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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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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主子們是久別重逢,仆從們何嘗不是許久未見,有一肚子的信息要交換?

甄香菱的丫鬟茜雪,本來出身榮國府家生子,與甄寶玉的長隨名叫立功的、甄四丫鬟名喚小爐的、林黛玉丫鬟,都是同樣的成長背景,從小學習辯識主子們的眉眼高低,說起話來相互頗懂,毫不費勁。

茜雪結結實實陪她家姑娘在甄家小院呆了一年,最多偶然出門買些不方便通過小廝之手的物件,因此說罷甄香菱如何純孝、如何虔誠後,她再沒有什麽新鮮見聞,便做出洗耳恭聽之勢來。

主子們之間交好貼心,下人們便會隨風而動,彼此友善。

何況,茜雪是她們四人中最年長的,與甄寶玉同歲,行事為人頗有章法,之前也常照拂提點其他人,大家念她的情,掂量著將能說的就說些出來。下人們閑磕磕牙,傳到各自主子耳中,其實也是變相的信息補充。

伺候著甄寶玉與這家鋪子掌櫃的密談罷,看看三位姑娘頭碰頭看首飾圖冊十分入神,長隨立功便拽拽茜雪和紫鵑,到一邊說幾句閑話,留小爐候著主子們吩咐。

“紫鵑,你聽說了麽?你們府裏,近來是不是正為著爭禦前侍衛的位置鬧騰呢?”立功將聲音壓得低低的,起個新鮮事兒的話頭。

紫鵑十分上道,明白立功知道個事情大概,便說出個詳細的子醜寅卯:

“我們姑娘都躲著這些事兒走呢,生怕被誰想起來,她被皇後娘娘召見過,央到她跟前來,讓她去說情。立功哥,一家子最多只能出一個子弟當禦前侍衛,是不是?”

立功連連點頭:“那是自然。一家子能出一個,已經是皇上給的天大體面了。還想多吃多占?不是我說,賈府就算有貴妃娘娘在宮中,也不能貪得無厭吧?到底想舉哪位爺進宮當值啊?”

再聽幾句,茜雪明白了,貴妃高佳氏惦念著娘家兄弟,求了乾隆帝,得了恩旨,賈家可以出一名十五歲到二十歲之間、身體康健最好還有幾分傍身功夫的嫡系男子,擔任禦前侍衛。

就是甄寶玉如今身上的官職,也是不少文武不成的親貴家少年擠破腦袋想要的職位。

給賈家一個“禦前侍衛”,倒不算破格,他們也當得起。

問題在於,不像其他人家,三五日內便將家裏挑選好的少年姓名報到粘桿處,就是禦前侍衛的頭頭機構。

賈家倒好,聽說為了爭這個名額,府裏鬧得沸反盈天,如今小半月過去。還沒決定,被粘桿處催上門去,放話說再沒個說法,他們也再不兜著了,就如實奏報請皇上聖裁。

親貴圈子裏傳遍了,都覺得賈府好生丟人。

貴妃娘娘出自榮國府,自然緊著這邊姓賈的人,哪怕民間百姓也認同這個道理。

偏偏寧國府當家的賈珍大爺,橫插一杠,非說寧榮同源同脈,有了好事怎麽要撇下他們?他就要力推獨子賈蓉,年方十五,面如傅粉,文弱寡言的。賈珍的理由是賈蓉身上有個好差事,才好討媳婦。

榮國府哪裏肯依?

拋開庶子不談,他們府上,正經繼承了爵位的賈赦一脈,有兒賈璉,府內人稱璉二爺,去年還曾護送表妹林黛玉往返揚州,正是沒正經事情做,幫著叔叔賈政在家務範圍內打雜呢。他和其妻王熙鳳,對禦前侍衛勢在必得,正處處使力造勢呢。

因為史老太/君偏疼,榮國府裏住正院、掌管闔府財人諸事的,並非有爵長子賈赦,而是他弟弟工部侍郎賈政。祖母對賈政的兒子們愛屋及烏,尤其對賈寶玉,心肝肉兒的嬌慣,因此這一脈的賈家男丁呼聲也很高。

不過,賈政嫡子二人,幼者賈寶玉,今年只有十三歲,比林黛玉大幾個月,嚴格來說,不符合禦前侍衛的條件。

長者是賈珠,娶了甄二,算是甄家兄妹們的姐夫。

他明明是最有優勢,然而這人讀書讀得牛心左性,非要等著努力考進或得恩旨進入鹹安宮宮學,然後走科舉文官的路子,不肯沾染偏武官系統的禦前侍衛一職。

“所以,小蓉大爺、璉二爺都要爭,太太推著打著令珠大爺上,老太太又琢磨著再求個恩典,讓寶二爺不到年齡也能充任,可不就僵住了?”紫鵑一語總結,挑挑眉頭,替賈家覺得丟人現眼。

當然,與她無關了。自從跟了林黛玉,她已經自認是林家丫鬟了。

立功撇撇嘴:“哪裏能有幾個不到十五歲就當禦前侍衛的?我們爺,差不多是獨一份,那時節也有十四歲半,還因為我們老爺就他這麽一個兒子,要加恩只能加到他身上。甄寶玉,可不是賈寶玉能比的!”

用主子名字玩笑,茜雪和紫鵑先是會意一笑,再同時輕斥立功不得胡說。

接著便是跟隨主子們繼續逛下一家,他們關於禦前侍衛的話題暫停。

再得空,紫鵑悄問立功:“甄小爺今年十八了,怎麽還沒聽到什麽議親的動靜?”

立功立時三刻做出愁眉苦臉來:“這可怎麽說呢?我們爺,跟菱姑娘一家走得近,尤其是去年發葬他們家老爺子,那真是,說我們爺是孝子賢孫都不為過!所以,老太太、太太都問過我們爺,對菱姑娘是什麽心思什麽打算?”

茜雪聞聲而動,湊過來問甄寶玉如何向長輩作答的。

“親妹妹唄。以我日日侍奉我們爺的感覺,這居然不是假話。菱姑娘長得多好看多可人疼啊!”

“呸,我們姑娘品貌,輪得著你評點?”

“茜雪姐姐別生氣,我一時嘴快了,打嘴打嘴。紫鵑問然後啊?然後,可樂的來了,我們姑太太,想把傅表姑娘嫁給我們爺!”

“啊?就你們府上那傅表姑娘,前陣子還上賈府做客,看望珠大奶奶,結果不知怎麽的,被我們府上一個外三路的瑞大爺沖撞了,當即在珠大奶奶面前尋死覓活的,也不避忌她表姐剛有孕,月份還淺著呢。”

“賈瑞瑞大爺?我記得,他家祖父是族學的先生,十分古板,從璉二爺到寶二爺,都是懼怕的樣子。沒想到養出個獨苗苗孫子來不成器,好聽些的叫他瑞大爺,有些碎嘴子說什麽瑞賴子、瑞潑皮,紫鵑聽到過吧?”

茜雪後來回家,將這些話學給甄香菱聽,對傅秋芳、賈瑞多有不忿之意。

甄香菱倒是想起些她前世聽過的關於賈瑞的傳聞來。據說他因為調戲璉二嫂子,被寧國府的小少爺們打抱不平給整死了,他祖父隨即被氣死,一家子就這麽散了。

當時,薛姨媽以此教訓女眷們,說雖然不知詳情,然而這起悲劇總因鳳丫頭而生,總有她的不是。

香菱一個妾室,諾諾不敢言語,反倒是一向順著母親的寶姑娘,回言說:“媽,是非曲直咱們這些外人又不得知,說不定是鳳姐姐受了委屈。親戚家的事情,咱們少評點為好,再說了,女兒還有幾分同情鳳姐姐,名聲總是被汙呢”

甄香菱自然沒有說出來,只是喃喃道:“原來二姐姐有身孕了?按禮,我該去探探才對。可是,賈府,我又實在不願踏足…”

想到主子們在林姑娘小院玩的十分盡興,一頓午飯連吃帶聊,耗了一個半時辰,茜雪建言:“咱們院裏狹小,不宜待客,不如跟林姑娘商議商議,請甄家二姑娘過去,他們一家子表姐妹散散心。姑娘也能見見舊友,了了心願?”

躊躇一番,甄香菱還是沒采納丫鬟的建言,僅僅打發人到榮國府門上,給甄二送了些禮,聊表心意。

她自然沒忘記之前閨閣中最好的朋友甄三。

然而,甄三如今是側福晉之尊,比她前世接觸過的所有婦人都尊貴,甄香菱拿不準如何與之相處。

三年以來,甄三有過一次流產一次生產,本身就夠忙亂的,連娘家人都少見。甄香菱後來也侍疾守孝,一年大半少見外人。他們倆也就是在甄府見過兩三面,礙於場合都沒多說幾句話。

聽說甄三如今有女萬事足,日子過得不錯,甄香菱想著,待她哪日回甄府探親時,自己趕過去,兩人敘敘舊說說話,也算不辜負閨中相守。

沒想到,甄三先給她下了帖子,邀甄香菱趁著剛入夏,天氣還沒熱到人嫌鬼憎,到和親王府上做客,讓她家小格格認認這位娘親最要好的朋友。

甄香菱猶豫過,和親王弘晝是當今皇上的親弟弟,身份尊貴無匹,聽說為人灑脫不循常理,自己一介漢家平頭百姓家的偌女,能坦然登門為客麽?

摸著甄三熟悉的字跡,她還是下定決心,去探望好友,互訴衷腸。

甄香菱並不曉得,這一趟出行,她會見到乾隆帝。

自從她八歲之後,再沒見過的貴人,比她大十六歲、如今正是三十有一、龍精虎猛、執政清明的乾隆帝。

此時的甄香菱,只是念著甄三的囑咐,將她在守孝一年內寫的詩篇整理成冊,準備拿給對方欣賞,也算續上舊日情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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