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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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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甄香蓮沒想到突然見到成年男子,微微一驚。

轉念想想,她前世今生微有差別,前世好像周遭並無人提及皇帝老爺是誰,猶如生活在虛空之中。

今生,不知是不是從小居住在天子腳下的緣故,人人津津樂道於雍正爺家的那點子皇族事體,男女大防也沒有她記憶中的那般嚴苛。

再者她年紀尚小,不到避諱的時候,自然輕巧起身,學著甄家幾個姑娘一同,低頭躬身向來人行福禮,即使她並不知來人身份。

半大男童搶前兩步,親密地扶住了拄拐走來的老太太,替了隨侍的大丫鬟。

他脆生生地說:“祖母,您看,寶親王賞臉來了。聽說有個新妹妹來做客,在哪兒呢?”

甄香蓮聞言詫異,猜到屋外說話的便是此人,“新妹妹”指的正是自己,那麽,他應該就是這家裏千嬌萬寵的甄寶玉了吧。

從眼縫裏瞄一眼,小哥哥長得精致秀氣,唇紅齒白的,然而此時絕不是自己出來應承見禮的好時候。

甄香蓮學著其他姑娘一樣,大氣兒不出,背束著手、挺直了腰,站在屋子一角。

五位高低有別的姑娘這麽錯落著,個個衣裙精細亮眼,臻首低垂,仿佛一叢西洋插花兒。

誰不會被吸引著多看兩眼?

甄香蓮的一身藕花紫襖裙,明顯與主家四姐妹的輕橙色、絨黃色不同,畢竟大戶人家的小姑娘們亮相,講究個呼應,服裝大多色系類似或花紋相近。

所以,“新妹妹在哪裏”,還不是昭然若揭?

甄家老太太輕拍孫兒的手背,示意他收回目光來,不得主次不分,沒接他的話。

她笑容滿面,意思性地向青年人行禮後,念道:“四爺大駕光臨,怎麽也沒人報信兒來。老婆子有失遠迎了,四爺莫怪莫怪。”

被甄家祖孫、主仆團團圍住的青年男子猶如眾星捧月,聲音卻像暖陽般,溫煦好聽:

“魏佳瑪瑪說的哪裏話,聽說貴府設宴,小王不請自來湊個熱鬧,該請主人家莫怪才是。您近來身子可好?”

甄香蓮小人兒愛熱鬧,耳朵豎得直直,聽著他們寒暄,心底自有揣測。

眼波一轉,她發現甄家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傅表姑娘一共四人,都如自己一般,集中心神在青年人身上,不由得生出些“眾樂樂”之心,悄悄抿嘴一笑,唇邊笑靨一閃而過。

青年人說出滿人獨用的“瑪瑪”稱呼,甄香蓮更加確信,他便是雍正爺的第四子,聽說年前已授封寶親王的貴人了。

很簡單,因為甄家老太太曾是當今天子小時候的乳娘。

甄香蓮聽父母閑聊時提及,雍正爺一歲多時候生了重病,險些救不活,是甄家乳娘不眠不休照料這位小阿哥,還獻出甄家傳媳不傳女、不知傳了多少代的兒科秘方,成功治好了雍正爺。

因此功勞,甄家乳娘一躍而成小阿哥的教養嬤嬤,身份尊貴了不少,帶得甄家跟著發達。

十來年前,雍正爺登基,就給甄家全部房頭擡進了漢軍旗,賜姓“魏佳”,讓多少人羨慕到眼紅。

甄家老太太更是能自由出入宮禁,雍正爺的子女們都以“魏佳瑪瑪”呼之,“瑪瑪”就是滿語裏“祖母”的意思。

當然,他們家沒忘記根本,與漢人交往時候,常以本姓“甄”自稱,因此才會與甄士隱認同族親。

輕輕擡一點頭,甄香蓮正巧看到青年人走向屋裏主榻位的側影。

寶親王身高估摸著將近八尺,肩平背直,行動間揮灑自如,身姿頎長清靈,有股子看不見摸不著卻真實存在的貴氣。

他頭戴墨色緞面文士帽,正中鑲著一枚白玉方扣做點綴,在甄家大屋亮堂的陽光裏備顯潤澤,外行人都能看出來是極品。

一身象牙白親王品級的常服,胸口和雙肩繡有金線五爪蟒,山川日月海水紋自然一樣不缺,越發襯得人面如玉。

窺斑見豹,甄香蓮掃了一眼,就覺衣飾繡工上佳,神韻俱備,暗暗咋舌。

皂色犀角帶束腰,腰間垂掛著香囊、劍扣、火鐮等物,俱是品相極好的物件。

與他走動間袍子下擺隱隱閃現的皂色粉底官靴算是個呼應,整個人挺拔舒朗,眼見的兩個大丫鬟臉紅低頭。

直至寶親王撩袍坐下,又扶甄家老太太同榻就坐,攜手再敘寒溫。

甄寶玉則踏著貓兒步走到姑娘堆裏,挨個稱呼了自家姐姐妹妹,便引逗甄香蓮說話:

“方才在屋外就聽到你聲音了,怪甜巧的,妹妹幾歲了,叫什麽名字,在家裏常日吃什麽、玩什麽呢”

甄香蓮猶豫,單單抿嘴向男童福了一福,沒有開口。

貴人在上,他們這裏能不能開小竈說話啊?會不會顯得不恭敬?

甄寶玉大約有幅玲瓏心腸,解釋道:“妹妹莫怕,寶親王最是和善,喜歡咱們熱熱鬧鬧的。你盡管說話便是。”

此時在甄香蓮身旁的,正是之前嘲笑她姓名的傅表姑娘,論起來與她同歲的。

傅表姑娘撇了撇嘴,搶先搭話:“寶玉誒,快別問了,人家嘴利的很,叫甄香蓮,姓名也金貴呢。”

甄香蓮沒有計較,卻眼尖發現,不遠處的寶親王,向他們投來關註的視線。

她有些羞意,微微側過身去。又同時想起,自己可不是十八九歲的婦人,而是小小女童,不必如此扭捏的,便大方起來,回視一瞬,竟得了對方一個笑臉兒。

甄香蓮呆了一下,蓋因這回看清楚了寶親王的正臉兒。

在甄香蓮看來可以稱呼為“叔叔”輩的年輕人,已經摘下了帽子,隨手擱在案上,月亮門的發型是滿族子弟特有,腦後垂著黑油油長辮,辮內纏綁著似金似紅的絲線,殊為矚目。

至於他的五官,劍眉星目,英氣十足,更難得是眼神清亮,自帶親切。唇齒齊整,臉孔皙白,一看就是頂級供奉才能養出來的金玉人兒。

不知怎地,甄香蓮腦中浮現出前世寶二爺的樣子。

寶二爺還小呢,後來夏金桂娶進門來,他看望表嫂,大約就是十五六歲,見了自己還是“香菱姐姐”的叫,神情間一派天真。

若單論長相,寶二爺與眼前的寶親王各有風姿,眼睛處還有三四分相似,都是湛亮鳳眼。

不過聽說寶親王今年二十有二,已經有了小阿哥、小格格,看著便又活潑又穩重,好像多了些擔當的氣息。

這些念頭在甄香蓮腦中一閃而過,不耽誤她聽到甄家老太太叫她們一群人過去說話。

看得出來,甄家三個姑娘與寶親王算是半熟人兒,傅表姑娘也是見過的。獨獨甄香蓮是頭一遭兒。

大約甄家老太太介紹過她了。

寶親王回應過前面四個姑娘的問好後,主動問她:“原來你是姑蘇人士?怎麽官話說的這般好?”

甄香蓮定定神兒,斟酌著詞答道:“回您的話,我家從姑蘇搬來有兩年了,住在市井裏,官話聽得多了,自然會說些。說得不好,您別見笑。”

“聽著還是識文斷字的,小小年紀,見到我,還不曉得害怕呢,答話也自然。”寶親王鼓勵性地對甄香蓮再一笑,回頭對甄家老太太點評道。

大人們說著話,傅表姑娘卻不甘心起來。

往常來外祖母家做客,甄家表姐妹們都讓著她,她是眾人焦點。

今日難得寶親王大駕光臨,夠她回家對父親及庶姐妹們吹噓好久的,卻被個新冒出來的,外八路的什麽香蓮搶了先!

於是,她再度不問而答:“寶親王,這位姐姐確實讀過書,普普通通的香蓮,都要被她說出花兒來了。”

雖說在滿清治下,很多舊禮都不講究了,像傅姑娘這樣大啦喇報別的女子閨名,總是不好,即使她們都是小丫頭子。

甄家老太太轉過臉來,低喝一聲:“傅丫頭!”

甄二姑娘輕輕拽拽表妹的袖子,讓她別再說話。

寶親王倒是被勾起了興致,越發招手讓甄香蓮站到最前面來,笑吟吟問:“你的名兒是哪兩個字啊?”

“回您的話,香遠益清,亭亭凈植。”甄香蓮不卑不亢。

自她三歲自個兒改了名字,看書時就有意搜尋“香蓮”有沒有出處,功夫自然不負有心人。

甄寶玉旁聽著,撓撓頭,向寶親王請教:“這妹妹只說了香字,卻沒提蓮,是堪憐的憐、蓮花的蓮、還是哪個字啊?”

寶親王搖搖頭,指著甄寶玉,對甄香蓮說:“這豈不是俗人?連周敦儒先生的愛蓮說都不曉得,香蓮兒小姑娘,你說是也不是?”

沒錯,甄香蓮說的八個字,恰恰出自千古名篇《愛蓮說》,明白人如寶親王便會意“香蓮”,越發覺得眼前小小女童有意思。

看到小姑娘低頭忍笑,唇邊笑靨若隱若現,寶親王一時技癢,開玩笑道:“可惜了,俗人不解真意,好好的“香蓮”,加你的姓氏,給你歪曲成真想憐,多麽不美。小王不才,給你改個名兒,如何?”

甄夫人封氏正好從當家太太處拜會回轉,聽說貴人在屋,連忙趕來。

進屋聽到這段,封氏生恐女兒一時擰了主意,頂撞了王爺,全家吃罪不起,便替甄香蓮謝恩道:“民婦拜見王爺。若我家女兒有王爺賜名的福氣,全家感激不盡。”

“哈哈,好。香…水裏生…香引棹歌風…菱花…香菱,甄香蓮,小丫頭,甄夫人,你們覺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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