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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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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和親王弘晝府上,側福晉魏佳氏院內。

五月初夏,濕氣漸生,人們的衣衫已經變得輕薄隨身。

前幾日為了應端午節氣,在墻角屋邊撒下的雄黃藥粉,氣味若有若無,多少有些嗆鼻。這院子裏又有兩顆經年日久、合抱之粗的杏樹,枝葉交疊,濃蔭深翠,掛上了不少小小青杏,生澀的酸杏氣味成了打底不散的籠罩。

甄香菱有些無措,不過她記得甄三的叮囑,輕輕拍著伊勒佳肉嘟嘟的小手,柔聲細語地問她:“小骨朵兒別急,你額娘一會兒就回來,你餓不餓?困不困?”

方才,甄三聽了下人稟報,臉色一變匆匆出門,還記得安撫初次登門的妹妹,隨著步履留下一句音量較高的話語:“菱妹妹安坐莫怕,幫我照看一陣子骨朵兒。我去去就回。”

伊勒佳對甄香菱頗有好感,反握住她的手指不放,隨意搖晃著,口齒半清不楚地說:“姨,住下。香香。”

隨甄三嫁到王府來的甄嬤嬤從小陪她長大,自然對主子的閨中舊友甄香菱熟稔。能與主子同姓,甄嬤嬤的本領和忠心可見一斑。

她不慌不忙穩定全院,派了小廝到前殿打聽消息,又招呼伊勒佳的奶嬤嬤來,哄小格格提前午睡,就在甄香菱所在的這間客房的另一邊炕上睡下,也算成全甄香菱看護小骨朵兒的願望。

甄嬤嬤有意忽略茜雪找甄家陪嫁來的丫鬟打探消息的舉動,她親自坐到甄香菱下首,笑瞇瞇地開口閑聊,幫主子陪客。

殷勤地禮讓甄香菱隨意吃用炕桌上新擺的豆沙細卷、杏仁茶等,甄嬤嬤狀似無意地道:“菱姑娘自我們主子嫁了來,一直沒上門,都不知道我們主子想你想得緊,有時候念叨說,菱姑娘單單與後來結識的榮國府賈家的姑娘們玩,都忘了我們主子了罷。”

甄香菱怎麽可能有這種念頭呢?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賈家三春與她,最多算是玩伴,還是因為林姑娘的關系才有往來。而林姑娘,是她前世半月之師,因此蔭及今生,還多是她主動交接,因為雙方性格、家境和機遇,其實算是淡如水的君子交際。

至於甄家姐妹,除了年長她們太多的甄家大姑娘,她與甄二、甄三、甄四說是一同長大都不為過,尤其與甄三投緣,閨中互為知己,多少悄悄話,只說給了彼此聽。

甄三親口說過,菱妹妹勝過她的堂姐妹。甄香菱也從心底認她做親姐姐,何況還有甄寶玉這層瓜葛在。

每逢節慶、甄三與伊勒佳的重要日子,甄香菱送禮上門從未缺省,用她的方式在維系與甄三的情意。

當然,甄嬤嬤所說也是事實。剛開始,甄香菱因為自覺王府門第高,又以自己前世為妾的經歷揣測甄三這位側福晉的處境,從不敢提出要來探望甄三的話語,生怕因為自己之故,令甄三為難。

後來這一年多也有甄士隱病重和守孝的原因,總之,還是她做得不足。

點點頭又搖搖頭,甄香菱咬了咬唇,瞄了眼幾丈遠的另一邊,擔心吵醒熟睡的小奶娃,壓低聲音回應:“甄嬤嬤說笑,我怎麽會忘記三姐姐呢?只要不添麻煩,我以後多來做客便是。”

甄嬤嬤笑容真切了幾分,接話說一點兒都不麻煩,順帶給甄香菱介紹起王府情況來。

當然,很多都是甄香菱通過與甄三不多的書信往來、甄寶玉與甄四的描述已經知道的,她還是做出洗耳恭聽的樣子來。

畢竟彼此都知道,這樣的閑談是等待甄三打發時間再好不過的辦法。主人家出事,甄香菱暫時不能告辭又不能亂逛亂走,除了初時看到太監,好奇地多瞄了幾眼之外,也就是聽甄嬤嬤說話,最為穩妥了。

王府主子和親王弘晝,是雍正爺的第五子,雍正十一年就受封親王。

他與當今乾隆帝同歲,今年三十有一,與他四哥關系極好,雖然文不成武不就,身上官銜可不少。

嫡福晉烏紮庫氏,滿族老姓人家,年近三十,娘家得力,父親與哥哥、弟弟都在朝為官,個個有臉面。

她與王爺是少年夫妻一路扶持過來,生育極頻,可惜頭幾個孩子夭亡了,如今膝下還有三個兒子,最大的七歲,上個月又診出喜脈,把王爺歡喜地不知所以,因此可見,嫡福晉地位無可撼動。

側福晉章佳氏,今年二十五六歲,是乾隆帝繼位當年給弟弟指的,其父是有名的武將,可以看出當今皇上心疼弟弟,給他找個靠得住的老丈人之意。當然,側福晉魏佳氏,也就是甄三,其父甄誠,自然也因女兒嫁過來,也與弘晝親善。

可以看出,乾隆帝是一點兒都不忌諱弘晝,反而盡心盡力幫他用好兩個側福晉的位份,籠絡好當朝兩位能幹的武將,讓他不至於成為被邊緣的空頭王爺,反而辦差事有姻親相幫,能夠順風順水之意。

可惜章佳氏據說長得隨父,五大三粗,不討王爺喜歡,至今無有所出。

更讓她憤懣的,是在她之後進府的魏佳氏,比她資歷淺又比她年輕,反而在宗人府上玉碟時候,排位在烏紮庫氏之後、她章佳氏的前頭。更有甚者,去年還得了一女伊勒佳。

能生女兒,將來就可能生兒子!而對一個婦人來說,最重要的,不就是兒子麽!

甄嬤嬤隨意說了些甄三家常生活的細節,即使她刻意說得花團錦簇,也難以避免提到,章佳氏每每與甄三別苗頭的種種行為舉止。甄香菱一個水晶心肝玻璃人兒,自然一聽就懂,不由得為甄三揪心幾分。

她不由得問了出來。

甄嬤嬤一怔之後,長籲口氣,換了推心置腹的口吻,說道:“菱姑娘,別怪老奴拿大,以您的容貌姿色,將來前程不可限量,可惜身家薄了些,甄老爺子又去了,只怕您後頭日子裏,也免不得妻妾鬥氣。不過,女人們鬥得再兇,最要緊地,還是看家主,就是看男人。菱姑娘記住,別把眼光限窄了。”

想想前世的家主薛蟠,被主母夏金桂管得服服帖帖,任由兒媳在當院扯著嗓子數落婆母薛姨媽都不敢吭氣,甄香菱對甄嬤嬤的話半信半疑。

不過,她明白甄嬤嬤借著自己名頭說話背後的意思,就是說,章佳氏再如何挑釁欺負甄三,只要弘晝給做主,章佳氏都翻不出什麽水花來。

意味著,甄三得了弘晝的偏袒愛護。這對於甄三來說,應該算好事吧。那麽,王爺長命百歲,對於甄三來說,才算更好。

“對了,王爺是有疾麽?怎麽好端端的,我隱約聽方才報說,王爺是自辦喪禮?”甄香菱順著思緒,終於沒忍住,小聲問道。

她總疑心自己是聽錯了,什麽叫自辦喪禮?可是視線所及的院門口,有仆從來纏白布條,臉上又沒有哀戚之色,十分奇怪。

甄嬤嬤想到,府裏前日因為王爺被皇上訓斥,鬧哄哄地連節日都沒過好,大家都夾緊尾巴生怕招惹了盛怒的王爺。難道與今日破天荒的白事有關?

據說端午節大朝會,日頭正在三竿,王爺在文武百官面前,禦座之下,一時沖動,揮拳打了他一向看不順眼的一等公訥親,眾皆嘩然。

乾隆帝再護著親弟弟,也不能不給大臣們一個交代,一面關切地問候訥親,派醫派藥,一面當場令弘晝到太廟跪列祖列宗去,罰他一年俸祿,並要他私下找訥親賠禮道歉,直到訥親親口諒解。

在乾隆帝看來,已經是偏袒弟弟到胳肢窩了,都沒要求他當庭賠禮,也沒擼去弘晝的身份和官位等,只是勉強給訥親個說法而已。

乾隆帝都擔心在朝野上下流傳出他幫親不幫理的名聲,更讓漢人指摘他們滿族親貴不懂朝儀等,從端午那日至今,一直有些忐忑,連皇後富察氏的勸慰都無法解除心焦。

他令親近的臣子們打聽大家對於這事的評議,如實稟報,此時摔了奏折,在南書房的金磚地上轉了兩圈,氣尤未平,正與今日禦前當值的侍衛甄寶玉、皇後富察氏的親弟弟傅恒等人抱怨說:

“弘晝真給朕惹事,訥親正當用,也不曉得他兩人怎麽結了梁子,就不能看在朕的份上,和氣一團呢?連端午龍舟都取消了,都有人做諷喻詩了,丟人丟到民間了!”

甄寶玉等人不敢多說什麽,只能“是是”應聲,忽然,就聽得大太監吳書來顛著步子湊近皇上,滿臉似笑似哭的詭異神色,低低說了句什麽。

下一瞬,乾隆帝驚異地一推吳書來肩膀,見親信太監順勢後退,消去踉蹌,恭敬地低頭垂首,等候吩咐的熟悉姿態,才慢半拍地明白,自己方才聽到了什麽。

“胡鬧,簡直胡鬧!老五今日要是真出個好歹,一百個訥親也不夠賠的。但是他一向健壯,怎麽就鬧到要辦喪?擺駕,速去和親王府!”乾隆帝口諭一出,處處都行動起來。

甄寶玉等人自然隨行,他聽了個半麟片爪,自然擔心著弘晝的側福晉——他的親姐姐甄三,一顆心懸在半空。

直到快馬加鞭到了王府,看著府內外的陣勢,甄寶玉從小見慣了大戶人家舉辦喪事的情形,自然明白這家子沒有死人,長長舒了口氣,才重新打起精神,伺候在乾隆帝身邊。

甄寶玉不知道,讓他提起心到嗓子眼的事情,就在不久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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