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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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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甄香蓮外祖,名喚封肅,是在城外務農人家,家境倒還殷實。

封肅為人古板,見甄士隱寵甄香蓮寵得不像樣子,曾經對女兒女婿說過:“一個丫頭片子也值得這樣。女婿納妾生個兒子才是正經。”

甄香蓮其時也在屋中,聞言自然對外祖心存芥蒂,因此對於出城去外祖家一事能躲就躲。實在是按照習俗,甄香蓮正月十六需得去這麽一遭,躲不過去罷了。

正月十六起床,甄香蓮半睡半醒,任由下人給她洗臉打扮。心中欣喜自己改變了前世的命運,平安留在了自己家中。

她今日穿了大紅色細白兔毛領團花棉襖棉裙,戴了金項圈,頭發勉強夠長了,挽成丫髻,點綴了小小珠花,真真像是觀音菩薩身邊的玉女一般。

甄士隱得意於如此愛女,牽著甄香蓮的細嫩小手,在街上一路走過,聽到鄰裏一片讚嘆之聲,直誇他家會養女兒,香蓮玉雪可愛等等。

他撚須微笑,一一回答:“女兒還小,當不得誇。”但是面上笑意直達眼底。

甄香蓮看得真真的,更是挺直了小胸脯,用穿著特制麂皮靴子的小腳穩穩地一步步走去,想要給父親帶去更多驕傲。

封氏坐在一旁的青油車裏,幾次三番叫他們父女二人上車,也沒結果,幹脆掀開半幅車窗布簾,含笑看著父女一路顯擺。

走了好一陣子,甄士隱心疼女兒走路不少,怕她腳疼,才終於帶著甄香蓮上車,前往岳家封家。

到了封家,封肅對於這個女婿很有些“先敬羅衫再敬人”的意味,一雙利眼將甄士隱一家打量了個遍,看他們皆是新衣新帽,心下暗自滿意,才擺出丈人架子來招呼他們。

甄士隱有個連襟,臘月裏家門不幸遇了火災,損失不可估量,兩口子便投奔封家,正月裏就在岳家過了年。

封肅人前人後,都說這樣夫妻二人守不住家財,好吃懶做、不善過活等話語。

甄士隱看著連襟,不過短短月餘,便從一個意氣風發的八尺男兒,成為頹然落寞之人,不由得觸動心腸。看來岳家絕不是好去處、好退路。

甄士隱偷偷塞給連襟六十兩紋銀,鼓勵其東山再起。連襟堂堂一個壯年男子,手攥銀票竟要給甄士隱磕頭。唬得甄士隱一把攔住。

甄香蓮在一旁看了,心內五味雜陳,口稱“姨父”,清清脆脆地說:“男兒膝下有黃金。姨父領了我父親的情誼便是,終會有東山再起之時的。”

連襟擦掉自己激動而出的淚花,鄭重表示,一輩子將甄士隱美意記在心間。隨後人來人往,便蓋過此事。

回到自家,甄士隱和封氏說起家常,從連襟家遭火災漸漸談到了自家防火。

甄香蓮在一旁也認真聽著,一副小大人模樣。他們家是竹籬木壁房屋,本就怕火星子,又緊緊挨靠葫蘆廟,廟裏常常有香燭往來,活動焰火,因此確實需得對水火上心。

甄士隱和封氏不過隨意說說,他們在此居住十幾年,偶有小火星子,大家警醒也都撲滅了,沒釀成什麽災禍,所以習以為常,說過就丟到腦後。

甄香蓮經過前世波折,最是明白天有不測風雲之理,便在爹娘含笑縱容下,指揮嚇人將家中各式細軟裝點包裹起來,有的埋在樹下,有的寄存出去,也算分散些許風險。

春風送了暖,三月,街上一片熱鬧景象,甄香蓮三月初五過了生辰,便總是跟人強調說,自己已經四歲了,長大了。

這日恰是十五深夜,葫蘆廟裏油炸供品,但是和尚們瞌睡大意,翻倒了滾燙油鍋,點燃了粗麻窗紙。這下可了不得,火勢迅速蔓延開來,甄家就在隔壁,首當其沖,火舌漫卷嗶剝作響。

幸而甄士隱和封氏有了些年紀,睡得不深,兩人感覺不對連忙起身,不約而同奔向甄香蓮屋中。

甄士隱一手抱住女兒,一手拉著老妻,從房中奔逃出來。同時呼喊下人、鄰居救火避難。

水火無情,燒過了甄家便往旁邊蔓延,火勢直直映亮天空,紅彤彤一大片。一整條街都未能幸免,都被火神囫圇吞下。

眾人從美夢中驚醒,蓬頭垢面,衣衫不整,擠擠挨挨,吵吵嚷嚷,不分老□□女紛紛端盆提桶,從附近水井裏汲了水來救火,卻是杯水車薪,只能絕望地眼睜睜看著祝融發威,直到官家救火隊來援,才撲滅大火。

甄家往昔的獨門小院已經化成了一片瓦礫堆,損失最為慘重,鄰居各家哭爹喊娘、心疼房屋的也不在少數。

甄士隱定定心神,和老妻一一清點家裏下人,幸好都在,沒有傷亡。

女兒甄香蓮不哭不叫,一雙杏核眼直直盯著火場直到熄滅,小手還能拍拍輪流抱著自己的爹娘,不給大人添亂,很是沈穩。

經此一災,此處再不能居住了,幸好第二日能從地下挖出細軟來,不至於多年積蓄全都葬送了。甄士隱和封氏更感謝女兒的堅持,對於搬家之事,認真聽甄香蓮的想法。

甄香蓮想著,常聽爹爹說姑蘇此地父母官昏庸,流民四竄、盜賊並起,實在不是個好的安居之地。

她前世跟著薛家去了京城,在京城生活了大半輩子,而且薛家買賣遍及民生,比如當鋪等,她從家人只言片語中也能了解京城百姓生活。

相對來說,天子腳下還是安穩。

雖說她今世再不想與薛家沾染上一絲關系,但是綜合考量還是移居到京城更為安耽。因此甄香蓮便說:“京城古都形勝,咱們家搬到那裏去吧。”

甄士隱和封氏感覺故土難離,本來只想著搬到姑蘇城其他地方,沒想到女兒提出意見,一桿子支到三百裏之外的京城。

驚詫之後,還是甄士隱有魄力,決定就依從女兒之見,舉家搬遷到京城去。

封氏自然聽從夫命,他們一家暫居封肅家裏,忙忙碌碌於變賣地產、安頓下人、收拾行裝、打點路途等一系列事務。

背井離鄉豈是那麽簡單之事,必然有許多帶不走的大件兒物事,甄士隱索性贈給岳父,封肅因此對他們非常和藹。他那連襟正月裏得了資助,早早搬走了,封肅對他們毫不惦念,說起來混無一句好話。

家中下人有不少不願意離開姑蘇的,甄家放良了幾個,留給封肅家幾個,帶在身邊跟去京城的不過寥寥數人。

封氏對娘家也沒有什麽不舍之情,安排好了各項事務,甄士隱撿了黃道吉日,四月初六,一家幾口人便離開姑蘇,向京城趕路而行。

甄香蓮上輩子被拐子帶著東跑西顛,車行船渡,對於長途跋涉很是適應。

她完全沒有出現大人們擔心的生病、哭鬧等情況,倒是封氏一路暈船,多虧了甄香蓮陪伴,她精神頭才能提起來。

甄士隱雖然沒有出仕,但是好歹算是姑蘇一地的鄉紳,頗懂人情世故。到了京城之後,他們先是住店,托牙人尋屋。甄士隱與裏正交流,被引薦到京城鄉紳圈子裏,很快憑借年齡智識融入其中。

甄家定居在城中,在附近村落置辦田地,很快便過得有聲有色起來。更妙的是,甄士隱不知如何聯絡上了欽差體仁院總裁甄家,連了宗認了親,更是有了靠山,再不怕什麽地頭無賴了。

甄香蓮聽爹爹回來說起這門顯貴的甄家,倒是略有印象,他家與賈家很是有來有往,而且同輩之中,賈家有賈寶玉,甄家有甄寶玉,常常被相提並論的。

甄香蓮上輩子見寶二爺的次數不多,只記得這是極溫柔和善的少爺,在她鬥草臟汙了裙子之時幫助過她的,她對此一直感懷在心。

不過府門深深,她估摸著這輩子見不到賈府中人了,那倒是罷了,過好自己的小日子才是正事。

甄寶玉,甄香蓮上輩子自然未曾見過。

不過她沒想到這輩子竟然有機會,跟著母親封氏到甄家做客,得以一見。

甄家在京城,與姑蘇親朋舊友還有書信往來。聽說搬走的當年,賈雨村考中了進士,到了姑蘇任職,還跟封肅討要了丫頭嬌杏去做二房。後來不過一年又被免了官職,四處游歷去了。

眨眼之間,甄香蓮六歲了,他們家已經在京城定居兩年,早就過了水土不服、飲食不諧的時候。甄香蓮一口京腔官話講得極為地道,家中本地采買的下人都說姑娘簡直像是本地出身。

甄香蓮心知,自己前世講了十幾年此地方言,又兼今生年幼學話容易,自然能講出方言神韻來。但是她還是聽著爹娘姑蘇口音的話語親切,因此在家中與父母交談時跟著說姑蘇話語,對外才講官話。

四月裏這一日,甄家辦宴席,光請賓客,甄士隱一家也在受邀之列。

之前念著女眷老的老、小的小,甄士隱都是一人赴高官之宴。

如今甄士隱看自己家女兒,怎麽看怎麽沈穩,想著甄家連番幾次邀請女眷了,便再不猶豫,攜帶妻小一同登了甄府之門。

男客女客在外院分開,封氏和甄香蓮被仆婦引入後院見甄府老太太。

甄香蓮又一次走進豪門大院,甄府氣度不輸榮寧二府,她感慨萬千地看著府內重重庭院雕梁畫棟、廊腰縵回,又見樹木蕤葳、花草扶疏,下人們川流不息,迎來送往。

上一世她只是親戚家的小妾,入了賈府畏畏縮縮見不得人。賈府丫鬟嬤嬤,隨便誰都能找個理由去打量她一番,竊竊私語她連來歷姓名都忘卻,嘲笑她被薛蟠冷落。

這一世,她是正兒八經的甄姑娘,算是這府上的堂親,來拜會來做客的。仆婦們待她恭敬有禮,個個笑臉對著她們母女,殷勤引路帶向後院正堂。

甄香蓮感恩於自己能夠重來一回,在父母庇護下成長,小小女童心思百轉千回。

丫鬟掀開門簾,甄香蓮隨著封氏入內,給甄家老太太磕頭行禮。待得起身,她只見滿屋富貴堂皇,前方老太太半坐半臥衣著華麗,一頭銀絲滿面慈祥,周圍一圈小姑娘們簇擁著她,“祖母”“外祖母”地鶯啼燕語,一片熱熱鬧鬧的景象。

甄府老太太將甄香蓮叫到跟前,細細問了她平日裏都讀什麽書、在家如何飲食等等。

甄香蓮應答得當,一口軟語讓老太太誇讚不已,給她塞了一個青玉環、幾顆金花生,讓她與甄府姑娘們一處玩耍去。

甄府老太太留下封氏,聽她講述姑蘇風土人情。

甄府的四個姑娘起身,帶著甄香蓮到了隔壁的碧紗櫥裏談笑。

甄府姑娘們大致與甄香蓮年歲相差不大,其中年紀最大、看著最沈穩的甄二姑娘開口寒暄:“妹妹芳名是什麽?”

甄香蓮對著一群陌生的華服姑娘,仿佛誤闖進了上輩子賈府大觀園,遙遙看著寶姑娘、林姑娘等人玩鬧。一時間有些怯意,老實應答:“甄香蓮。”

另一個看著就跳脫的姑娘上下打量甄香蓮一眼,對這個得了外祖母青眼的外來人很是不服氣,當下就冷哼一聲:“還說跟我們家同宗呢,真是好大的臉。聽聽這名字,香啊春啊的,再俗氣不過了。”

甄香蓮一下子被激起了氣性,方才的怯意跑到了爪哇國中。她小臉一板,不待其他人出言圓場,便直楞楞地說:“愛蓮之說,不知諸位聽說過沒有。蓮花自有清香,恐怕不是俗人能領會的。”

“再者姓名乃是父母所賜,寓意深遠。若是輕易指摘,便是暗指長輩不當了。此人家教如何倒是可想而知的呢。”

一說到家教,在場姑娘們都覺得方才姑娘說話唐突了,被甄香蓮抓住了把柄,要是傳出去對甄府所有姑娘名聲不利。

原先站幹岸的姑娘們連忙壓著抱怨甄香蓮名字的姑娘賠禮道歉,也就是出嫁的姑奶奶今日帶回娘家甄家的傅表姑娘,甄香蓮才算罷休。

一群姑娘有此不愉快在先,不尷不尬地玩九連環、閑聊等著開宴,還是年紀最大的二姑娘顧著甄香蓮,與她溫聲說著閑話。

就在這時,聽得外面一聲清脆男童之聲:“聽說來了個水靈靈的妹妹,我又有福氣見見清靜女兒家了。”

隨後,一個八或九歲大的玉面公子邁步而入,又回身親自掀開門簾,恭敬迎入一位華服瘦高男子,大約弱冠年紀,一下子吸引了全屋人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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