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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時(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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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時(十)

一別竟有數月,謝巾豪一直到元兇落網才歸來,這時已經是第二年的四月底。

涉案人員經歷了漫長的跨國抓捕,終於悉數落網,最終他們將在中國的法庭上迎來對他們犯下的罪惡的審判。

夏純鈞對這些新聞只是一掃而過,他更關心的是謝巾豪整個人的狀態,她整個人變得又黑又瘦,像是被吸幹了一樣。明明走之前還有一百一十多斤,回來一上稱就剩兩位數了。一問才知道,最後臨收網的時候大臂挨了一槍,簡單處理沒有大礙後她就回來了。

“好險!我說我怎麽前幾天心噗噗跳個不停,一準兒是你有危險了。”謝劍虹心疼地幫她換藥。

明明是凱旋而歸的結局,可是夏純鈞卻覺得她悶悶不樂,他試探著問道:“難道是有漏網之魚嗎?”

她搖搖頭:“怎麽可能?欠了中國那麽多條人命,你覺得我們會讓他逃之夭夭嗎?為什麽這麽問?”

“沒什麽,感覺你不夠開心。憂心忡忡地,好像丟了魂一半,又像是還有什麽東西沒找到。”

她否認道:“沒有的事。估計是好久沒經歷這種血光之災了,所以精神頭不好吧。”她轉開了話題:“你呢?我走了這麽久,你都做什麽了?”

“就活著唄,我還能做什麽?總不能因為今年年底是瑪雅人預言的世界末日,我就尋死覓活的吧。”

謝劍虹替他回答了這份關心:“他被我收拾得乖多了,你可以放心領回去。他這幾個月相當安分守己,我也沒被請家長。平時按時上下學,周末的話去小雨點坐坐,或者去你發小那家俱樂部練練槍。他把你會員卡裏的餘額都打光了,我又給充了些。”

“打光了?真難得見你這麽上頭一件事。那你現在還是像原來那麽菜嗎?有沒有帶書嶼一起去,她嘲笑你了嗎?”謝巾豪又驚訝又好奇。

“瞎講,我什麽時候菜過?第一次那是意外。”夏純鈞的語氣裏帶點莫名的醋意:“書嶼,書嶼,又是書嶼,你為什麽總惦記她?隔三差五就問她?她就那麽好?好也不行!她是別人的妹妹,不是你的,你別肖想了。”

謝巾豪去年就覺得有必要和他談談青春期春心萌動這件事,一直很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還沒想好要從哪個角度切入這個話題,才不會讓他覺得自己是個棒打鴛鴦的老古板。

算了,最近太累了,再緩緩吧。她這個弟弟雖然不是什麽三好學生,但總不至於是個害人的黃毛。

這一緩就到了年底,她的傷早已養好,夏純鈞也已升入初二。就在她都快忘了他已經是個青春期的少年時,親愛的弟弟用實際行動提醒了他。

她一向是敲門才會進他房間的,那天她熱了牛奶,沒想到微波爐按錯時間熱過頭了,杯子燙手得緊,於是她著急忙慌地捏著杯壁直接推門而入。

未曾想到夏純鈞比她還慌張,他在聽到開門聲的當下立即瘋狂點擊屏幕右上角的關閉鍵,沒想到一向靈光的電腦偏偏在這時死機,於是頁面上兩具人類異□□纏的身體就那麽赤裸裸地卡在那裏。

謝巾豪不瞎,也不是未經人事的少女,她當然知道自己看到了什麽。她不想裝沒看見,關於性的回避既無必要也不應該,是時候和他談談這些事了。

“你,你聽我解釋……”少年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不用解釋。”她話已出口,才發覺這幾個字可能造成歧義。她的本意是覺得這種行為並沒有不正常,所以沒必要解釋,但聽起來很像她嚴厲地拒絕他的任何辯解。

她換了副輕松的口氣:“沒事,你先把牛奶喝了,我們好好談談。”

明明夏純鈞平時最討厭的牛奶,可他眼下幾乎是一飲而盡,喝得極快,根本顧不上燙不燙。

他像犯錯被老師抓包的小學生,乖巧地坐在了沙發上等待斥責。也像不慎觸犯戒律的虔誠教徒,戰戰兢兢地等待著天罰的降臨。

“純鈞,對於剛才的行為,我沒有要批評你的意思,甚至我也希望你不要自我批評。你長大了,不是從前的那個小不點了,作為一個健康的人類,會有性的欲望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找正當途徑疏解這種欲望也是理所應當。當然了,被別人突然撞見還是會尷尬,這是人之常情,你可以感到些許難堪,但不用對你剛剛的行為感到羞愧。你明白姐姐的意思嗎?”

“啊?”夏純鈞顯然沒想到他會受到這樣的待遇。因為鐘錚告訴過他,他被母親發現類似行為的當天,責罵他不務正業只知道看些上不得臺面的亂七八糟的東西。

謝巾豪把他緊張地快搓出火星子的雙手分開,溫聲說道:“你雖然長大了點,但仍舊還是個孩子,到年底你也才十四歲。這些關於性的事情你可以好奇,但答應姐姐一件事情,在你成年之前絕對不要嘗試相關行為。等將來你的身體發育成熟了,如果你喜歡的人願意,你一定會擁有美好的性體驗。過早地嘗試性行為既不安全,也不快樂。雖然你不是個女孩子,我好像不用教那麽多你要如何保護好自己,但其實不是的。在一段健康的性行為中,你既要保護好自己,也要保護好你喜歡的人。”

她把少年垂在額前的劉海撥開,繼續說道:“不過有一點我持保留意見,我覺得合理的性啟蒙應該是專業的知識和愛情電影裏的情欲鏡頭,而不是日本盛產的那些小電影。那些片子大多數只傳遞給男性一個理念,那就是女性是可以通過性被征服的,所以不管她表現地多麽不情願,都只是欲拒還迎。這種錯誤觀念的傳播不僅助長犯罪率,還同時貶低了大多數男性本就不高的性魅力。”

“啊?嗯,我看的不是日本的,我看的香港的。”

謝巾豪一楞,捏住少年的耳朵問道:“這是重點嗎?我是不是還得誇你審美不錯?我現在在給你樹立正確的性觀念,你怎麽左耳進右耳出呢?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看得是哪一部?不就是那部《金瓶梅》,演潘金蓮的是一個混血女演員對吧?是九十年代膠片拍的那版對吧?我掃一眼就知道。”

少年掙脫了她的束縛,一邊揉著酸痛的耳朵一邊詫異道:“我去,你還真知道?你怎麽懂這麽多?我的天吶,你該不會也沒少看吧……”

“這有什麽?你只是看看電影,掃黃打非的時候我還被迫看過現場真人秀呢,我還收繳過非法傳播的□□光盤呢,難道我要自戳雙眼嗎?不過我也不否認,那些帶顏色的電影我也找來看過不少。沒幾部好看的,通常女演員還行,男演員一言難盡。”

“不是?你工作上遇到的就算了,你一個女的,你找著看那種東西做什麽?”

謝巾豪不屑道:“女的怎麽了?女人也有性需求,不是非得一無所知才顯得冰清玉潔。你會好奇,那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就不能有點獵奇心理嗎?結果呢,只是失望地發現十部裏面有九部都拍得稀爛。估計一開始就沒想過會有女性觀眾,所以導演和演員都只是把女人當容器,根本沒當人。一點藝術性和美感度都沒有,男演員普遍很醜,身材又差,感覺是拍完之後需要給女演員精神損失費的程度。”

“那你既然這麽討厭那些片子,為什麽會對那部電影那麽印象深刻?一眼就能認出來?甚至還知道那個演員是個混血?她並不是那個時代什麽家喻戶曉的大明星,我都是查過才知道的。”

謝巾豪神情有些忸怩:“我印象深是因為你看的這部太出名了,是多少人的性啟蒙呢。雖然那個女主角後來下落不明,但是她實在是太漂亮了……臉好看,身體也好看,簡直是女媧精心捏出來的藝術品,你不覺得嗎?”

少年的臉上浮現起一種又震驚又迷惑的神情,半晌後才緩緩說了句:“要不是知道你喜歡男的,我都要以為你是別的什麽了。”

謝巾豪輕輕彈了一下他的腦門:“臭小子,懂得倒不少。我只是喜歡欣賞女性的身體,不是別的什麽。”她換了個輕快的口氣,想談談書嶼,繞了個大彎子問道:“純鈞,你告訴姐姐,你現在有喜歡的女生嗎?或者,有女生喜歡你嗎?”

夏純鈞眉頭一皺,沒說是也沒說不是,而是反問道:“你問這做什麽?你擔心我早戀啊?”

聽到這樣的回答,謝巾豪心底已經有了七分把握,篤定地道:“你別緊張,我沒有任何怪你的意思。什麽早戀不早戀的,戀就戀了,哪有什麽早晚?我只是想給你一點過來人的建議,就是喜歡歸喜歡,但是要控制好分寸。如果人家女孩也喜歡你那自然好,但如果人家只是把你當好朋友完全沒多想別的,你也不要傷心,更別像快狗皮膏藥似的。你們這個年紀,會喜歡同學再正常不過了,以後你回憶起來也是青春裏很美好的事情。”

夏純鈞的眉間峰巒仍舊沒消去:“你到底想說什麽?是有人給我寫情書,但是我一封沒回啊。同學?我是有喜歡的人,但不是同學。”他意味深長地道:“我喜歡的,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不是書嶼?還不是同學?不行,信息量有點大,你讓我捋捋。”謝巾豪心下大驚,以前上學的時候她就知道有些青春期的男生對身邊同齡的女生不感冒,而是將給自己上課的女老師奉若神明,原來自己身邊也有這麽一位。

她試探著問道:“是你們那個特別漂亮而且每天一套衣服的英語老師嗎?”

這回換她被彈腦門了,夏純鈞用看病人的眼神看著她:“我又不是斯德哥爾摩癥患者,她少罵我幾回我都燒高香了,我怎麽可能喜歡她?我是什麽受虐狂嗎?”

“那就好,不然你得給人家老師造成多大的困擾。”謝巾豪松了口氣,立即又追問道:“那你到底喜歡誰啊?最討厭話說一半的人了。”

“就不告訴你,這是我的秘密。”

“比你年級高?比你年齡大?”謝巾豪換了一種思路,覺得估計是高中部的女生。”

“……嗯,算是吧。”

“沒看出來,你小子居然喜歡的是姐姐型的,我還以為你喜歡的是書嶼那種軟軟甜甜的女孩子呢。”

“前半句我不否認,但是究竟是什麽讓你有了歸書嶼軟軟甜甜的錯覺?外表嗎?等你哪天挨她一拳就不這麽想了。”

“嗯?那我更喜歡這個小姑娘了,頗有我昔日的風采。”

六月底的時候春城開通了本市的第一條地鐵,夏純鈞還沒坐過地鐵,非要纏著謝巾豪陪他去坐,說一個人萬一不會露怯多丟人。謝巾豪答應了,讓他周五晚上去單位門口等她下班。

夏純鈞進地鐵站前順手時候買了些水果,鼓囊囊的裝了兩塑料袋,像是水果不要錢一樣進貨,謝巾豪看不過去幫他分擔了一袋香蕉。

謝巾豪的習慣是下班路上帶耳機聽歌,這是她一天當中為數不多完全沈浸在音樂當中的時間,當然了,這樣偶爾還能假裝沒註意到一些不想打招呼的熟人。

夏純鈞這孩子在外人面前八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連老師給他的評語都是沈默寡言老實穩重。可一到了她面前,話多得離奇,好像在學校憋壞了一樣要把一肚子話給她倒個幹凈。說來好笑,她上學的時候就討厭話多的男同學,工作了討厭話多的男同事,找男朋友的第一要求是帥,第二要求是話不能太多。現在可好,家裏多個話多的弟弟。忍著唄,還能把他趕出去咋地?

可夏純鈞不僅愛說,還喜歡她句句有回應,得要有反饋,不然顯得他像演講。她在家的時候還能耐著性子應付,下班路上她只想聽歌,一句話也不想接。夏純鈞怎會依她?他現在和她差不多高了,也有一米七了,摘她耳機簡直是手到擒來的事。他不僅摘了,還塞了一只進自己耳朵,聽了聽是首英文歌,才問道:“這哪個外國歌手?我還以為以你的年紀都聽王菲啊孫燕姿之類的。”

“是鮑勃.迪倫的《答案在風中飄》。”

“我知道他,也知道這首歌,我還做過作者和這首詞的閱讀理解呢。我記得創作背景是上世紀六十年代的越南戰爭時期,主旨是反戰和熱愛和平。”

她的手搭上少年的書包帶:“沒錯,還是年輕的腦子好使,記性真好。”

“你很喜歡鮑勃.迪倫嗎?”

謝巾豪淡淡地道:“也沒有,我這個人很膚淺,聽不懂太高深的,只是特別喜歡這一首。”

在人群的裹挾中他們擠進了車廂,兩個人都搶到了位置落座,夏純鈞笑說總算知道為什麽幼兒園老師喜歡安排孩子玩搶板凳的游戲了,這是提前適應以後上班的日子啊。

謝巾豪沒笑,蹙著眉頭,因為她旁邊坐著那男的腿分得特別開,兩腿之間的距離放個孩子還綽綽有餘。好巧不巧,就在他不遠處還真有個抱著小嬰兒站著的婦女,因為上來晚了沒搶到座位。

謝巾豪側頭盯了一會大腹便便的男人,但他好像沒有感應到她指責的目光,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的,腿岔開得更大了,甚至把謝巾豪往夏純鈞的方向又擠了些。

謝巾豪從塑料袋裏掰了一只香蕉,夏純鈞剛想勸她車廂裏吃東西不好,既有味道還不衛生,就看見謝巾豪拿著香蕉蹲了下來。他不知道自己姐姐這又是鬧哪出,但是他預感到了大事不妙,因為謝巾豪笑得很不懷好意。

她蹲的地方正好是男人對面,她在男人疑惑的眼神中一直盯著他的襠部直勾勾地看,還拿出了香蕉比劃了一下,然後用一節車廂都能聽到的音量嘲諷道:“腿岔那麽開,我還以為你有多大呢?就這?還沒節香蕉長,也好意思帶出來晃蕩。”

大腹便便的男人在周圍乘客的大笑聲和憋笑聲中因為無地自容霎時變得臉紅脖子粗,列車剛停穩,他就夾著包落荒而逃下了車。

謝巾豪得意一笑,招呼著不遠處的母女道:“過來坐吧,這下有位置了。”

一樣紅透臉的還有夏純鈞,他局促地把自己的腿夾得可緊了,低垂著頭,好像剛剛被謝巾豪冷嘲熱諷的人是他一樣。

他一向知道謝巾豪的性格對得起她名字裏的那個豪字,豪爽大氣。但是也沒想到她這麽豪放不羈,竟然敢在公共場合對一個惹到她的陌生男人評頭論足他的隱私部位,這多少有點震撼了。

一直到該下車的時候他都沒緩過神來,還是謝巾豪看到他紋絲不動地坐著才提醒他道:“到站下車了,想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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