著親哥的神色,他十分麻溜地從棺材裏站起,跳出來,在袖子上擦擦雙手,上前抓住乾隆帝的腰帶,用兒時撒嬌耍賴皮的口吻說話。

“好四哥誒,是誰驚動了你?弟弟只是無聊,在家閑鬧著玩,您怎麽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弟弟定然擺好酒宴迎接,哪裏至於像現在這樣……這樣……”他自己也說不下去了,沖近旁的王府管家使個眼色,先將燃著的香燭滅了,消些辣人眼睛、鼻孔的煙火氣是正經。

乾隆帝怎麽數落弘晝暫且不提。不準備燒這熱坑的人倒是悄悄退到角落,譬如甄三,著急地摟過自家寶貝閨女伊勒佳,母女臉貼臉,親熱個沒完。

再有,甄寶玉見親姐姐沒事兒,心放下一半,卻操心另一人,將甄香菱隔著袖子拉到殿外僻靜處,以審訊般的口吻教訓道:“你長沒長眼,堵萬歲爺的路作甚?”

此時見到比親哥還親的甄寶玉,就像找到依靠一般,甄香菱的眼淚撲簌簌地流個沒完,也不用帕子拭了,以氣音悄悄說道:“二哥哥,方才我嚇壞了。會怎麽樣啊?罪過大麽?”

“不至於、不至於,萬歲爺什麽都沒說,應該是過去了。你可千萬別引起他註意了。”甄寶玉心軟下來,想作勢瞪甄香菱一眼,到底還是安撫了。

“萬歲爺怎麽會註意我?”甄香菱覺得這話匪夷所思,不過心底還是後怕的,拍拍心口,期期艾艾地看著甄寶玉,求問道:“我……我現在回三姐姐院子裏,行麽?或者,我這就離府回家,可以不可以?”

雖然甄寶玉還是童男之身,然而他早有了少艾之思,只是對象不是甄香菱,而是另有其人。所以,他覺得,他懂得方才天子看著甄香菱的眼神,心底藏了一層隱憂。

帝王想要誰,還不是手到擒來?可是對於菱妹妹來說,得到這份青睞是好事麽?

穩了穩心思,甄寶玉提醒自己,不能一味顧著菱妹妹守孝三年的時限了,今日之後,要盡快和她深談一番,問問她對於自己未來人生、夫婿人選的打算,他這個做哥哥的,才好盡力幫忙。

此時此刻,不過些微沈吟之後,甄寶玉便做主道:“不行,這麽多人看著,你離開也太著眼了。紮到人群裏,別露頭就行,快去吧。”

茜雪攙扶著甄香菱,綴在人群後面,可惜姑娘步伐流露出幾分跛態,從背影看,茜雪給甄香菱做了拐棍了。

甄寶玉的目光還未從甄香菱處收回,一口嘆息將出未出,便感覺身側被人輕杵了一下。

他順勢轉頭,便看到二十歲歲的同僚傅恒,眼神鎖定在甄香菱的背影上,不知在問他還是在自語:“這姑娘是誰,可定親了不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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