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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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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乾隆六年的五月初七,成為甄香菱再難忘記的一個日子。

她想著自己雖然守滿了一年父親的重孝,可以日常出門走動,但是父親沒有兒子,自己這個在室女兒,理應按照儒家要求孝子的“三年大孝”低調行事,待到兩年之後的十七歲,再解除各種避忌。

面對昔日閨中密友甄三的邀約,甄香菱本邀母親封氏與自己一同赴會,封氏卻說自己年老氣虛,登不得高門,讓女兒自行前往,早去早回即可。

因此,特意避過了五月初五的端午節,免得別人介意“孝女”上門,甄香菱在五月初七這日一早,收拾停當,帶著大丫鬟茜雪和一個未留頭的小丫鬟,雇了幹凈小轎,坐於其中,向和親王府行去。

舍棄了自家馬車不乘,也是怕給甄三添麻煩的意思。畢竟她不是嫡福晉,若要安排來客的車馬、人手,說不定還要報請,甄香菱前世做過妾室,自然懂得其中的為難。

一路上,甄香菱安撫著自己惴惴不安的心思,隔著轎簾反覆悄聲問茜雪:“送給小格格的布老虎、百福鞋都捆紮好了吧?”

“我那些詩印成集子還沒幾日,印墨未幹,一定在盒子裏放好,不要搖晃,免得花了紙去。”

“我這一身衣裳,會不會太素?今日難得紮成大辮子,怪不習慣的,茜雪,帶著梳篦了是吧?”

前世今生,甄香菱要不就在甄士隱這個漢族士紳家中生活,要不就在榮國府這個名為漢軍旗實則按照傳統漢族管家治內的賈家一角裏求存,自然長成了典型的漢家小家碧玉。

她今生與甄家交好,這家子與賈府有異曲同工之妙,男子們行走在外、留著月亮門大辮子發型,與外頭和光同塵。

女眷們深居後宅,還是按照悠悠哉哉漢族貴婦們的生活方式,最多是參與滿族宴席時候,穿旗裝、梳大小兩把頭,大約也是因為女子們發式、衣裝等好切換的緣故。

甄香菱長到十五歲,穿得都是漢族未婚姑娘們的襖裙衣飾,最多加些京城流行的花樣子、滾邊之類,發式則是百合分肖髻、雙環髻、角髻等,十足十的水靈嬌俏。

這回要到和親王府做客,她在征求過甄四意見之後,在不失本來面目的前提下,破例將頭發梳成兩條油光水滑的麻花大辮子,再相互交扭盤在腦後,發尾收束進去,額前留點細碎劉海。

猛然瞄一眼,她腦後圓圓鼓鼓的,中規中矩,有點像常常在漢族老年婦女頭上見到的圓髻造型。

只不過茜雪手巧,夾了醬紫色絲繩一同編進甄香菱的辮子裏,並不紮眼,細細看去,頭發被襯得更加烏黑潤滑,還添幾分俏皮巧思。

她頭上零星綴著兩三枚白玉壓發,都是小巧造型,譬如柳葉垂露,倍增趣致。

按照滿族習俗,丫鬟在她左鬢邊插戴了一小朵不知名的鮮花兒,柔粉色,算是她全身唯一的亮色了。

甄香菱不施粉黛,面色瑩白,雙唇粉嫩,都是本色,與花朵兒交相輝映,確確實實展現出青春氣息。

至於衣著,一來,時間倉促,來不及現做滿族式樣的長袍旗裝,二來,她一個漢家女子,實在沒必要隨行就市到這般地步,顯得忘卻來歷一般。

因此,丫鬟們從她近日新裁的合身衣裙中,挑挑揀揀選出一套花萼綠的上襦配黛青色的長裙,上裝繡著寶相花領口、袖口、下擺各兩道滾邊,裙子衣料則有寶相花暗紋,倒是搭襯。

天氣已經熱到令人扇不離手,據丫鬟們閑話說來,街市上偶爾能看到光膀子幹活兒的力夫了。因此,甄香菱便沒有在衣外再套罩薄紗長褂或披帛,免得做客時候捂出香汗,反倒不雅相。

轎子停住了,轎簾被掀開,光線撲面而入。

手裏握著微透一絲天青色的柔白絲帕,甄香菱以指腹感受著帕子一角她自己繡上去的菱角花那極細微的凹凸走線,不動聲色地放緩呼吸,盡力不露怯,緩緩擡頭,看到和親王府極為氣派的黑漆府門。

她悄悄在心底數了數門上連排成行的正紅色門釘,為其數量咂舌一瞬,比榮國府尊貴不少,甄府也難望其項背。

這麽算來,甄二和賈珠結親算是平嫁、門當戶對;甄三即使為側,也是高嫁不少。當然,誰嫁給王爺不是高嫁呢?

再以眼角餘光著意察看,在王府側門迎接她們的仆婦做派,聽著茜雪與她們通報家門,甄香菱在一疊聲的“貴客且來了,側福晉早吩咐過奴婢們了”、“嬌客這邊請上轎”的聲響中,淡淡扯出一抹笑意,步伐穩穩地,輕輕俯身,進入在王府內院行走的軟轎之中。

且不提仆婦們意外於甄香菱的舉止得體、行為雅致,與她們知曉的平頭孤女背景不符,就說甄香菱在軟轎內坐定,松了一口氣。

趁著無人得見,她微微塌下身子,告訴自己,豪門奴仆也不外如是,與前世她隨薛家入京,在賈家門口見到的陣仗大差不差,並沒有她之前想象裏,格外飛揚跋扈或者施加下馬威的隱憂。

庭院深深,軟轎比雇轎穩當許多,幾無顛簸,甄香菱的心境漸漸沈澈了下來。

她再一次告訴自己,她是這個府裏的主子請上門來做客的,並非前世菟絲花一般的寄居之人,不必誠惶誠恐,那樣反倒給甄三丟了臉面,失了她邀約的本意。

穿過重重門戶,終於到了甄三所居的院落,被仆婦們請下轎來,甄香菱隨意撣撣衣擺,輕聲致謝後,目不斜視、步步生蓮,向正堂行去。

剛邁過門檻,她看到比印象中豐腴了許多的甄三,從後堂笑著出來,正要出口稱呼,卻覺得腿邊多了處軟乎乎的觸感,截斷了她的話語。

“好—好看。”是奶呼呼的娃娃聲音,帶著絲絲“咯咯”笑聲。

甄香菱低頭看去,一位粉雕玉琢、紮著沖天小揪揪的女童,正一手抱著她的膝彎,一手將大拇指送到自己嘴中,仰臉看她。

目光相對,身穿水紅長款童袍的小娃娃徹底咧嘴笑開,抽出嘴裏的手指,放開甄香菱的腿,兩手左右乍開,明明白白索抱的意思。

甄三快步過來,從腋下一把抄過小孩子,箍在自己懷中,伸手刮刮孩童軟乎乎的鼻子,笑嗔道:“你啊你呀。”

她身後追過來的保姆瑪瑪連忙恭敬地接走小娃娃,碎步到一旁抱著哄勸,甄三這才騰出空來,毫不見外地與甄香菱說話。

“你看,這就是天魔星,真真是,一不留神就看不到人影了,小短腿邁得飛快。對了,你沒見過我女兒吧?喏,這便是了,今日正正好,周歲零三個月,阿媽額娘還叫不清楚,就喜歡看美人兒了。”甄三劈劈啪啪說了一串兒,遙遙指一下方才的奶娃娃,示意給甄香菱。

甄香菱想起甄四提醒過的禮節,用了漢家女子單膝躬身的家常禮,一字一句說:“給側福晉請安,給小格格請安。”

“哎喲喲,香菱你這是做什麽,沒得生分了。我嫁人之後,自己且忙活不明白,見你也少,你怎麽成這麽副拘謹樣子了?快別來這套,咱們姐妹,安生坐著說說話。”

甄三不由分說,拉了她的手,一同坐到東邊炕席上,隔著炕桌,這才細細打量舊友。

奶娃娃在那邊不依不饒,被送到甄三懷中才老實了,繼續嘬著手指,歪著腦袋看甄香菱,學著母親的樣子頻頻點頭。

甄三說:“看你氣色還好,之前聽四丫頭說你悶了一年,白的跟剛糊完的墻一樣,我還擔心呢。我是被孩子拴著,輕易出不去門子,你以後要多來我這裏走動才好。對了,封氏嬸娘身子還好吧?”

還是昔日快人快語的甄三,甄香菱更覺親切,禮貌性的淺笑變得真切了些,拋開自己限定的各式拘束,同樣以真心報之,回道:

“三姐姐,是我愧得很,因為父親生前身後事務,錯過了你家小格格的洗三、滿月和百歲禮,當時隨禮也簡薄了些,今日一並補上,再賀你一聲,喜得千金。對了,小格格的名諱是?”

談到孩子,哪個母親不是一肚子的話?

“說來也巧,她過了周歲算是立住了,排序齒,是王爺的頭一個女兒,王爺喜歡得跟什麽似的,當即給她取名伊勒佳。你知道的,伊勒佳是滿語,譯過來是花朵,所以蒙王爺、福晉恩典,讓我給起小名,我就叫她骨朵兒。”

“骨骨乖噠。”奶娃娃大約知道在談話她,冷不丁插話,喜孜孜的,目不轉睛看著甄香菱,主動發問:“姨,好看,住下?”

甄三捧腹笑道:“這丫頭。菱妹妹,我閨女留你住在王府呢,看來她是真喜歡你。可惜最近王爺常居府中,有時候過來看骨朵兒,不然,我就真留你住下,咱們能好好敘敘。對了,你守孝出來,該議親了吧?封家嬸娘幫你張羅起來了沒有?”

甄香菱先謝過小奶娃,學著奶音說:“骨朵兒最好看,”再搖搖頭回應甄三:“不急,我還想為父親再守兩年,滿了大孝再論我自己的事情不遲。”

甄三聞言,不同意地搖搖頭,正要勸說什麽,突然有下人著急忙慌地跑進來,顧不得回避客人,一臉驚色匯報道:“側福晉,不好了,王爺要立時三刻辦自己喪事,讓福晉們帶著小阿哥、小格格都到前頭去哭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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