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少年時(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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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時(十二)

“夏奶奶,純鈞今天要十四歲了。我來是告訴您,他今年也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傍晚時分,墓碑前的女人手捧白菊,向墓碑恭敬地鞠了三躬,口中念念有詞,像在做年底匯報總結。

“他是個很好的孩子。沒讓再讓我操心過學習,做飯也越來越好吃。我相信即便沒有我,他也能把自己照顧地很好。若說今年和往年有什麽不同呢?大概是他青春期了,他說他有喜歡的女孩了。雖然我還不知道是誰,但我知道那一定是個很優秀很好的女孩。”

諾大的西山陵園中,女人碎碎念著墓中人若是在天有靈定會關心的那些小事。

大約這樣無人回應地和石碑聊了半個多點的天,她才道:“夏奶奶,我得回去給純鈞過生日了,下次要等三月再來看您了。”

正欲轉身離去,一片通身發黑的紙屑卻像西伯利亞凜冬的大片雪花般撲向了謝巾豪手中。想來是有人來祭拜親友,焚燒的紙錢沒有全部燃燒殆盡,這才有殘片到處飄零。

她正想隨手拋開他人的思念,可待定睛一看,卻再無法脫手了——那是一張信紙的一角,上面還有固定的橫線,當然了,還有一個她十分熟悉的筆跡。這一定是夏純鈞的字跡,她斷然不會認錯。殘缺的紙業一角上只有四個字——恩仇俱泯。“泯”字的右半部分已經被燒得只餘下尚能辨認的一半。

本打算要趕回家的人右眼皮開始跳個不停,她覺得這張紙片不是無緣無故出現在這裏的。目前至少能肯定一點,夏純鈞來過他奶奶墓前,還在這裏燒了一封類似於信的東西。

她想不明白,他小小的年紀,能泯什麽恩仇?和自己的仇?不會,他是個好孩子,哪怕現在偶爾還是會在生氣的時候提一嘴他奶奶,但絕不是和她細論恩仇的意思。她能從這紙業一角上遒勁不似少年的筆記中感受到他強烈的恨意,一種因愛而生的恨意。可如果這裏的恩仇不是和她謝巾豪的,那又會是和誰的呢?重要到他必須在生日前夕特意來告訴故去的奶奶一趟?

他在學校和別人結梁子了?還是和校外的人起爭執了?像小時候那樣打算背著她獨當一面?她心裏亂糟糟的。

四下望去,臨近的幾座墓碑前隱約還有幾片相似的焦黑碎紙屑,她心道幾聲“得罪了”,然後在素不相識的人的墓碑前開始撿這些餘燼。

所撿拾來的幾乎都只能稱得上“冰山一角”,要靠這些零碎的漢字拼湊出一封信原本的模樣屬實艱難。但幾次排列組合下,謝巾豪到底還是湊出了一句嚴絲合縫的話,很短——“明日過後,德怨兩忘,恩仇俱泯。”

她又氣又罵:“臭小子!跑你奶奶墳前寫武俠小說呢?”她在心裏繼續埋怨了幾句夏純鈞,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應該沒什麽大事,估計是青春期少年中二病犯了。

不過他昨晚跟自己說是和朋友去打籃球,其實是上山來看奶奶,她心裏多少有些不痛快。孩子果然大了,扯起謊來越來臉不紅心不跳,借口也越來越自然了。可開車回家的路上,右眼皮跳得越發厲害,她心下不安,下意識地打通了謝劍虹的電話:“夏純鈞呢?他到家了嗎?”

“你這話問的,今天他是壽星,他不回來生日過給誰?我們小壽星早到了,party布置我們也快收尾了。爸媽各有應酬來不了,現在就差你和他兩個同學了,你路上抓點緊。”她聽到人已經在家了,她懸著的心放了一大半,雖然眼皮還在跳,但心沒那麽慌了。但是保險起見,她還是把剛剛的紙屑殘片拍照傳彩信給了謝劍虹,叮囑她不要讓夏純鈞脫離她的視線,直到她把事情弄清楚為止。

謝劍虹那邊剛剛把“Happy Birthday”的氣球掛在墻上,手機的短信提示音就響起。她點開圖片一看,既笑妹妹見風就是雨的操心,也笑夏純鈞的中二病不輕,這姐弟兩在一處待久了,沒一個正常的。然後放下手機,繼續拿打氣筒給氣球打氣。

其實她本打算把party的現場布置找個婚慶公司直接外包,花點錢省時間和力氣,但是謝巾豪堅持愛心不外包,一定要自家人親手布置才有意義。

結果真到了這天,謝英姿打電話說她退休前應酬多,今天就不過來了。沒多久王昌平也打電話過來,說生意上突然出了簍子,他人都在來的路上了又掉頭去機場了。而謝巾豪本人雷打不動的去了陵園。她每年去祭拜夏奶奶三次,一次是清明,一次是三月一號,一次是夏純鈞的生日當天。所以最後在布置生日趴現場的人,只有壽星本人和她謝劍虹。

值得表揚的是這次夏純鈞不但沒堅持留在他的小小老巢,反而主動要求去謝巾豪的別墅開趴。說是他發小家也在那個住宅區,方便結束了送人家回家,人家畢竟是個女生,太晚讓她一個人回家他不放心。

謝劍虹一聽便知道,他說的是他那個青梅竹馬的發小,那個姓很少見的女孩。“她叫歸書嶼,對吧?她這個姓很少見誒,上次見姓歸的還是上次。”謝巾豪不在,謝劍虹不願意氣氛冷場,有點沒話找話。

“是少見,你上次見應該還是聽說‘歸有光’這個名字的時候。”

“好像最近也見了一次,哪來著?忘了。歸有光?哦,想起來了,你是說寫‘庭有枇杷樹’的那男的?”

“嗯,《項脊軒志》。”

“情深似海,大概也只寫在文章裏了。”

“……”夏純鈞無法反駁,畢竟寫悼亡詩寫得再好也不妨礙另找他人寄托深情。

謝劍虹轉頭進廚房了,她要炸玫瑰花,特殊的日子要討個好彩頭。朋友從安寧八街帶了滇紅玫瑰給她,她拿了一部分給父母,剩下的全帶來了妹妹家。鬥南的玫瑰是用來送心上人的,八街的玫瑰是送給自己舌尖的。

她把新鮮的玫瑰裹上雞蛋液放入油鍋中,就可以觀賞到玫瑰在它花生中的第二次綻放。出鍋後的玫瑰花既有炸過的酥脆,又有花香氣,油而不膩。

玫瑰在滾燙的油鍋中綻放,半年前的一道回憶也像平地一聲驚雷般炸開在謝劍虹的腦海中。那還是今年剛放暑假的時候,夏純鈞突然給她打來了電話。她當時頗為詫異,畢竟他主動給她打電話的可能性和她走路上被雷劈了差不多。

“姐,問你道題。”

“啊?”謝劍虹一怔:“那我得會啊……你這不是讓我誤人子弟嗎?中學的知識我全還給老師了,你還是等她回來給你講吧,她比我強多了。”

“這個你肯定會,她絕對不會有你清楚,因為是一道司法考試題。”

謝巾豪哭笑不得:“你小子是不是有病?沒事想給自己找點罪受是吧?你放假不約上同學出去玩,你看那玩意做什麽?你千萬別告訴我你將來想孫承奶業,跑去學法,別來!快跑!我也算是你姐,我不能看你跳火坑。”

“……我就問你道題,不至於。”

那是一道刑事責任年齡的選擇題,題目很簡單,翻翻法條就不可能做錯。但是夏純鈞一貫是個舉一反三的孩子,數學除外。

他問她:“法律規定完全不負刑事責任年齡階段是‘不滿14周歲’,那如果一個人在他14歲生日當天作案呢?這樣算什麽?是有刑事責任還是沒有?”

“你小子倒挺會問問題的。簡單來說呢,刑法裏的年齡是從生日的第2天開始算的,所以14周歲生日當天實施的危害行為應視為不滿14周歲,不能追究刑事責任的。但是也不能一概而論,這個責任年齡未必在任何情況下都能成為免罪金牌,比如行為犯和結果犯就不一樣……算了,那個有些覆雜了,等你長大了再給你講。”

“我放假了,時間多,你就現在講,最好舉個例子。”

謝劍虹沈默半晌:“……行。比如在14歲生日當天埋一顆炸彈和拿刀捅一個人,這兩者就是不一樣的。後者是故意傷害,是結果犯,但是前者不一樣。因為那顆炸彈如果在生日當天沒炸,那就有在將來爆炸的危險,那埋炸彈的人就有排除這個危險的作為義務。因為14-16周歲已經屬於相對負刑事責任年齡階段,對非常嚴重的八種犯罪是要負刑事責任的,爆炸罪就屬於其中之一。”

“可以了,我懂了。我聽你的,我以後肯定不學法,我這個人惜發,我怕我未老先禿。”

“沒錯,你還不如去翠湖陪大爺們練毛筆字,最起碼延年益壽。”

炎炎夏日裏二人的對話在此刻湧上謝劍虹的心頭,會是無意的巧合嗎?等她回過神來時,玫瑰花已經炸糊了。她關了火,摘下圍裙便向外跑,她想找個夏純鈞聽不到的地方聯系妹妹。

正要出門時,門鈴響了,來人不是謝巾豪,是一男一女兩個同學。她知道,這就是夏純鈞這個不善交際的孩子為數不多的兩個發小,也是他全部的朋友。她匆匆打過招呼,借口說去接謝巾豪,避開了三人。

謝巾豪名下這棟別墅所在的高檔住宅區叫挪威森林,沒錯,就是村上春樹那本小說的名字。這裏綠化極好,即便冬日也郁郁蔥蔥的,是有幾分日式電影的味道。她找了一叢竹林,四下無人,她打通了妹妹的電話。

一番簡單的闡述後,電話那頭卻是悠長的沈默,然後是一句幾乎歇斯底裏的疑問:“他到底想幹什麽?想把刑法當中學生行為守則嗎?”

“葉子,我不知道,但我預感不好。他不是那種會打無準備之仗的孩子,我覺得他這次一定是憋了坨大的。他這一年,啊不,半年,這半年間有什麽心事嗎?和同學間有什麽矛盾嗎?”

“不知道,就算有,你看他像會和我說的樣子嗎?”

“你就一點頭緒也沒有?”

“算了,姐,我想開了。至少警察現在還沒聯系我,我樂觀地認為至少截止目前,應該還沒發生什麽需要靠年齡來豁免他責任的事。”

電話那頭繼續平靜地調侃道:“但是他14歲的免罪水晶鞋要在今夜12點以後才能脫下。所以在午夜十二點到來之前,我必須變身童話裏的惡毒繼姐,我必須保證我家裏這位灰小子不會有任何機會在午夜結束前傷害他人。”

謝劍虹聽出來了她平靜下刻意被隱藏起來的驚濤駭浪,但依舊被逗笑了:“行,心態不錯,不愧是我妹妹。我陪你一起,正好,灰姑娘不是有兩個繼姐嗎?今夜我們都是他的惡女姐姐。他今晚要是想幹點什麽,正好,我想揍他不是一天兩天了。”

謝劍虹突然想起了埋炸彈的那個例子,又逗起電話那頭的人來:“可他要是在你家地下埋了個炸彈怎麽辦?需要我現在打電話叫人幫忙排雷嗎?”

“哈哈哈哈哈哈”,謝巾豪似乎笑得開懷,“廢那勁幹嘛?無非兩種情況。要麽他夏純鈞把他姐姐我的骨灰炸開當煙花看,要麽我和他同歸於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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