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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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春日近午，晴陽媚好，微風徐來，空氣中若有若無掛扯著運河裏被帶過來的水澤氣息，少年男女的衣角被輕輕拂動，確實是適合出門游玩的好天氣。
因為此處毗鄰碼頭，人流湧動，漸次養出了一個包含吃喝、打尖、雜耍、說書的小型街市來，人來人往，貨物充盈，好一派盛世繁華景象。
甄香菱初次到來，緊張與新鮮並存，一雙水澤妙目睜得一眨不眨，觀察四周，直到她看到了久違的賈雨村。
前世，於她而言，這位當了一地父母官的故人，像是她在拐子和薛蟠手裏掙紮時候撒來的微光。
她滿心指望著，受過父親恩澤的賈雨村能秉公執法，救她於水火，甚至送她回姑蘇與家人團聚。
結果，賈雨村為了向賈家、薛家賣好，胡亂判案，馮淵白死，薛蟠毫無掛礙地脫身而去，她則成為“兩男爭一女”這種香艷情節裏的戰利品，陷身薛家，再無生機。
今生，她帶著記憶長大，從小早慧，三歲多便巧妙阻攔了父親對賈雨村這個落魄舉子另眼相待，避免賈雨村沾光揩油，心裏不是不得意的。
舉家遷居京城後，聽外祖封肅來信，說過賈雨村憑著盜取的葫蘆廟香火錢，做了“大官”，衣錦還鄉。
賈雨村特特去拜訪了八竿子打不著的封家，與主人一搭一唱，假惺惺嘆息甄士隱遭了祝融之災，又“昏了頭”在半百年紀，攜妻擎女一同背井離鄉，還不曉得在京城過著怎麽樣淒慘的日子。
臨了，將他們甄家留在家鄉的丫鬟嬌杏買去，說是投緣，這丫頭當年風塵裏識英雄，讓賈雨村感念不已。
甄香菱記得，父母念這封來信時，被外祖父字裏行間的傲慢氣得如鯁在喉，又說賈雨村貌似忠厚，實則睚眥必報、尖刻寡涼。得到小人兒甄香菱的頻頻點頭，反倒逗笑了二老。
賈雨村，此時此刻，好像是被罷官的賦閑狀態，跑到京城來作甚？莫不是動什麽歪腦筋吧
甄香菱一時站住了腳，斜斜隔著一個路口，看賈雨村動作。
很快，賈雨村身邊走來一個婦人，胖胖的，穿著還算華麗，低眉順眼聽他吩咐。
甄香菱擅於刺繡，眼神清亮，對於成年人的樣貌，剝去十年的幹擾變化，還能看出其本來面目。
如發面饅頭般擠到五官模糊的胖婦人，不是嬌杏是誰？
正是從大齡丫鬟成為官員妾室，又因主母病逝，討了老爺歡心，被扶做正房的嬌杏。被家鄉諸人稱為傳奇，流傳許久。
一個原本身型平常的成年人，若是過胖或過瘦，都很難說她生活得很好。
前世薛姨媽家常嘮叨時候，如此說過，甄香菱相信這位皇商之妻見過世面的經驗之談，深以為然。
以此類推，跟著官場忽上忽下的賈雨村四處奔波，嬌杏真的像是不明情形的家鄉婦孺們以為的，那般如意麽？
甄香菱看到此處，興致索然，正巧甄三拉動她袖口，要她一同去不遠處的首飾攤子上瞧新鮮去。
剛要回身，甄香菱眼角瞥見，嬌杏從賈雨村身邊走開，到了街角處一頂精致秀巧的小轎子旁，俯身對轎內人說話。
婦人油胖，聲量自然洪大，即使她有意壓低嗓門，在存心的甄香菱聽來，還是字字清晰。
“林姑娘誒，我家老爺四處走一圈了，也沒見到賈府來人，大概是路上耽擱了，咱們自己貿貿然上門，不太妥當吧？”
稍停後，不知轎內說了什麽，婦人繼續道：
“我們老爺的意思，轎子裏悶氣，您先下轎，我們伺候著，到前面小店裏歇息一陣，他再去尋人，您看如何？盡管放心，我剛去店裏看了，樓上廂間又清靜又齊整，不怕委屈了您。”
林姑娘？賈府？
電光火石，甄香菱想到了，轎子裏端坐著的，不會是巡鹽刺史林大人家的千金獨女——林黛玉林姑娘吧？
線索連了起來。
薛蟠曾經有陣子出門學做生意，寶姑娘憐惜她，讓香菱進入大觀園，在蘅蕪苑一同居住了二十幾日。
那段時日，香菱一心學詩，拜了林姑娘為師，得題詠月，日夜琢磨，短短時日做詩不少，一首比一首精進，終於被林姑娘笑著稱讚“成了”。
真是她心底最暖色的記憶了。
閑談之間，聽她們姐妹說起過，林姑娘當年幼時，喪母之後，外祖母賈母力主她到京城來，由賈家撫養長大，免得內帷不教，白白擔上“喪母長女”的惡名影響婚嫁。
那時節，自稱與寧榮兩府賈府同宗同源的賈雨村，正是林黛玉的私塾講師，受林大人請托，一路船行車走，將沖齡弱女送到賈府。
當然他自己也沒少撈好處，林姑娘隱晦提到，其父寫了推薦信函，將賈雨村薦給了她舅舅賈政，助力了賈雨村東山再起，另謀官職。
眼前不遠處，一頂轎簾相隔的，很可能是初入京城的林姑娘！
甄香菱立時就像長在地上一樣，不動彈了。
今生今世，她下定決定守在父母身邊盡孝，過好自己的小日子，努力不與薛蟠產生一絲一毫的牽扯，絕不走前世的悲慘老路。
為此，她甚至矯枉過正，同在京城，連寧榮街都繞著走。
這樣一來，林黛玉進入賈府之後，她想必是再見不到深閨中的鐘靈毓秀了。
林姑娘像是世外仙姝，對小丫鬟們、婆子們嘴上刻薄些，卻從來看重香菱，對她有講詩之恩，更是甄香菱仰望的清潔清透人物。
如今，咫尺可即，甄香菱真想見見她，說兩句話，一圓念想。
這是她今生活到十二歲以來，最迫切的想法，完全能蓋過她對賈雨村的厭煩。
不過，如何接近才顯得自然呢？
總不能嚇著了林姑娘。
她獨身遠行，首道赴京，如今大約是十歲上下吧，突然來了個生人搭訕，心頭還不知要琢磨多久呢。
“看什麽呢？入神了？”甄寶玉在甄香菱眼前揮揮手，放輕了聲音，歪頭問道。
甄香菱舉目四顧，傅秋芳已經左手拽甄三、右手拉甄四，到幾步之遙的小攤販跟前挑挑揀揀了。
自己身邊，只有甄寶玉和她帶出來的丫鬟，甄寶玉的小廝守在稍遠處。
靈機一動，她輕輕咬唇，求懇道：“甄家哥哥，我聽那邊的婦人說話，帶些姑蘇鄉音，想著是不是同鄉，貿然去問又怕唐突，你能不能幫我上前，掃聽掃聽？”
“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啊。”甄寶玉調侃一句，毫不猶豫接了任務：“菱妹妹稍等，我去問問他們來歷。”
順著甄香菱指的方向，甄寶玉拐了個彎，找上賈雨村攀談起來。
這是自然的，他一個十五歲半大不小的公子哥兒，找已婚的婦人搭話，多麽難看？
自然要問當家男人才是。
賈雨村眼前忽然出現個粉雕玉琢的精細京城人物，大略一看素不相識，吃了一驚，面上卻沈得住氣，還能施禮詢問對方來意。
甄寶玉最大的特點便是嘴甜嘴巧，這也是甄家老太太放心讓他小小年紀混在侍衛堆裏的原因之一。
兩方有意，相互示好，很快通了名姓來歷。
甄寶玉得到過禦前侍衛前輩哥哥的教導，說他們在殿前當差，最要緊是“放亮一雙招子，心頭存本譜子”，對文武百官、內宮主子們要一清二楚，該敬的敬，該遠的遠，以不得罪小人又能巧妙施恩於潛力之臣為上佳。
扒拉了一下心底算盤，並沒有眼前這位賈化賈雨村，甄寶玉知道，除非哪個大人物瞎了眼抽了筋，就要鼎力支撐，賈雨村應該後半生沒什麽前途了。
於是，笑吟吟的小公子，嘴角弧度淡了些，熄了結交之心，只是簡單說明來意：“賈先生，舍妹對尊夫人口音有些興趣，想請去一晤，不知可能行個方便？”
賈雨村欣喜於禦前侍衛主動來與自己攀談，這可是他想都不敢想能有交集的貴人啊！
只是叫嬌杏去說說話，又不是讓他賣妻求榮，何況嬌杏那副尊容想必也無人看得上，賈雨村連連答應，親自將嬌杏推到甄寶玉身側，低聲囑咐：“不得惹貴人生氣”。
眼見甄寶玉帶著嬌杏大步向前，拐了個彎，沒入相鄰的一條巷弄，賈雨村不便跟蹤，有些失望，看不到能指使禦前侍衛的人是誰。
罷了，待嬌杏回來，盤問她便是。賈雨村心想，過後可要探聽下甄府坐落在何處，遞帖子上門，盡力走動起來才好。
嬌杏不明所以，想問又不敢，只能諾諾前行，直到前面陌生的公子哥兒站定，邀功似地說：“菱妹妹，我將人請來了，你看。”
甄寶玉閃身，讓出嬌杏來。
在她眼前，是一位觀音玉女般的半大女孩兒，雪膚花貌，杏眼櫻唇，薄肩細腰，弱柳身段，神仙妃子下凡也不過如此，她都不知道如何形容了。
這樣的長相，若是大上幾歲，怕是做宮裏的娘娘都使得吧。
看其裝扮，衣衫是漢人式樣，料子一看就是下了本錢的，大辮子發式又是滿族姑娘愛梳的，風過撩動她發梢，發尾在光下盈盈。
肯定是嬌養出來的，只是不漢不滿，讓人摸不清來歷。
禮多人不怪，謙卑些總是沒錯的，嬌杏躬身行禮：“貴人姑娘，我就是一個粗鄙婦人，您找我，有什麽吩咐啊？”
等待嬌杏的過程中，甄香菱猶豫著，要不要認她。
直到此刻，看著諂媚神情與幼時記憶迥然兩樣的嬌杏，甄香菱想到她與賈雨村的關系，熄了心思。
“這位嫂子，叨擾了，我想問一句，您守著的轎中，是不是揚州林大人家的千金？”
一聽問話，嬌杏直起腰來誇耀，說快了還帶有姑蘇土話鄉音，總之就是說，林如海大人如何是位顯貴高官，她家老爺如何受其重視，托付了女兒送到京城來，將林黛玉身家抖了個底兒掉。
甄寶玉在一旁，聽得半懂不懂，皺著眉頭看甄香菱的反應。其實從菱妹妹問出那句“千金”之語，他便有些詫異，尋常不出門的甄香菱，如何連轎中人都沒見到，就能猜出其身份，還曲裏拐彎找人問話確認？
在心底斟酌了幾息，甄香菱轉向甄寶玉，悄聲道：“甄家哥哥，實不相瞞，林姑娘以才顯名，我之前的朋友寫信讚嘆過，我慕名已久。”
嬌杏探著脖子，豎著耳朵聽，原來眼前姑娘是林姑娘的擁躉啊。
嘖嘖，大家閨秀們很少見人，只能往外傳名聲，原來是這個道理，都傳到京城了，看來有用。
甄香菱不知如何解釋，自己知道林姑娘就在京城這裏的碼頭附近，索性跳過，直接說：“甄家哥哥，我想見見林姑娘，您看妥當不？”
一番言談下來，甄寶玉也對“林姑娘”生出幾分興趣，大喇喇地說：“她是賈家的外孫女兒，咱們與賈家一向交好，約莫便算是咱們家的親戚了，有何見不得的菱妹妹放心，待我安排。”
甄寶玉便帶著嬌杏回到原地，與賈雨村交涉起來。
臨行前，林如海慎重托付，對賈雨村說過：
“我這小女胎裏弱，三病八災的，她小時候來過一僧一道，留下幾句瘋話，說她不見外姓旁人，身子還能好些。可憐我別無他法，只好姑妄聽之，孩兒的病果然少了，只能感念老天慈悲。”
“這遭上京，投奔她外祖家，是不得已的辦法，還盼賈先生留意，別讓孩子見了外人，免她唬到，又生病候，多勞先生了。”
賈雨村一路上也是如此照應的，看林黛玉雖然薄瘦些，卻沒有水土不服的癥候，平平安安、康康健健登了京城地界，便松了心腸。
此時被甄寶玉一托請，他想著對方不到弱冠，林姑娘年方十歲，小男小女見面也不算太過違禮，便替代林黛玉，慷然允諾。
且說林黛玉，守禮低頭，外罩面紗，被賈先生的夫人嬌杏和自家丫鬟雪雁扶著走進臨街客店，方在樓上單獨的房間坐定，心內正惴惴不安猜測賈家為何還未來人，就聽門板被叩響。
受驚般擡首，林黛玉便看到，緩緩被推開的門邊，站著一位風流俊秀的少年郎君，對她長揖一禮：“林姑娘，在下甄家寶玉，冒昧攜妹拜訪，還豈勿怪。”
這便是，林黛玉與甄寶玉的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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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近午，晴陽媚好，微風徐來，空氣中若有若無掛扯著運河裏被帶過來的水澤氣息，少年男女的衣角被輕輕拂動，確實是適合出門游玩的好天氣。
因為此處毗鄰碼頭，人流湧動，漸次養出了一個包含吃喝、打尖、雜耍、說書的小型街市來，人來人往，貨物充盈，好一派盛世繁華景象。
甄香菱初次到來，緊張與新鮮並存，一雙水澤妙目睜得一眨不眨，觀察四周，直到她看到了久違的賈雨村。
前世，於她而言，這位當了一地父母官的故人，像是她在拐子和薛蟠手裏掙紮時候撒來的微光。
她滿心指望著，受過父親恩澤的賈雨村能秉公執法，救她於水火，甚至送她回姑蘇與家人團聚。
結果，賈雨村為了向賈家、薛家賣好，胡亂判案，馮淵白死，薛蟠毫無掛礙地脫身而去，她則成為“兩男爭一女”這種香艷情節裏的戰利品，陷身薛家，再無生機。
今生，她帶著記憶長大，從小早慧，三歲多便巧妙阻攔了父親對賈雨村這個落魄舉子另眼相待，避免賈雨村沾光揩油，心裏不是不得意的。
舉家遷居京城後，聽外祖封肅來信，說過賈雨村憑著盜取的葫蘆廟香火錢，做了“大官”，衣錦還鄉。
賈雨村特特去拜訪了八竿子打不著的封家，與主人一搭一唱，假惺惺嘆息甄士隱遭了祝融之災，又“昏了頭”在半百年紀，攜妻擎女一同背井離鄉，還不曉得在京城過著怎麽樣淒慘的日子。
臨了，將他們甄家留在家鄉的丫鬟嬌杏買去，說是投緣，這丫頭當年風塵裏識英雄，讓賈雨村感念不已。
甄香菱記得，父母念這封來信時，被外祖父字裏行間的傲慢氣得如鯁在喉，又說賈雨村貌似忠厚，實則睚眥必報、尖刻寡涼。得到小人兒甄香菱的頻頻點頭，反倒逗笑了二老。
賈雨村，此時此刻，好像是被罷官的賦閑狀態，跑到京城來作甚？莫不是動什麽歪腦筋吧
甄香菱一時站住了腳，斜斜隔著一個路口，看賈雨村動作。
很快，賈雨村身邊走來一個婦人，胖胖的，穿著還算華麗，低眉順眼聽他吩咐。
甄香菱擅於刺繡，眼神清亮，對於成年人的樣貌，剝去十年的幹擾變化，還能看出其本來面目。
如發面饅頭般擠到五官模糊的胖婦人，不是嬌杏是誰？
正是從大齡丫鬟成為官員妾室，又因主母病逝，討了老爺歡心，被扶做正房的嬌杏。被家鄉諸人稱為傳奇，流傳許久。
一個原本身型平常的成年人，若是過胖或過瘦，都很難說她生活得很好。
前世薛姨媽家常嘮叨時候，如此說過，甄香菱相信這位皇商之妻見過世面的經驗之談，深以為然。
以此類推，跟著官場忽上忽下的賈雨村四處奔波，嬌杏真的像是不明情形的家鄉婦孺們以為的，那般如意麽？
甄香菱看到此處，興致索然，正巧甄三拉動她袖口，要她一同去不遠處的首飾攤子上瞧新鮮去。
剛要回身，甄香菱眼角瞥見，嬌杏從賈雨村身邊走開，到了街角處一頂精致秀巧的小轎子旁，俯身對轎內人說話。
婦人油胖，聲量自然洪大，即使她有意壓低嗓門，在存心的甄香菱聽來，還是字字清晰。
“林姑娘誒，我家老爺四處走一圈了，也沒見到賈府來人，大概是路上耽擱了，咱們自己貿貿然上門，不太妥當吧？”
稍停後，不知轎內說了什麽，婦人繼續道：
“我們老爺的意思，轎子裏悶氣，您先下轎，我們伺候著，到前面小店裏歇息一陣，他再去尋人，您看如何？盡管放心，我剛去店裏看了，樓上廂間又清靜又齊整，不怕委屈了您。”
林姑娘？賈府？
電光火石，甄香菱想到了，轎子裏端坐著的，不會是巡鹽刺史林大人家的千金獨女——林黛玉林姑娘吧？
線索連了起來。
薛蟠曾經有陣子出門學做生意，寶姑娘憐惜她，讓香菱進入大觀園，在蘅蕪苑一同居住了二十幾日。
那段時日，香菱一心學詩，拜了林姑娘為師，得題詠月，日夜琢磨，短短時日做詩不少，一首比一首精進，終於被林姑娘笑著稱讚“成了”。
真是她心底最暖色的記憶了。
閑談之間，聽她們姐妹說起過，林姑娘當年幼時，喪母之後，外祖母賈母力主她到京城來，由賈家撫養長大，免得內帷不教，白白擔上“喪母長女”的惡名影響婚嫁。
那時節，自稱與寧榮兩府賈府同宗同源的賈雨村，正是林黛玉的私塾講師，受林大人請托，一路船行車走，將沖齡弱女送到賈府。
當然他自己也沒少撈好處，林姑娘隱晦提到，其父寫了推薦信函，將賈雨村薦給了她舅舅賈政，助力了賈雨村東山再起，另謀官職。
眼前不遠處，一頂轎簾相隔的，很可能是初入京城的林姑娘！
甄香菱立時就像長在地上一樣，不動彈了。
今生今世，她下定決定守在父母身邊盡孝，過好自己的小日子，努力不與薛蟠產生一絲一毫的牽扯，絕不走前世的悲慘老路。
為此，她甚至矯枉過正，同在京城，連寧榮街都繞著走。
這樣一來，林黛玉進入賈府之後，她想必是再見不到深閨中的鐘靈毓秀了。
林姑娘像是世外仙姝，對小丫鬟們、婆子們嘴上刻薄些，卻從來看重香菱，對她有講詩之恩，更是甄香菱仰望的清潔清透人物。
如今，咫尺可即，甄香菱真想見見她，說兩句話，一圓念想。
這是她今生活到十二歲以來，最迫切的想法，完全能蓋過她對賈雨村的厭煩。
不過，如何接近才顯得自然呢？
總不能嚇著了林姑娘。
她獨身遠行，首道赴京，如今大約是十歲上下吧，突然來了個生人搭訕，心頭還不知要琢磨多久呢。
“看什麽呢？入神了？”甄寶玉在甄香菱眼前揮揮手，放輕了聲音，歪頭問道。
甄香菱舉目四顧，傅秋芳已經左手拽甄三、右手拉甄四，到幾步之遙的小攤販跟前挑挑揀揀了。
自己身邊，只有甄寶玉和她帶出來的丫鬟，甄寶玉的小廝守在稍遠處。
靈機一動，她輕輕咬唇，求懇道：“甄家哥哥，我聽那邊的婦人說話，帶些姑蘇鄉音，想著是不是同鄉，貿然去問又怕唐突，你能不能幫我上前，掃聽掃聽？”
“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啊。”甄寶玉調侃一句，毫不猶豫接了任務：“菱妹妹稍等，我去問問他們來歷。”
順著甄香菱指的方向，甄寶玉拐了個彎，找上賈雨村攀談起來。
這是自然的，他一個十五歲半大不小的公子哥兒，找已婚的婦人搭話，多麽難看？
自然要問當家男人才是。
賈雨村眼前忽然出現個粉雕玉琢的精細京城人物，大略一看素不相識，吃了一驚，面上卻沈得住氣，還能施禮詢問對方來意。
甄寶玉最大的特點便是嘴甜嘴巧，這也是甄家老太太放心讓他小小年紀混在侍衛堆裏的原因之一。
兩方有意，相互示好，很快通了名姓來歷。
甄寶玉得到過禦前侍衛前輩哥哥的教導，說他們在殿前當差，最要緊是“放亮一雙招子，心頭存本譜子”，對文武百官、內宮主子們要一清二楚，該敬的敬，該遠的遠，以不得罪小人又能巧妙施恩於潛力之臣為上佳。
扒拉了一下心底算盤，並沒有眼前這位賈化賈雨村，甄寶玉知道，除非哪個大人物瞎了眼抽了筋，就要鼎力支撐，賈雨村應該後半生沒什麽前途了。
於是，笑吟吟的小公子，嘴角弧度淡了些，熄了結交之心，只是簡單說明來意：“賈先生，舍妹對尊夫人口音有些興趣，想請去一晤，不知可能行個方便？”
賈雨村欣喜於禦前侍衛主動來與自己攀談，這可是他想都不敢想能有交集的貴人啊！
只是叫嬌杏去說說話，又不是讓他賣妻求榮，何況嬌杏那副尊容想必也無人看得上，賈雨村連連答應，親自將嬌杏推到甄寶玉身側，低聲囑咐：“不得惹貴人生氣”。
眼見甄寶玉帶著嬌杏大步向前，拐了個彎，沒入相鄰的一條巷弄，賈雨村不便跟蹤，有些失望，看不到能指使禦前侍衛的人是誰。
罷了，待嬌杏回來，盤問她便是。賈雨村心想，過後可要探聽下甄府坐落在何處，遞帖子上門，盡力走動起來才好。
嬌杏不明所以，想問又不敢，只能諾諾前行，直到前面陌生的公子哥兒站定，邀功似地說：“菱妹妹，我將人請來了，你看。”
甄寶玉閃身，讓出嬌杏來。
在她眼前，是一位觀音玉女般的半大女孩兒，雪膚花貌，杏眼櫻唇，薄肩細腰，弱柳身段，神仙妃子下凡也不過如此，她都不知道如何形容了。
這樣的長相，若是大上幾歲，怕是做宮裏的娘娘都使得吧。
看其裝扮，衣衫是漢人式樣，料子一看就是下了本錢的，大辮子發式又是滿族姑娘愛梳的，風過撩動她發梢，發尾在光下盈盈。
肯定是嬌養出來的，只是不漢不滿，讓人摸不清來歷。
禮多人不怪，謙卑些總是沒錯的，嬌杏躬身行禮：“貴人姑娘，我就是一個粗鄙婦人，您找我，有什麽吩咐啊？”
等待嬌杏的過程中，甄香菱猶豫著，要不要認她。
直到此刻，看著諂媚神情與幼時記憶迥然兩樣的嬌杏，甄香菱想到她與賈雨村的關系，熄了心思。
“這位嫂子，叨擾了，我想問一句，您守著的轎中，是不是揚州林大人家的千金？”
一聽問話，嬌杏直起腰來誇耀，說快了還帶有姑蘇土話鄉音，總之就是說，林如海大人如何是位顯貴高官，她家老爺如何受其重視，托付了女兒送到京城來，將林黛玉身家抖了個底兒掉。
甄寶玉在一旁，聽得半懂不懂，皺著眉頭看甄香菱的反應。其實從菱妹妹問出那句“千金”之語，他便有些詫異，尋常不出門的甄香菱，如何連轎中人都沒見到，就能猜出其身份，還曲裏拐彎找人問話確認？
在心底斟酌了幾息，甄香菱轉向甄寶玉，悄聲道：“甄家哥哥，實不相瞞，林姑娘以才顯名，我之前的朋友寫信讚嘆過，我慕名已久。”
嬌杏探著脖子，豎著耳朵聽，原來眼前姑娘是林姑娘的擁躉啊。
嘖嘖，大家閨秀們很少見人，只能往外傳名聲，原來是這個道理，都傳到京城了，看來有用。
甄香菱不知如何解釋，自己知道林姑娘就在京城這裏的碼頭附近，索性跳過，直接說：“甄家哥哥，我想見見林姑娘，您看妥當不？”
一番言談下來，甄寶玉也對“林姑娘”生出幾分興趣，大喇喇地說：“她是賈家的外孫女兒，咱們與賈家一向交好，約莫便算是咱們家的親戚了，有何見不得的菱妹妹放心，待我安排。”
甄寶玉便帶著嬌杏回到原地，與賈雨村交涉起來。
臨行前，林如海慎重托付，對賈雨村說過：
“我這小女胎裏弱，三病八災的，她小時候來過一僧一道，留下幾句瘋話，說她不見外姓旁人，身子還能好些。可憐我別無他法，只好姑妄聽之，孩兒的病果然少了，只能感念老天慈悲。”
“這遭上京，投奔她外祖家，是不得已的辦法，還盼賈先生留意，別讓孩子見了外人，免她唬到，又生病候，多勞先生了。”
賈雨村一路上也是如此照應的，看林黛玉雖然薄瘦些，卻沒有水土不服的癥候，平平安安、康康健健登了京城地界，便松了心腸。
此時被甄寶玉一托請，他想著對方不到弱冠，林姑娘年方十歲，小男小女見面也不算太過違禮，便替代林黛玉，慷然允諾。
且說林黛玉，守禮低頭，外罩面紗，被賈先生的夫人嬌杏和自家丫鬟雪雁扶著走進臨街客店，方在樓上單獨的房間坐定，心內正惴惴不安猜測賈家為何還未來人，就聽門板被叩響。
受驚般擡首，林黛玉便看到，緩緩被推開的門邊，站著一位風流俊秀的少年郎君，對她長揖一禮：“林姑娘，在下甄家寶玉，冒昧攜妹拜訪，還豈勿怪。”
這便是，林黛玉與甄寶玉的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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