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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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時光如流水,轉眼間三年過去,甄香菱長到了九歲。

這三年間,她承歡父母膝下,盡心盡力讓二老開心展顏。

卻因甄士隱年紀大了,身子骨出現些癥狀,小小姑娘暗自憂心。

他們背井離鄉,孤懸在京,雖然有錢財傍身,然而天子腳下居大不易,甄士隱作為全家的依靠,前年找了門路,捐了個虛銜叫什麽統領的在身上,聊以庇佑家小。

他若年壽不永,只怕封氏一介連官話都說不利落的後宅婦人,帶著越來越長相精致的獨生女兒,會被地痞流氓欺負了去,都沒處說理。

因此上,這一二年,甄士隱與甄家走動得越發頻繁,說不得有幾分托孤的心思。

只可惜,他是與甄寶玉的閑人叔父認了堂兄弟,這人又出外雲游,不知幾時得歸,兒子們與甄士隱脾氣總不太相投。

一時間,甄士隱的處境窘迫起來。

幸好,甄寶玉很是喜歡這位姑蘇來的、頗有隱者氣息的“小堂叔”,一聽說他上門,常常主動接待,十來歲的男童擺出主人架勢,也有幾分樣子。

至於女眷這邊,甄香菱八歲以前,受甄家老太太相邀,封氏帶著女兒上門做客過好多回,差不多月月都去。

小姑娘們自然會被湊成一堆閑談玩耍。

甄家各房聚居,與甄寶玉同輩的有四個女孩兒。

大姑娘已經出閣,二姑娘比三姑娘大兩歲,比甄香菱大四歲,為人溫柔和善。

二姑娘的父親不如甄寶玉的父親那般有才幹有出息,放了欽差在外,只是守著甄家老太太過活,因此女兒也是不爭先、不冒頭的性子,帶領妹妹們上族裏閨學,沒出過什麽茬子,讓長輩們十分放心。

三姑娘是甄寶玉的異母妹妹,姨娘養的,與甄香菱年紀相仿,相差不到兩歲,最喜歡她來做客,倆人十分投契。

日子久了,跟小姐妹說私房話,她也提及大家大族背後的煩難。

四姑娘最小,比甄香菱小一歲,總喜歡自顧自玩耍,有些脾氣冷清,然而禮數是不出錯的。

與這三姐妹一同打發時辰,甄香菱是樂意的,像是短暫進入另一片波光粼粼的天地,與她在自家附近同街坊鄰居玩耍的感受大為不同。

從她們身上,影影綽綽會想起前世賈家姐妹們的影子。

可不是巧?

那邊有個賈寶玉,這裏有個甄寶玉,那邊“元迎探惜”四姐妹,這裏也是如許。

只是人在世中,多想無益。

甄香菱只對探春姑娘印象深些,也因時間久遠模糊了不少。

另兩位與薛家來往不多,而且多是寶姑娘去找她們玩,她們很少登梨香院的門,甄香菱連她們的樣子都記不得了。

單單拎出寶玉名字和女孩兒人數看,兩家相似,然而放在錯綜覆雜的大家大業裏,硬要這麽找,誰家都能找出些共通處來,因此不算什麽了。

也就是甄三姑娘,悄悄同甄香菱抱怨過:“賈家號稱是百年鐘鳴鼎食,與咱們家交好,又隱約嫌棄咱們靠著祖母起家。”

甄香菱平日無事在京城閑逛,哪裏都去,就是繞過寧榮街,也就是賈家的寧國府和榮國府,父母都由得她。此時聽說,只能默默點頭而已。

“最討厭的,是寶玉哥哥先起了這個名,親近人家都知道的。他們家二老爺生下公子,又是造勢說銜玉而生,又是大張旗鼓起名寶玉,明晃晃撞名,真不講究。”

寶二爺,是甄香菱前世少數溫暖記憶中的一抹亮色,聽小姑娘這麽說,終於忍不住提道:“聽說那玉真是他胎裏帶的,日常掛在脖頸上,確實納罕,稱得上寶玉了。”

甄三姑娘點點甄香菱的額角,老氣橫秋地說:“看看,就把你們這樣不明白陰域伎倆的百姓們騙過了吧。依我看,賈家是希望這位小哥兒將來借著祖蔭入仕,編些故事,好讓皇家對他有些印象呢。不信咱們走著瞧。”

後面說了什麽,甄香菱沒印象了,因為她們又議論起賈家大姑娘,已經進了寶親王後院,做了側福晉。

賈家比甄家入旗要早,而且甄家是在漢軍旗裏,賈家卻沐浴皇恩擡進了正經的鑲黃旗,賜姓“高佳”。

自然,也同甄家有相似處,就是漢人們私下聊起來,還以本姓相稱。

“我說呢,聽街坊們傳,寶親王一個嫡福晉、兩個側福晉,其中一位漢族女子,是不是就指高佳福晉啊?”甄香菱投桃報李,將市井流言與小夥伴分享。

甄三姑娘頻頻點頭,指點江山一般道:“可不是。富察福晉、輝發那拉福晉都是根子上的滿人,就是高佳福晉,出自賈府,聽說在後院裏不好過呢。幸好我家大姐姐年紀不合,沒趟這攤渾水。”

話題順勢轉到寶親王身上。

論起來,寶親王對甄家相當照拂,甄香菱都又見過他三回了,更不用說日日在府的甄家姑娘們了,論及都有“與有榮焉”之感。

“四爺真是孝順,常替雍正爺來看望祖母,別的王爺就沒有這份兒孝心。”四姑娘語出驚人,被二姑娘趕忙捂了嘴。

“說歸說,笑歸笑,皇家不可指摘。”二姑娘板起臉來,大家還是聽勸的。

甄香菱見寶親王的那三回,頭一遭是改名後不久。

那是個夏日,寶親王見她拿著一領菱花帕子花園裏池邊撈青萍玩,不嫌棄帕子濕汙,命太監要過去,細細看了看花樣。

弘歷指指帕子,笑著問她,看來是喜歡“香菱”這名字的?

看到女童慎重頷首,兩個丫髻上纏繞的柔粉色絲帶在微風中飄動,弘歷來了詩興,吟出兩句“菱花菱實滿池塘,谷口風來拂棹香。①”

一頭一尾,恰好將“香菱”二字倒過來嵌進去,頗有巧思。

從四歲上開始學詩學文的甄香菱聽了,雖然覺得不算應景,到底是貴人出口的,挑揀著言語誇了幾聲平仄合韻之類,又惹出弘歷驚喜的眼神。

“小小丫頭,還懂得不少。除了愛蓮說,也了解詩文,香菱丫頭,你很靈慧啊。”弘歷開心起來,投桃報李,不吝於誇人。

他身旁太監雖然弓著身子聽差遣的樣子,還是迅速打量了甄香菱一眼。

看著小姑娘眉目精致,可尚未褪去孩童浮膘,太監不聲不響,暗暗記在心中。

就這麽幾句話,寶親王也不留戀,畢竟只是路上偶遇,便去忙他的事了。

又是幾日後,他的嫡福晉富察氏打發宮女找到甄家,將那領被寶親王無意帶走的帕子洗凈了歸還,添了些小女孩家合用的珠花等物,甄香菱認真謝過。

第二、三回就乏善可陳了些,無非是寶親王來探望“魏佳瑪瑪”,她們一群女孩子上前請安而已。

不過,甄三姑娘跟甄香菱咬耳朵說:“多麽難得啊,四爺還記得你的姓名。你看傅秋芳②,四爺最多對她點點頭,一聲兒回應都沒有,說不定完全忘記她為何在我們甄家,是什麽身份了。”

這話裏提到的傅秋芳,便是甄香菱當年頭一次上門,遇到的傅表姑娘,閨名秋芳的。

她倆從初識起就不對付,傅秋芳當時開口嘲笑她名字“香蓮”,被甄香菱義正辭嚴噎了回去。

之後,傅秋芳每次見她,總要想法子立威,橫挑鼻子豎挑眼的。

甄香菱覺得自己是堂堂正正上門做客的,犯不著對誰做低伏小,況且傅秋芳嚴格說來也算甄府的客人而非主人,憑什麽為難她?

多年被嬌養著,市井裏住著,甄香菱的言辭口舌,比起前世不知便給了多少,冷冷淡淡、平平靜靜地回應幾句,往往把傅秋芳氣得跳腳不已,甚至大哭著找外祖母做主。

還是封氏知道了,憂心忡忡地讓甄香菱收斂些,有意少帶她去甄府,減少與傅家姑娘的碰面機會。

自然,也錯過了幾回寶親王到訪。

這一年,甄香菱九歲,抽條拔穗,玉雪般的樣貌初初展露,可惜正在換牙,總不愛開口,養成了用帕子捂嘴笑的小家碧玉氣質。

甄寶玉這個常在內帷廝混的,見了她,總要拽著詞兒誇讚幾句,甚至說自家姐姐妹妹全加起來,都不比香菱妹妹好看,惹得眾女齊齊啐他。

這一年發生了巨大的變故。

雍正爺過世,正大光明匾後面取出立儲詔書,毫無懸念,其四子寶親王即位,年號乾隆,時年二十有五。

其母熹貴妃娘娘被尊為皇太後,其嫡福晉富察氏正位中宮,側福晉高佳氏授封貴妃,側福晉輝發那拉氏授封嫻妃,其餘小主各有封賞。

富察氏的母家還沒如何,貴妃高佳氏,也就是賈元春的母家——榮國府賈家先興頭起來,在親近故交中自吹自擂,出入門庭大搖大擺,好像不是出嫁的女兒搬入了紫禁城的鳳藻宮③,而是他們賈家舉家入住了。

連甄香菱這樣有意避開賈家消息的小姑娘都聽說了,與父母在家閉門閑談時,搖著頭評點,只怕萬歲爺未必樂意見此情景。

甄士隱深以為然,直誇女兒有見識,還引申兩句訓女,望她長大出閣後,謹守閨訓,不得張狂,免得招致夫家不喜。

甄香菱看著父親消瘦的臉頰,含淚應下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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