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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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香菱?

她頗有宿命之感,前世被叫了十幾年“香菱”,只是沒有姓氏,今生又要成為自己的稱呼了麽?

不過,從寶親王的喃喃自語中聽得出來,果然是自己引用《愛蓮說》解釋名字,給了他賜名的靈感。

“香引棹歌風”出自唐代詩人李嶠描寫菱花的一首詩,詩題便是個單單的“菱”字。

香菱便香菱吧,她也習慣了。

畢竟貴人所賜,不得輕辭,看前側微微遮住自己的母親,腦門上都沁出汗意了,想必是緊張擔憂之故。

甄香菱。

只是可惜了,小時候遇到的一僧一道曾說過,她與“蓮”有緣,沒想到這麽快,用了六年的名字,緣分就盡了。

甄香菱沒有如封氏擔憂的那樣,與貴人講理頂嘴,反倒是平心靜氣地再度行禮,小小女童動作一絲不亂。

然後再直起身來,語氣平靜地謝道:“那麽,從今兒個起,我便是甄香菱了,謝過寶親王。”

寶親王弘歷,少讀詩書,自忖有才,給皇室宗親各家孩子沒少起名字。

不過剛才話音出口,看小丫頭明顯楞了一會兒,頓時覺得自己有些冒失了。

畢竟人家已經六歲,不比初生嬰孩,好端端名字用著,頗有自己能解的寓意,被個外人給改了去,心裏只怕不舒暢吧?

雖是初見,看小姑娘臉色、衣著、談吐,肯定是家中嬌養著的,萬一她因為名字的事情哭了鼻子,顯得自己一個親王欺負小姑娘,傳出去多難聽?

弘歷虛握拳頭在唇邊,清咳一聲,正要收回前言。

結果小姑娘知禮謝了恩,弘歷不知怎地,自個兒的情緒隨之牽動,也舒了一口氣。

他喜悅之下,隨手在身上一摸,從荷包裏掏出個小巧精致的白玉兔子來。

玉雕不過他這個成年男子的兩個指節大小,兔兒做臥伏姿態,長長雙耳貼背,兔眼綴以米粒般的黑珍珠,兔唇用朱砂描了色,纖毫畢現,玉色瑩潤,造型可人。

最最難得的,在於兔子尾巴,是枚塗了玉色的銀鈴鐺,銜接得自然,打眼都看不出來。

弘歷輕輕搖動,玉雕“叮鈴”作響,微小卻清脆,極適合拿來哄小孩子。

“你喜歡就好。菱也諧音鈴,這個帶鈴兒的兔子給你玩耍。”弘歷給甄香菱展示了玉雕,然後遞給落後他片刻進屋的貼身太監,由他呈給小姑娘。

封氏作為甄香菱的母親,被甄家老太太輕聲提醒了一句,連忙躬身伸手,從太監手中接過,替女兒收起,整個人誠惶誠恐的樣子。

母女倆一同謝恩,弘歷煦言叫起。

改名或者說賜名的事情就算翻篇了。

半盞茶功夫都沒有,屋外來人請寶親王到外間赴宴。

弘歷趁勢告別了“魏佳瑪瑪”和一屋子女眷,施施然離開。

眼見得門簾放下,人走遠了,封氏才敢拍拍胸口,擠出笑臉對甄家老太太奉承道:“老太太真是有福氣,您家門庭好,親王都是座上客,多大的體面。頭回見貴人,把我嚇得喲。方才多虧您照應,要不就失禮了。”

其實,甄家老太太還沒從寶親王突如其來的賜名裏,緩過神來,心裏盤算著,香菱小丫頭大約是入了四爺法眼,以後自家需多多親近才好,誰知道後頭會怎麽樣呢。

面上自然滴水不漏。

她與封氏應酬回去,卻覺得其女勝母多矣。

甄寶玉沒跟著弘歷一同到男客那邊去,此時沒管大人之間的你來我往,反倒纏著甄香菱說話:

“剛剛知道了妹妹閨名,這就換了個。你和四爺說話像打啞謎,像是怪有趣的,香菱妹妹、香菱妹妹,以後常來不?”

面對自來熟的甄寶玉,甄香菱覷了眼母親,可沒得到提示,只好硬著頭皮應承:“甄——甄哥兒。”

不曉得有沒有叫錯,她前世在賈府那般規矩大的人家,聽主仆管賈環、賈蘭等不到十歲的小少爺們,都是叫做哥兒的。

眼下,滿屋子人,從老到小,不論主仆,見了甄寶玉只喚其名或者哥哥弟弟,甄香菱自認叫不出來。

“何必這麽生疏?香菱妹妹,我在家行二,你隨傅妹妹一樣,叫我二哥哥就行。方才四爺賞的玉兔子,你可別小瞧了去。你知道四爺生肖麽?”甄寶玉興致勃勃,引逗對方說話。

被甄寶玉順嘴一提的傅表姑娘,沒想到自己本意是紮針,卻仿佛擡了這野丫頭一把。

王爺賜名,真的是體面呢!

她氣得眼圈都紅了,含怨剜了甄寶玉一眼,對方都一無所覺,就對甄香菱越湊越近,問起小姑娘身上香味了。

傅表姑娘也不敢再對甄香菱的名字指摘什麽,就拉著身旁的三姑娘、四姑娘嘟囔:

“她搶了你們的風頭,你們也不氣的?之前王爺來府,跟你們好歹能說個五六句,我都數著呢。今日呢?”

八歲的甄三姑娘、五歲的甄四姑娘紛紛含混了過去,拽來本在甄家老太太處旁聽的甄二姑娘,聊時興的衣裳花樣之類,無形中冷落孤立了傅家姑娘。

甄香菱不太適應地往後躲了幾步,細聲推拒道:“不過是尋常熏衣裳的香餅之類,不值當甄家哥哥過問。要不,您給我講講玉兔子?”

甄寶玉勉強接受了“甄家哥哥”這個稱呼,又近前些,將甄香菱好容易拉開的距離抹平,朗朗解說:

“四爺便是屬兔子的。因此,他十分喜愛兔兒飾物,身上沒有五樣也有三樣。”

甄香菱邊聽邊心算。

自己是屬羊的,今年六歲,寶親王屬兔,那便是二十有二,比自己大了十六歲呢。

“可賜你的玉兔鈴鐺又不同些,這是暹羅國進貢來的。內務府派工匠們琢磨了許久,都不明白如何將鈴鐺那般無痕地鑲進玉料裏,還能作響。四爺覺得稀罕,格外愛些,聽說他府裏三格格想要,四爺都沒舍出去。沒想到今日你有這福氣得了來。”

甄香菱不知如何作答,只好抿嘴笑笑。

是呢,聽說寶親王已有二子三女,可惜頭兩個女孩兒都周歲而亡了。

最大的是兒子,今年五歲,僅比她小一歲。

甄四姑娘搖搖擺擺走過來,接了哥哥的話:“三格格,是不是兩歲了?”

這麽一說,甄香菱想起來了。

她隨父母剛搬到京城,正好趕上雍正爺的四阿哥為嫡女祈福,希望不要像她的兩個姐姐那般夭折。

從宮中一路到雍和廟,挺大的陣勢。

那時候他還沒被封為親王,牽著馬走在喇嘛隊的中間,神情肅穆,甄香菱被家仆舉在頭頂看見過的。

看來不論王爺百姓,愛女之心略有相通,甄香菱想起自己父親,真心地笑了,笑靨兒明晃晃的。

傅表姑娘不甘寂寞,也過來應茬兒:“二哥哥,這有什麽可比的?想來是四爺擔心三格格人小,不留意摔了玉兔兒,反倒割了手。才不是說東西多麽金貴呢。”

甄寶玉哪裏願意被駁?連忙分辨。

表兄妹兩人誰也不讓,一言一語說得熱鬧。

甄香菱趁著不被註意,悄悄挪步到母親身邊,乖巧依偎著,一聲不出,聽大人們說話。

甄家老太太見狀又一頓誇,強令封氏多帶著孩子來玩,直說都是一家子人,不許生分了。

後面便是赴宴賞景,女眷們依然圍繞著寶親王說個不休,尤其是沒見上面的當家太太們,個個扼腕,轉而七嘴八舌議論起親王後院,提到嫡福晉富察氏,沒有一句不是誇的。

甄香菱懵懂著記住了,富察福晉是個好人。

宴席散去,回府路上,封氏在自家車裏放松下來,拿出意外得到的玉兔子,對著女兒說:

“蓮兒,唉——好端端赴個宴席,改了名字,你說這算什麽事體?罷了,已經這樣了,咱可不好私下改回來,免得貴人知道了降罪。菱兒,也是好聽的。”

甄香菱心裏早已接受,甚至有些“命數”之感,畢竟這名字一點兒不陌生,只是不能告訴爹娘而已。

她連連點頭,安慰母親:“菱兒懂,娘親放心。”

“那便好。這兔兒聽說有些來歷,先由娘給你保管著,等你出閣時候陪嫁出去,到底是王爺賞的,想必體面,好不好?”

甄香菱是懂嫁人這回事的。

她不合年齡的羞怯一瞬,點點頭,低低“嗯”了聲。

不曉得,今生能遇到什麽樣的良人?只要不是薛蟠,便好。

不過,還早呢,她而今這般小,還能在爹娘膝下盡孝,多好。

沒想到的是,過了不幾天,宮中突然傳出賞賜,直直送到了無官無爵的甄士隱府中。

傳旨太監一點兒也不像傳言中那般勒掯財物,反倒笑容滿面,和和氣氣,對甄士隱解釋說:

“宮中熹貴妃聽說了,四爺給令千金改了個名,責怪說四爺混鬧,怪不好意思的。打發奴才來,傳娘娘口諭,請甄家不要見怪,那名兒想用便用,改回原名也使得,別委屈了小姑娘。”

甄士隱自然知道女兒得了新名字的事情,心底不是沒埋怨的,只是對著家小沒有展露而已。

聽到宮中娘娘如此明白事理,他芥蒂全消,喜笑顏開,叫出封氏、甄香菱,全家一同謝了恩,感念娘娘關懷,虔問娘娘鳳安。

另外,話已經駕到這裏,若改回原名便是拿大、不識好歹了。鐵板釘釘,她今後肯定只能叫做——甄香菱。

這是甄香菱首次接觸到寶親王的親生母親——熹貴妃娘娘,間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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