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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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雖然甄香菱小時候還在京城各處逛逛,瞧個新鮮熱鬧,自從父親身子走下坡路起,她平日裏就甚少出門,總對父母有著異乎尋常的依賴。

不像一般的孩子,甄香菱對外面的花紅柳綠沒什麽興趣。

無人知曉,她是在彌補前世不能承歡膝下的遺憾,所有人都說她文靜孝順,讓甄香菱覺得愧不敢當。

偶爾離家,要麽母親陪著去甄府做客,要麽父親帶著到書鋪、藥店等地采買,她倒是不用操心禮數的問題。

只有這遭,是她長到十二歲上,頭一遭沒有父母的陪伴,與同齡人們一同到運河邊去接人。

從沒見過甄家姑娘們出府的排場,甄香菱摸不準,自己應該打扮成什麽樣子才能和光同塵。

封氏雖然不大願意讓女兒到魚龍混雜的運河邊,總擔心甄香菱遇到什麽莫可名狀的危險,老爺卻語重心長讓她們母女多與甄府交好,封氏便積極為女兒著裝打扮。

一襲新裁的竹青色如意紋綢面春衫,外罩半透鮫綃紗素花團褂,將十二歲的姑娘襯得像是新柳一般,嫩生生的。

封氏為她整理了雙平髻,扶了扶插戴的翠竹玉釵,抿了抿鬢角,站遠些看,覺得自家女兒,怎麽看怎麽楚楚動人、風致初成。

不知想到了什麽,她擰起眉心,拿來一罩從發頂垂到胸口的面紗,強令甄香菱戴上。

不解其意卻不希望母親憂心,甄香菱自然乖乖低頭,任由封氏為她加戴面紗,覺得眼前多了層朦朧阻礙,怪不舒服的。

於是,從不嬌氣的她,只能扶著丫鬟的手臂走出來,一步步小心,生恐絆倒。

自然,被眾人取笑了,也是甄香菱料想到的。

隨後甄士隱攜著封氏來巷口送別,甄家公子哥兒、姑娘們立時正經起來,有模有樣向長輩請安、拜別。

甄寶玉更是拍著胸脯山響:“小堂叔、堂嬸,放心,我們這就直奔碼頭,一路規規矩矩的。待接了我爹回府,我連水都不喝,就將菱妹妹送回來。”

甄香菱微微低頭,拎起裙角踏上車廂,心情莫名興奮,像是前世林姑娘提到過的文人春游一般。

駿馬提步、馬車出發後,甄三率先來撕她面紗,笑著說:“你莫不是活在話本子裏?還弄不見外人這套?快揭了去,瞧著悶氣。”

傅秋芳原本冷眼旁觀甄家姐妹與甄香菱親熱,見狀也伸手過來,趁亂在甄香菱頭頂、耳畔胡弄一氣,手下得有些重。

甄香菱冷下臉來,聲音依然柔細:“夠了,再鬧我就惱了。”傅秋芳意猶未盡,看甄三、甄四收手,只好撂話“真是金貴,跟姐妹們擺臉子。”

這時候,甄三才發現確實鬧得過了。

甄香菱的面紗自然被摘了去,發髻半散不散,玉釵已然搖搖欲墜,隨著馬車一個顛簸,釵應聲而落,玉質又脆,立時三刻在眾女腳邊摔成三四截子。

這倒是罷了,更要緊的,是甄香菱左腮下,靠近耳緣之處,不知被誰的指尖劃了一道,破了油皮,順著下頷流下一條血線。

如今只有四個主子姑娘在車廂裏,各人的丫鬟都在後面馬車上,甄三急急掏出懷中手帕來,欲點不點地,在甄香菱傷口處比劃:“哎呀,怎麽會這樣?香菱你疼不疼?”

她心知,自己和甄四雖然都上了手,然而為著是笑鬧,有分寸,必不是她們姐倆弄傷的。那麽,便是傅秋芳幹的了。

甄三恨恨瞪了表妹一眼,甄四更是直說:“傅姐姐,是你劃傷香菱姐姐的吧?”

傅秋芳立刻叫屈:“憑什麽冤枉我?甄香菱你看到了是我?我不過是好心幫你整理耳墜子,何曾碰你一根毫毛。待我告訴舅舅,你們又合起夥來欺負我!”

甄香菱接過甄四遞來的小小靶鏡,左右瞧瞧,發現傷處位置微妙,只要她不擡下巴,倒是能藏住。

忍著輕微刺痛,她扯出抹笑來,從甄三手裏拽出帕子,親手擦去血痕,等了等,看著沒有新的血跡出現,便知道這傷不嚴重。

“不要緊,別壞了大家興致。”甄香菱知道,與傅秋芳嚼纏起來就沒個完,問題又不大,她便準備息事寧人。

“扣扣”,車廂板壁傳來聲音,這時眾女才發現,車已經停了下來。

下一瞬,甄寶玉掀了車簾,探進頭來,問道:“怎麽聽到傅妹妹大聲喊叫,出什麽事了?”

甄三嘴快,說明緣由,沒有直指傅秋芳弄傷了甄香菱,話裏話外卻是這個意思。

轉臉來,看著甄香菱披頭散發,越發顯得小臉巴掌一般大,微微含著下巴不出一聲,雙手忙著整理釵環,甄寶玉憐香惜玉之心頓起。

他連忙說:“都怪我不好,帶了妹妹出來,卻沒照料好,讓你受了傷,千萬別往心裏去,我這裏有上好的玉容膏,擦一點子就管用,保管肌膚恢覆如初,你試試。”

邊說,他邊從懷中掏出一盒子藥來,遞給甄香菱。

“多謝甄家哥哥。”甄香菱仰臉對他笑笑,示意自己沒“往心裏去”,接過圓盒握在手心,倒沒打算立時三刻就用。

甄四幫她問出來:“寶玉哥哥,你一個男人家,怎麽隨身揣著什麽玉容膏?哪裏來的?不會毀臉吧?”

甄寶玉拍拍額角,索性鉆進車廂,給眾女解釋起來。

在馬車粼粼前行中,大家聽明白了,玉容膏是乾隆爺賞的。

話說甄寶玉是他這一輩子弟裏,甄家老太太最心疼的孩子,因他長得精致,嘴又甜,父親又是甄家當家人,官職最大的頂梁柱。

因此,甄家老太太在他未滿十五歲時,就覲見萬歲爺,為孫子求了個恩典,安了個禦前侍衛的閑職。

不領多少俸祿,常常要在風霜雨雪天氣裏,紮宮殿墻根兒站著,好處是能在萬歲爺眼皮子底下晃悠,有體面。

即使禦前侍衛都是勳貴子弟,個個算是乾隆爺的熟人,拼家世拼關系誰也不差,甄寶玉也因為長相秀致、年紀較小,被萬歲爺照拂著些。

甄寶玉清咳兩聲,背起手來學乾隆爺的聲氣:“魏佳寶玉,朕近日與皇後生氣了。”

說來可笑,內務府精心研制出玉容膏來,是養顏的好東西,其中材料色色珍貴,用的更是古方子,據說耗費了許多心血。

萬歲爺巴巴拿著僅成的兩盒,親手送到坤寧宮,皇後卻說奢靡太過,不肯收。

這便有了乾隆爺單方面的生氣。

甄寶玉早聽同僚說了原委,此時自然順著乾隆爺的話說,誇他用情深重,又揣摩著聖上臉色,讚嘆了皇後娘娘立身持正,果然不愧母儀天下等。

乾隆爺一高興,便把一盒子玉容膏隨手扔給他,還說:“你家姐妹們多,不拘給誰,都是好的。亦或者,拿去討你心上人歡心吧。”

甄寶玉歡喜謝恩,這便有了今日之事。

不過他咽下萬歲爺當時後半句話,沒跟車廂裏諸人提及。

萬歲爺瞇著眼,看他珍之重之將玉容膏揣入懷中,突發奇想:“朕記得,登基前,在你們府上見過個聰慧的小姑娘,好像五六歲年紀,竟知道愛蓮說的。如今可與你們還有來往?想必出落得不錯,不會成了你小子的心上人吧?”

甄寶玉忙忙解釋過,自己視甄香菱如妹,看她與甄三、甄四無差,還聽到萬歲爺輕笑兩聲,念叨說:“香菱,甄香菱,是這個名兒。”

車廂內諸女聽著帝後之間小別扭的八卦,攛掇甄香菱當場用上,甄三、甄四更是湊近細聞膏體香氣,嘖嘖稱奇。

甄香菱感覺,玉容膏一碰傷口,帶來舒適的涼意,繼而清香撲鼻,果然是好東西,嘴上謝了甄寶玉,心底暗謝萬歲爺,。

收拾了傷口,甄香菱又在大家幫助下整理了頭發。

因繁就簡,不方便紮成髻,索性擰成了黑油油的大辮子,點綴些粉紅、粉白的米珠攢花,增添了一抹英豪女兒氣,又比出門時的江南姑娘打扮多了些層次感。

甄寶玉直嘆:“幸好菱妹妹年紀還小,不然你這麽一亮相,誰眼裏看得到別人?”

甄寶玉一直沒下車,同姐妹們嬉笑著,到了碼頭附近的街市。人聲鼎沸直沖著車廂而來,各種混雜的氣味紛至沓來,在在說明此處的熱鬧。

他這時才說:“我扯了個謊,父親的船還要半個時辰才能靠岸呢。咱們先逛逛耍耍吧,難得的機會。”

眾女紛紛啐他,卻動了看熱鬧的心思。

甄香菱只好客隨主便,跟在甄三後頭下了車,在一行長蛇般的隊伍中後部,緊緊抓著自家丫鬟的手臂,盡量低調地四處探看。

咦?

她看到了誰?

定睛望去,那名中年男子雖然比八/九年前多了些風霜之色,眉間豎紋更重,臉相更顯不如意,卻不是賈雨村,是誰?

甄香菱回憶前世,一恨主母夏金桂折磨她至死,二恨薛蟠強買了她,三恨拐子拐賣自己,四恨的,便是葫蘆僧亂判葫蘆案的賈雨村了。

聽家鄉來信說,賈雨村官場起伏,近來失意,到揚州去謀生了。怎麽如今出現在京城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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