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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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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時光如流水,轉眼間三年過去,甄香菱長到了十二歲。

這一年,和她要好的甄三姑娘,十四歲整,要參加選秀了。

甄香菱對於宮廷選秀半懂不懂,畢竟只在滿洲八旗和漢軍旗中進行,是離普通百姓太遠的事體。

所以,她想當然以為,與前朝類似,被選中的女子,都會成為當今皇上的後妃。

甄三姑娘聞言,捂嘴笑了好一陣,直到看見甄香菱雙頰飄紅,垂首不語,好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才正經解釋起來。

原來,本朝選秀三年一回,只要年滿十四到十六的姑娘們,也就是說,一個女子一輩子,最多參加一回選秀。

沒能中選當然各回各家,所謂“撂牌子”。被選中的,又可以分成兩大類。

家世低微的、樣貌平庸的,往往充任宮女。待年滿二十五,還沒被收用的,可以放出宮去。因為見過大世面,年紀也不算很大,依然是眾人爭相求娶的對象。

甄三姑娘補充道,當然,僅憑這些姑娘,肯定不夠宮裏諸多娘娘小主們使喚,所以還會從民間征召宮女。

只不過,這樣入宮的女子更是被人輕賤,比選秀入宮的宮女更卑微,隱隱分出個三六九等來。

選秀被眾女和其家族重視,最為重要的原因,還是在於上層人家的姑娘,一旦選中,一些人會充實皇上的後宮,還有些會被指婚給宗室子弟,那便是正兒八經的聯姻了。

甄香菱若有所思,在父親教導下學了些史書的她,敏銳地發現了區別:

也就是說,前朝,王親貴族可以自己選擇妻妾,皇權再大也不觸及這種微妙的自由。

當今天下,卻是將貴族男女的婚嫁都歸攏在皇上一人手中,所謂滿人說的“指婚”,所以姑娘們想高嫁,必須在選秀中努力表現,不可藏拙。

而皇上又可優先選擇,這麽一來,他看得順眼的女子,自然先選入自己的後宮,於他而言,豈不美哉?

如今禦座上坐得是乾隆爺,二十有八,在位三年勵精圖治,頗有乃祖康熙爺的風範,京城官民無不誇讚。

各家女眷們,則津津樂道於他與皇後娘娘富察氏的情深義重。

甄家這裏,因為與榮國府賈家來往密切,有時候養在深閨的姑娘們,還會評點幾句貴妃娘娘高佳氏,也就是出自賈府的賈元春。

甄三姑娘托著腮說:“自從四爺登基,就再沒來過府裏了。也對,皇上出宮與王爺出行,肯定是不一樣的。他在紫禁城裏,輕易出不得。香菱,你還記得四爺長什麽樣子麽?”

放下手邊正端詳著的圓架子繡棚,甄香菱先回應了甄二姑娘的問話:“二姑娘,這個花樣子確實精巧,不過,您的配色,若能多些間色,比如月白、蛋青色之類,乍看不起眼,摻進去可能會更靈動。”

然後,甄香菱才扭臉看向甄三姑娘,笑著點頭回應:“我那時候已經八歲了,怎麽不記得?萬歲爺一副威武樣貌,卻待人和善,見之忘俗呢。”

甄二姑娘抿唇笑笑,輕聲謝過甄香菱的指點,順著說:“可惜上回選秀,我生了一身疹子,難看得緊。祖母說這樣參選不恭敬,親自進宮向太後娘娘說明原委,這才罷了。這回三丫頭必定中選,只是不曉得會不會入宮罷了。”

甄三姑娘情竇初開,吃吃艾艾地搖頭:“萬歲爺那般人物,豈是我能肖想的?我也知道,有祖母的情面在,二姐姐又沒選秀,這回,大約會留下我。估摸著,是指給哪個王爺貝勒吧。只希望能有萬歲爺的風姿一二就好了。”

最後一句低不可聞,甄香菱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繞著一束淡金色繡線,是剛才挑出來比劃給甄二姑娘看配色的。

父親真是將她當成男兒教養。

尤其是這幾年,他老人家身子骨不好,更督促嚴格,恨不得一天十二個時辰都讓甄香菱習字背書,盼她多懂些聖人道理,以後漫漫人生路,有定力有決斷,不會行差踏錯。

母親自然待她如珠似寶,卻有著不一樣的教養念頭。

女子以德容針指為要,能洗手做羹湯、為夫君做針線,才是博得夫家尊重和憐愛的關鍵。

於是,封氏將自己一身本事悉數教給女兒。

甄香菱十歲上下,就能繡出頗有可觀的景物炕屏,送了給甄家老太太,得了好大的喜歡。

如今不過十二稚齡,她一手利落精致的蘇杭針繡法,在街坊中廣傳美名。

甄家姑娘們、得臉的大丫鬟們也愛向她請教,無形中地位更高了些。

今日,看女孩兒對未來十分憧憬,面帶羞意,甄香菱明白,甄三姑娘內心,想必是願意入萬歲爺後宮的,只是怕被人笑話,話說得收斂而已。

不知怎麽地,她想到自己的前世。

自三歲元宵節被拐子拐走,她再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朝不保夕、四處漂泊,哪裏有空生出什麽小兒女心思?

還是遇到馮淵,向拐子買了她,香菱覷著文弱瘦病的買主,一心以為這位是後半生的依靠,對他多了三分仰仗的心思,就像是溺水之人遇到救命稻草,卻沒有半分旖旎情意。

誰成想,霸王薛蟠橫插一杠,打死馮淵,強奪了她為妾,帶著全家進京,落居在親戚榮國府辟出的梨香院中。

薛蟠相貌不算醜陋,與寶姑娘一母同胞,眉眼有六七分相似,而寶姑娘,是香菱認為她前世生平所見裏,有數的美人兒了,也就是林姑娘可與之比肩。

薛蟠對她不打不罵,初時也有些做小伏低、討美人兒歡心,可是京城花花世界很快迷了他的眼,將已經到手的香菱拋之腦後,不聞不問,像是忘記自己還有這房妾室一般。

香菱自然沒法對這樣的男子生出什麽牽掛愛戀的情意。

相較而言,與她家常作伴的薛姨媽、寶姑娘,不輕賤她,不使喚她,正經當個人對待,甄香菱對她們母女的感情,還來得深上幾分。

所以,她白白活了一世,不過二十多歲,卻完全沒嘗過牽腸掛肚的情愛滋味。

今生,她一心牽掛父親身體,年紀也未到,模模糊糊懂得甄三姑娘的心思,卻不能感同身受,只是羨慕對方有花朵兒般的憧憬。

這時候,未經通報,甄寶玉徑自舉著一封書信進來,親親熱熱地告訴一眾姐妹們,他爹近日將回京來。

甄四姑娘總是語不驚人死不休:“二哥哥,你樂什麽?書都背會了?”

後面的話全噎進了喉頭,甄寶玉立時三刻垂頭喪氣,腳尖踢著地上青磚縫隙,嘟嘟囔囔地:“爹總不至於一回來就挑我學問吧?”

看著十五歲的小少年這般不掩飾情緒,喜憂轉化迅速,甄三姑娘與甄香菱相視,一同抿嘴,無聲笑了。

甄二姑娘打圓場:“好了,四妹妹,別逗弄寶玉。叔父回京是大好事,祖母盼了多久。寶玉和三妹妹能親近父親,我都替你們高興,快別繃著臉了。”

甄寶玉想起他此行的目的,又換一副神情,說道:“我剛從祖母那邊過來,她老人家同意了,五日後,讓我接船去。二姐姐正在議親不方便出門,不過……”

他擡擡手,挨個點過去:“三妹妹、四妹妹,還有菱妹妹,你們尋常難得出去逛,這回,和我一道去吧。祖母點頭了的。我會照料好你們的。”

“嗯……還有傅妹妹,我給她下個帖子,她想必願意一同去的。前陣子她不是還說惦記舅舅來著?”

甄三姑娘撇撇嘴,哼唧著說:“咱們家姐妹去,也就罷了。邀傅秋芳湊什麽熱鬧?”

甄寶玉一跺腳,“嘿呀”一聲,直楞楞回應:“三妹妹,你還不知道?若只邀菱妹妹去了,傅妹妹過後知道,必然哭鼻子,求祖母給她做主,吵到老人家頭疼。都是一家子,何必分裏外?”

“香菱與她,如何比得?香菱姐姐姓甄,秋芳姐姐姓傅。”甄四姑娘補刀。

甄香菱沒想到僅僅旁聽,火都會燒到自己這裏。

自家的甄與甄寶玉家的甄,誰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不過湊巧同個姓氏,甄士隱為了在京城立足,湊上來的。

往前推五代祖宗,都毫無關聯,這也是傅秋芳作為甄家正經外孫女兒,憤憤不平的原因。

她連忙搖手,柔聲推拒,說平日要在家照顧父親,不得空出門,卻被甄寶玉洋洋得意地堵回去:“我自然問過小堂叔了,他說讓你多出門見識見識,免得一味純善,被壞人騙了去。他還托我有空多帶你出門呢。”

倒像是父親的語氣,他憂心忡忡的面容閃現在眼前,都是對女兒未來的操心。

甄香菱不知這話真假,默默不做聲了。

待做客後回家,當面問過甄士隱,確實如此,甄香菱也定下心來,挑揀著五日後出門的衣裳,準備迎接從未見過面的“堂伯父”。

等到當日,甄寶玉當頭乘一車,後面隨著一輛更大些的馬車,裏面載著甄三、甄四和傅秋芳,浩浩蕩蕩行到甄士隱家巷口,派人進去傳話。

不多久,看到一個丫鬟扶著的甄香菱走近時,紛紛驚訝:“你帶勞什子的面紗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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