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訴衷情(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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訴衷情(四)

潘純鈞本來想把謝巾豪送到家門口的,但她以不想那麽快讓家人知道為理由拒絕了。

他難掩失望地小聲囁喏道:“其實你姐已經知道了。下午在湖邊,她瞧見了……”

謝巾豪的緊張轉瞬即逝,她本來是想過些日子親口告訴姐姐的,沒想到老天不給自己這個機會。也罷,不用她準備措辭了。

她突然有些心疼姐姐,親眼目睹那個熾熱的吻一定給她的心靈留下了不小的創傷,一會要好好安慰她。

潘純鈞小心翼翼地問道:“所以你打算什麽時候把我介紹給你的家人?”

謝巾豪瞧著他認真的樣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問道:“你今天是不是真的高興傻了?我的家人有哪個是你沒見過的?有什麽好介紹的?”

潘純鈞委屈道:“那不一樣!從前我是什麽身份?現在我是什麽身份?那怎麽能同日而語呢?”

“你現在什麽身份?”謝巾豪存了心逗逗他。

他急得都快跺腳了:“你答應我的,你不能反悔!我現在是你男朋友,我現在不是你的家人,我是你的,你的戀人。”

“哦,那就是不想做我家人的意思。行,我懂了,那我們就做一輩子——戀人。”

一向口齒伶俐的人說話開始打結:“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是說,我不想再用家人的身份愛你。我對你的愛不是親情,是愛情,我當然也想和你做家人的。”

“那要不還是做回家人吧?情人總分分合合,不長久的,家人可是能做一輩子的。”

潘純鈞將她緊緊擁入懷中,語氣變得不知所措,喃喃道:“我不要,我不要只是你的家人……我們先做戀人,然後做長長久久的情人,最後再做家人好不好?”

懷裏的人咯咯地笑起來:“你平時不是挺能說的嗎?你現在怎麽語無倫次的?”

一道清亮的女聲打破了他們短暫的溫存。

“你別逗他了,不然我真怕他現在直接跪下跟你求婚,再上一次咱家戶口本。也別抱著了,兩個人加起來都快六十了,又不是早戀呢。這裏離家沒幾步路,你們也不怕媽看到。她那麽大歲數了,也不怕給她氣出個好歹來?”

隔著臂彎看清是姐姐時,謝巾豪趕緊從溫暖的懷抱中脫身而去。

她上趕著挽起謝劍虹的胳膊,笑吟吟地對著她故作無情的臉道:“姐,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一定不會這麽快讓媽知道的!我保證和他這幾天盡量保持社交距離!姐,你別生氣了,你聽我跟你狡辯……”

“我生什麽氣啊?我是哪位啊?我看你們下午抱一起啃的時候不是挺陶醉的嘛?都不知天地為何物了,還能記得有姐姐嗎?真難為你了。”

“姐,生氣可對身體不好。別生氣了,你笑一個嘛。”

潘純鈞看著謝巾豪那副黏人的模樣就來氣,她為什麽對自己不這樣?

但他有自知之明,謝劍虹在的場合哪裏還有他的容身之處呢?他知趣又不舍地目送她們的背影離開了。

謝巾豪哄了姐姐一路,謝劍虹的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她見她咧著嘴像小狗一樣圍著自己賠笑的模樣,一句兇她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葉子,我沒生氣,我只是……只是需要一個緩沖的接受過程。我既然說過你可以大膽地去喜歡任何人,就是真的覺得你可以自由地愛任何人。我知道我很自私,在我眼裏沒有任何人能配得上你,所以我看任何一個在你身邊打轉的男的都煩。”

“嗯,我知道姐心疼我,因為你對我的所有前任都沒滿意過。”

謝劍虹摸摸她的頭:“我不滿意有什麽用?我要你快樂,我答應過自己的。所以葉子,你現在快樂嗎?”

她仰頭,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說道:“暫時,很快樂。姐,我不知道我還剩幾個十年,所以我想縱情去愛,哪怕那個人是我從前放話絕對不會考慮的人。”

“好,那我尊重你的決定。但是葉子,放縱可以,但不能太上頭。保護好自己,知道嗎?你現在的身體和你計劃中的學業,容不下一個突如其來的孩子。”

謝巾豪怔了一下,笑道:“姐,我又不是第一次談戀愛,你怎麽把我當少不經事的小孩一樣叮囑了?我要是那種不懂得保護自己的人,你的外甥現在都能組一個足球隊了。”

她像小時候一樣替謝劍虹梳起頭,溫聲說道:“姐,你放心。我不會給他傷害我的機會,他對我沒有那麽重要,至少沒有你和爸媽重要。我說得再自私一點,他只是我找給自己的一味藥引子。我想有了他,或許我心情會更好點,身體好得也快些。”

謝劍虹聞言笑道:“藥引子?你怎麽把自己說得跟聊齋裏的女狐貍一樣?葉子,我根本不怕你自私,我最怕你無私。你是傷了他的心還是身我都無所謂,我又不是他父母,我才犯不上心疼他。再說你看他那戀愛腦的樣子,我看你越傷他他越喜歡你,整個一抖m。”

她拉住了謝巾豪繼續梳頭的手:“但是葉子,爸媽那邊還是不能這麽早說。他們到底年紀大了,你和他的過往說給路人聽興許都有人不讚成,何況兩個快七十歲的老人呢?緩緩吧,過段時日,看看你和他是不是還在一起。看看我能不能找個機會,想個說辭,我來旁敲側擊地告訴他們。”

“好,我聽姐的。”

第二日早上,她起床梳洗的時候娜仁來問她能不能幫個忙。她說自己最近有點忙,所以希望能找個女孩替自己去參加招待游客的篝火會。

但是圍著篝火不能什麽不都幹,要會跳甲搓舞。通常跳舞的人都是落水村裏每個家屋選出的一雙青年男女,所以一直是她和多吉去的。

“跳舞?我不會啊……”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了昨晚某人不協調的舞姿,她預感自己比他強不了多少。

“沒關系,多吉可以教你的。很好學的,晚上才開始跳舞,來得及速成幾段舞步。”

她應允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僵硬的四肢,覺得也是時候重新訓練它們了。

她和多吉在院中練到中午,她忽然發現自己真是天賦異稟。她覺得自己還是太謙虛了,她明顯比潘純鈞強多了,至少跳起來像那麽回事。

她的節奏感很強,記舞步也急得很快,多吉本來打算一天才能教完的東西到中午她就學的差不多了。

她唯一的缺點是四肢不夠柔軟,所以有些動作做得有點硬梆梆的。

吃過午飯,她讓娜仁幫她試穿了一下摩梭人的衣裙,晚上跳舞前再學著穿一定手忙腳亂的。

“阿木,你腰也太細了,我這根腰帶都能再裝下半個你了。”娜仁幫她系腰帶的時候驚呼道。

她苦笑道:“最近身體不好,所以瘦得有點不健康了。我原來比現在重差不多二十斤,我覺得那時候剛剛好,跑五公裏根本不帶喘的,可健康了。”

“也是,我要是追求這樣,那幹活的時候不胸悶氣短才怪。”

吃過午飯,潘純鈞給她發來了消息,他說他在女神山下的游客服務中心那裏等她,他有東西拿給她。

多吉開車送她過去的時候,潘純鈞正百無聊賴地踢地上的石子,手裏拎著一個盒子。

謝巾豪從他身後躡手躡腳地過去,存了要給他一個驚嚇的心。

她的手從他腰後伸過去,打算撓一下他癢癢肉,結果還沒摸到被他死死地攥住了。

“想偷襲?不講武德。你真以為我沒看到你啊?就算你矮,人多吉一米八多還是挺顯眼的。”

“滾!我比很多自稱一米七的男的高好嗎?我穿馬丁靴坐地鐵都能看到不少男的頭頂了。”

他把盒子遞給她:“逗你的。喏,賠你的。”

“賠?你欠我什麽嗎?什麽債款值得讓我開車四十分鐘來取?”

她打開了盒子,裏面是一雙黑色的跑鞋。

他解釋道:“我不是還欠你一只鞋沒還嗎?我這人自私,不想讓你睹物思人,所以不打算把它還你了。不管曾經送它給你的人對你有多重要,鞋和人都是過去式了。況且高跟鞋根本不適合你。以後會有新的人送更適合你的鞋給你,你會穿著更舒服的鞋,去更遠的地方。”

謝巾豪望望鞋,又望望人,沈默了幾秒。

半響後,她質疑道:“為什麽你那麽肯定你送的鞋就一定更適合我?那雙鞋是磨腳,我也的確不喜歡穿帶跟的鞋,可它是別人送我的心意,不是誰隨便取而代之的突破口。”

潘純鈞原本期待著她的微笑,可他感到了她此刻的愉快,小心翼翼地問道:“對不起,我說錯話了嗎?你生氣了?”

其實謝巾豪並不討厭這個禮物本身,最近上山下湖的,她的確需要一雙輕巧的鞋。

她拿出鞋子,換上後發現還算合腳,鞋的腳感不錯,氣墊回彈性相當好。鞋身有反光條,也適合她夜跑。

她換了一種相對舒緩的語氣:“還沒到生氣的程度,但我最討厭別人告訴我什麽適合,什麽不適合我。謝謝你,我很喜歡這雙鞋,但是以後不用再給我買鞋了。鞋這種貼身的東西,還是試過再買更好。哦對了,能帶我去更遠地方的鞋,我會自己買。”

她有意無視了潘純鈞眼底的失落,她把目光投向了身後的格姆女神山。

她提議道:“鞋都已經換上了,想和我比比爬山嗎?爬上去,然後坐纜車下來,怎麽樣?這樣快一點,我晚上還要去跳舞。”

“好。”

她走在前面,腳步輕快,倒是潘純鈞追她追得有點力不從心。

她停下來等他,調侃道:“你說你長那麽長的腿有什麽用?多浪費褲子,還沒我爬的快。”

落了下風的男人不服輸:“我昨晚跳半晚上的舞,今天又從淩晨爬起來拍日出,不信你看看微信步數,我是不是已經三萬多步了。我今天這是特殊情況,你換個日子,我們再比。”

“笑死,那我還從早上就學跳舞呢,就你累?你技不如人,怎麽還玩不起呢?拜拜,我先走一步,觀景臺等你。”

“嘿,你等我一下,你慢點!”

謝巾豪在觀景臺等了一會,方才看到潘純鈞姍姍來遲還喘著氣的模樣。笑容更加掩飾不住,低頭按停了秒表:“比賽結束,你遲到了足足六分鐘。”

“好好好,我認輸。不是,你勝負欲怎麽這麽強?我以前怎麽沒發現?是這幾年你變了嗎?”

謝巾豪不屑道:“你沒見過的我的另一面多了去了,不是同住一個屋檐下就了解一個人所有的。你了解你大學室友嗎?還有,輸了就是輸了,別說得好像你讓著我一樣。”

她遞給他一瓶水,讓他緩緩,她坐在觀景臺開始欣賞起盡收眼底的瀘沽湖。

他的氣息逐漸平穩,望著山下波光粼粼的湖面講述道:“傳說很久以前,這裏有個叫格姆的姑娘。她美麗聰慧又能幹,據說她的布織得又快又好,她在整個永寧壩都聲名遠揚。有很多人追求她,但是她都拒絕了,不過她會給追求者送一條她繡的腰帶。所以直到今天,這裏的戀人們還會把腰帶當作定情信物。但是後來天上有個男神喜歡上了她,她還是沒有接受他的追求,於是男神就把她用狂風卷上了天,但是永寧壩的村民們群情激憤,所以男神也只能把她放了。可是她從那樣高的天上摔下來,已經做不了人間的人了,所以她化作了現在的這座格姆女神山,守護著山下的風調雨順。”

“我喜歡這個故事。和她有關的傳說裏沒有戀人,這點不錯。如果所有人見人愛的姑娘在古往今來的故事裏都必須有個愛而不得的男人,那也太無趣了。”

“那可能要讓你失望了,因為這個傳說只講了女神山的來歷,你知道瀘沽湖的傳說嗎?傳說格姆有個叫後龍的戀人,但是天上的男神強行拆散了他們,他殺了後龍。格姆與戀人分開時的眼淚化作了瀘沽湖,她的珍珠項鏈散落後變成了湖心的六個小島。所以她化作高山,世世代代守在逝去的愛人身邊。”

“故事很美,也很無聊,但感覺是你這種戀愛腦會喜歡的風格。”

謝巾豪去買了兩張纜車票,遞給潘純鈞一張,卻見他眼神惶恐。

他指著纜車,語氣顫抖地問道:“你確定……這是我們要坐的纜車?”

“不然呢?難道是來接你這個灰姑娘的馬車?”

“……這纜車怎麽沒有車廂?這也太簡易了吧!這麽高的海拔,就一點保護措施沒有?”

謝巾豪輕笑道:“我倒沒看出來你這麽惜命。怎麽就沒保護措施了?那不是有扶手圍著你嗎?”

“可是扶手和座位之間那麽大空隙,人從中間腳滑了掉下去怎麽半?下面可是萬丈深淵。”

謝巾豪不由分說地拉起他的手:“你今天坐也得坐,不坐也得坐。我可不想陪你再爬下山。走,檢票!”

潘純鈞被她按在了座椅上,他的手死死捏著她的手,緊閉雙眼靠在她肩頭:“到了叫我。我恐高……”

謝巾豪覺得他現在的樣子好好笑,她想甩開他的手看看反應,結果他就像狗皮膏藥一樣粘住了,怎麽掰都掰不開,甚至抓得越發緊了。

“風景很美的,你要不要睜開眼看看?我不會放開你的。”她問道。

“不要,我回去看照片就行。”

“那我可拍你醜照了昂,我到時候發你超話。”

她拿起手機,開始拍起蜷縮在自己左側肩頭的男人。這樣高的地方,她的手很穩,一點沒抖。

“隨便你拍,反正我沒有死角,怎麽會有醜照?”

“……”

纜車沿著索道下滑到山腰時,頭頂的廣播裏傳來一個聲音:“前方有拍照,請您保持微笑。”

謝巾豪以為他一定會繼續裝死,沒想到他突然就坐直了。雖然能死死挽著她的胳膊,但總算在閃光燈打過來前擠出了一抹勉強的微笑。

照片一拍完,他又立馬打回原形,趕緊閉上了眼睛。

“你怎麽突然想開了?”

“我想和你有張合影。”

“原來能克服恐高的原來是戀愛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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