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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時(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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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時(十一)

倏忽半載過去,又到了一年的尾聲。

因著夏純鈞進入了青春期,再加上之前撞見的尷尬場面,謝巾豪覺得是時候給孩子進行性教育了,畢竟馬上年底他也就十四歲了。但她不知道該怎麽教才不會讓孩子尷尬,所以就拉著姐姐陪她去了一趟書店。

她像買菜一樣找了個推車,看著差不多能用上的就從書架上拿下來往車裏一放,包括但不限於:《從男孩到男人》《如何把男孩培養成男人?》《媽媽如何幫助青春期男孩?》《如何養育男孩?》《父母的覺醒》……

謝劍虹光是掃了眼書名就兩眼一黑:“拜托,你是給他當姐,不是給他當媽,就是親媽也不一定能有你這麽操心。而且感覺你不是養孩子,是找參考文獻打算發期刊。”

謝巾豪不以為然:“可他到底個孩子,不是個給口飯吃就行的小貓小狗,我總不能瞎子過河瞎養吧?而且那小子年中的時候和我說他有喜歡的人了,我這不更得防患於未然嗎?他倒是不打緊,可人家女孩要是有個好歹,我怎麽和人父母交代?”

謝劍虹八卦之魂熊熊燃起:“誰啊誰啊?哪個小姑娘?你教她用過衛生巾的那個嗎?還是別的班的?我見過嗎?”

謝巾豪搖搖頭:“我也想知道啊,他說保密,但不是他那個發小,他說是個比他年紀大的女同學。”

謝劍虹詫異道:“我去,這臭小子連早戀都要搞姐弟戀?有眼光,喜歡比他成熟的。你還別說,他個頭雖然矮了點,但是五官還挺秀氣好看的……不行,你說的對,咱們是得看緊點,省得放他出去禍害人家姑娘。”

謝巾豪忍俊不禁:“姐,都2012年了,不是1912,怎麽還搞早戀那一套?戀愛就戀愛,不分早晚,只要他們不做超越年齡的事就沒關系。”

“也是,但願他能如願吧,人總會被年少不可得的事情困擾一生。”

“姐,現在內地書店怎麽沒有那種我小時候你給我的性教育的繪本啊?咱們兜兜轉轉了這麽幾圈,一本講男性發育和兩性相處的書都沒看到,這讓我怎麽開口?”

謝劍虹眉毛一挑:“咱家又不是除了他就沒男人了,咱爸在家閑著也是閑著,你把他這個戶口本上的小兒子給他送過去讓他言傳身教兩天不就得了?他不能白當人家名義上的爹吧?至於圖書……這樣吧,我讓我香港的朋友看有沒有合適的,有的話給你寄兩本過來,但願海關不會扣下。”

謝巾豪覺得姐姐說得有道理,明明有現成的男性家長,她怎麽把這茬給忘了?她笑自己,還真把那小子當無父無母的親弟弟養了,怎麽硬生生活出了一種孤寡姐弟相依為命的感覺?

謝巾豪路過字帖區的時候順手給自己挑了本《行楷常用8000字速成》的字帖,謝劍虹跟看見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一樣詫異:“你買這幹嘛?現在打字越來越多了,字不好看就不好看唄。”

“你以為我想嗎?姐,你知道的,我最討厭手寫了。可是呢,現在家裏有人嫌我字醜,家長簽字都嫌我給他丟人。我讓他換個字體給自己簽上,他還不肯,非要拿過來讓我簽!你說他這不故意的嗎?”

“……這哪是弟弟?這簡直是祖宗。”

“沒錯,我上輩子放火打劫,這輩子給他當姐。”

謝劍虹忽然想起來快年底了:“對了,這月二十二號是那小子生日對吧?你蛋糕訂了嗎?說起來家裏還沒給他好好過過一個生日,每年都是你單獨給他過的,要不要這次辦得隆重點?我去請爸媽,你把他同學叫上幾個?聽說這月二十二號還是瑪雅人預言的世界末日呢,誰家好人生日會撞上世界末日啊。”

謝巾豪點點頭:“沒錯,一晃十四歲了,時間過真快啊。他好像昨天才到我腰高呢,今天就和我一樣高了,小孩真是好神奇。就按姐你說的來吧,他下個月才期末考,正好趕這之前把生日給他過了。”

本來就快期末了,但是夏純鈞學校還在整一些奇怪的幺蛾子,說要辦場什麽感恩教育的講座。

夏純鈞一聽到感恩教育四個字腳趾就開始扣地,他幾乎能想象那種同學和父母抱頭痛哭的場面,他不喜歡也不適應那種場合。他讓謝巾豪找個借口和老師請假,千萬別來。

可是謝巾豪上學的時候又沒有過類似的經歷,她以為就是在操場上聽聽主席臺上的人講話,在下面睡會就行,就沒采納夏純鈞的建議。可她到現場後就覺得奇怪,因為這個會議的主題是——讓愛回家。現場的布置非常別扭,一排椅子只讓家長坐,同樣學習累了一天的孩子卻只能站著,不知道愛回得是誰家。

在運動會才放的進行曲裏,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走上了臺。“讓我們歡迎今天大會的嘉賓:教育活動家、演講專家、學生潛能激勵專家、家庭教育指導中心總顧問、教科所特聘賞識教育推廣專家、狂野英語品牌總策劃、感恩教育集團創始人、董事長——東方龍先生,蒞臨我校進行指導。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東方老師的到來!”

在雷動的掌聲中,謝巾豪低聲感嘆道:“好家夥,我上一次見這麽長的頭銜還是在大冰的書上。”

可自以為小聲的話語還是溜進了站著的少年耳朵裏,他亦低聲道:“你以後還打算看他書的話,出門千萬別說是我姐。”

掌聲和運動員進行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首不知名的煽情的背景音樂。西裝男從主持人手中接過話筒,哽咽地道:“親愛的同學們,並不是所有的鮮花都能代表愛,只有玫瑰做到了;並不是所有的山峰都能象征偉大,只有珠穆朗瑪可以代表偉大;並不是每個國家的父母都像我們中國父母,折斷自己的脊梁,只為托起孩子的前程……”

謝巾豪聽著這段國旗下講話一樣的排比句,渾身不適。但看了看周圍的家長和學生們,大家都聽得入神,仿佛只有自己左顧右盼,坐立不安。

“他到底想說什麽?”她拽拽夏純鈞的袖子。

“我哪知道?他這燕國地圖也太長了。”

“什麽燕國地圖?”

“……”

“太難受了,我感覺我好像是來參加追悼會的。不如,我們偷偷溜吧?”

“我們現在在第五排,怎麽偷偷溜?老師又不瞎。”

“不如你裝肚子疼?我就說我送你去醫院。”

“……我才不丟這個人。”

在周圍人都顯得專註的時候,俯身低語的人顯得格外顯眼,臺上的西裝男自然也註意到了:“請各位家長和同學都專註一點。接下來,我們進行我們今天的第一個環節。”

只聽他莊重地宣布道:“請各位家長起立,請各位同學好好凝視五分鐘自己的父親母親。用這五分鐘時間,好好看一看面前的男人或女人。看看這張為你操勞一生的臉,看看這張逐漸老去的臉,看看他頭上的白發,看看他臉上的皺紋……”

姐弟二人對視一眼,各自別扭地扭開了頭。

謝巾豪沒好氣道:“後悔了嗎?叫你剛不走,現在好了。”

“……我怎麽知道他這麽癲?”

之前的背景音樂還只是沒有歌詞的純音樂,這一環節開始後,bgm就被替換成了《燭光裏的媽媽》。

一開始的操場上還比較安靜,大約過了兩分鐘,逐漸開始有了哭聲。可是姐弟兩人只有不合時宜的憋笑聲。他們像被迫參加追悼會的餘華,在眾人的哭聲中感到離奇又尷尬,不僅沒有哭的欲望,還因為想笑而顯得格格不入。

夏純鈞強迫自己不要顯得太不合群,他開始註視謝巾豪,他看得仔細。她和四年前萍水相逢的那個夜晚沒什麽不同,甚至臉頰上的嬰兒肥褪去一些後,原本出挑的五官更加驚艷了。她本身就是美人,哪怕素面朝天,哪怕從頭到腳找不出黑灰以外的第三種顏色,哪怕三天沒洗的頭發隨便挽在腦後,也不影響她的美貌。

謝巾豪被他盯得發毛:“餵,你還真聽他話啊,真看啊?又不是陌生人,有什麽好看的?”她不習慣被人註視,平常都是她用這種審視的目光看別人更多,她無比後悔今天來參加這個毫無意義的會。

夏純鈞回過神來,神色有些不自然地道:“沒,就是好玩。就像看字一樣,明明認識,看久了就不認識了。”

這五分鐘過得漫長又煎熬。

就在抽泣聲剛剛止住的時候,西裝男宣布進入了第二個環節——給父母洗腳。工作人員開始發盆發熱水壺的時候,夏純鈞終於忍無可忍。

他捂住肚子,表情頓時變得猙獰,高舉起右臂向第一排的班主任求助道:“老師,我肚子疼!我想請個假,讓我姐陪我去看醫生。”

班主任將信將疑,但耐不住謝巾豪在旁邊添油加醋:“老師,您有所不知,我們家祖傳有闌尾炎,我們爸媽、我姐跟我,我們全家都沒有闌尾了。這孩子多半是祖傳病犯了,我得趕緊帶他就醫,晚了就來不及了。”

老師看家長這麽堅定,也不好再阻攔,就點頭讓他們從隊伍後面離開。夏純鈞看著開始脫掉鞋襪的父母和蹲在地上的同學們,忍著笑意還得裝著腹痛,趕緊拽著謝巾豪跑路了。

逃出生天後他問謝巾豪:“第一次這麽早出校門,我們去哪?我不想回家覆習。”

“那我們去翠湖餵海鷗吧。”

又到了西伯利亞海鷗南下的初冬時節,翠湖公園的樹上長滿了前來過冬的海鷗,夏純鈞沒有像其他人一樣關註那些翺翔中的白色飛鳥,而是遠遠地望著停在湖心的那只。它時而擡頭嘶叫,時而埋頭入水,不停地換氣。

他問謝巾豪:“它在幹嗎?學蛙泳?學不會呢?自沈湖底?”謝巾豪順著提問望去,湖心確實有個白點。它在不停地撲騰,但就是毫無位移地留在原地。

“可能快世界末日了,海鷗的精神狀態也不太好。”謝巾豪並不好奇一只海鷗古怪行為的理由,隨口敷衍了他。今年是2012年,是夏純鈞加入謝家的第四年,也是瑪雅人預言中的世界末日年。

夏純鈞並不在意人類會毀滅在哪天,可以的話他希望盡快。但他不能接受一只事不關己的海鷗的生死未蔔。

他不顧周圍人的阻攔,摘下外套手表還有背包放在岸上,“撲通”一聲就跳進了湖。

謝巾豪在岸上斥道:“夏純鈞!你想得病是不是?你趕緊給我上來!”

翠湖的水很淺,就像汪曾祺寫的那樣——“沒有人會在翠湖自殺”。但這是十二月,即便是這座四季如春的城市,湖水也不會是溫熱的。

“你家小孩?”路人問她。

“……我弟。”

“孩子倒心善,那海鷗可能是腳斷了或者脊椎受傷了。”

“那還能救嗎?”

“死鷗當活鷗醫唄。”

水淺,竟只到少年的腰,他甚至不需要游過去,走著便到了湖心。

離近了,他看清了。海鷗不是在學游泳,而是被一只魚鉤狠狠地貫穿了它的喙,它是在垂死掙紮。

他從水裏抱起海鷗,才發現那只魚鉤的另一頭還紮透了它的腳蹼,怪不得它快要溺水了。

他想幫它把鉤子拔下來。但只動了一下,大概是太疼了,它反咬了他一口。他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乖,不怨你。不知道是哪個釣魚佬這麽缺德,我們詛咒他這輩子都釣不上魚!”

他抱著它走回了岸上,在謝巾豪的幫助下把那根鉤子拔了出來。

“對不起,是不是弄疼你了?我去給你買面包吃。”

“……夏純鈞,你對海鷗都比對你姐都好。”

“你又沒受傷。”話已出口,他才覺得不嚴謹。她當然受過傷,還是為了自己,指根處那節傷疤至今猶在。她說留著便留著吧,除了難看點倒也不礙事,還能提醒自己這條命怎麽留下的。

他已經不像剛與她相處的第一年那樣,說話必語帶鋒芒,也早不是那個凡事必要她難堪的小孩了。他有很多次想告訴她,你不必每年都去看奶奶好幾趟,放下吧,我們朝前看。但他既說不出口,她又帶些自虐的心,很多心結就一直從舊日纏到了如今。

有時候,他們是世上最別扭的一對姐弟。有時候,又像世上最至親至愛的真正的家人。

他買回了面包,海鷗卻不肯吃,撕成小塊餵也不咽。他像在責怪厭食的小孩:“別的海鷗能叼走一整塊披薩,你怎麽連幾塊面包都吃不下?”

謝巾豪笑問道:“你和它慪氣做什麽?它又聽不懂人話。”

“它受了傷,搶食搶不過別人。我再不餵它點吃的,它肯定會餓死。”

“那你能把吃的送它嘴邊一輩子嗎?物競天擇,生死有命,順其自然。”

“謝巾豪,你真冷血。”

“你知道嗎?我小時候撿過一只白鷺,很小很小,應該是從窩裏掉下來的。我把它撿回家,我這麽怕蟲子的人親自去抓小蟲子回來餵它,可它一口都不吃。”

“後來呢?”

“我只能把它送回撿到它的地方,希望它父母能接它回去。可第二天我再回去,它已經死了。”

“純鈞,大約萬物都有自己的命數,你強求有什麽用?”

“哼,可我偏要強求。”

少年去公園外的德克士買了薯條,折回來的時候謝巾豪正在試探著讓它吃面包條。他覺得好笑,說好了生死有命呢?還不是嘴硬心軟。更好笑的是海鷗真的很喜歡薯條,根本不用再苦苦餵送,自己就吃得很快樂。

原來人家不是傷重,只是挑食。很多年後,夏純鈞看到了一組很火的海鷗和薯條的meme。一只海鷗問另一只海鷗:“人生的意義是什麽?”另一只回答:“去碼頭搞點薯條。”

同學們都在轉發調笑時,他真誠又堅定地配文轉發:“千真萬確。因為很多年前我真的救過一只只願吃薯條的。”

晚上回去他才從鐘錚那裏得知,白天那個西裝革履像傳銷分子一樣的東方龍老師只是來賣書的,幾套操作下來,父母們的情緒被烘托到位,他那本破書的銷量也是水漲船高,後續的什麽夏令營冬令營甚至都不少人報名。

還好跑得早,夏純鈞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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