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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時(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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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時(七)

周一晚上的派出所裏,三萬的現金原封不動地擺在桌上,一起帶回來的還有三個學生——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小學生,還有兩個初中生。

小學生畏縮在兩個殺馬特少年的身後,這應該就是女孩口中那個欺負夏純鈞的同學了,叫湯什麽來著,忘了。高一點的少年一頭飄逸的及肩發,旁邊矮一點的梳著黑色子彈頭。

謝巾豪嫌棄地看著他們:“一個個的,少看點香港電影吧,都零八年了,還在這模仿古惑仔。”她走到那個比她高了半頭的少年面前:“你這是——陳浩南?”又鄙夷地轉頭問子彈頭:“你這是——山雞哥?”

長發男孩把頭一甩,不屑地道:“大姐,你懂什麽?知道我打理這頭長發多花心思嗎?你不懂藝術就不要說話。這才叫帥,懂嗎?”

謝巾豪冷笑一聲:“留個長發就帥了?你以為你留完長發是鄭伊健,其實只是高曉松,還是低配版的。”她在手心掂了掂沈甸甸的三疊百元紅鈔,問道:“在你們父母來之前,需要我給你們兄弟兩放首《友情歲月》嗎?”

兩個自打進了派出所就沒正眼瞧她一眼的少年突然眼裏有了光,急切地道:“大姐,你通知我們父母做什麽?有什麽處罰你直接告訴我們就行了。我們是沒出息,平時幹點小偷小摸的。本來還以為今天走了狗屎運,那小孩居然拿了幾萬出門,沒成想錢還沒在我手裏攥熱乎,就被你這個警察逮了。行吧,我們運氣差,我們認命。錢你原封不動地還給那小孩,這總行了吧?”

謝巾豪鄙夷地道:“你們這個年紀,就算成績不好上不了高中,去職業學校學個技術也是一條路。怎麽能小小年紀就開始打家劫舍了?”

“隨便你怎麽說,反正我一人做事一人當,你別叫我爸媽。他們兩個在東莞打工,你叫了也未必來。”

謝巾豪沈默了幾秒,她知道他說的是事實,她語氣軟了幾分:“我覺得你現在還不清楚情況的嚴重性,不明白警察為什麽非得叫你監護人到場。因為你今天的行為,已經不是給你個處分教育,讓爸媽領回家就行的。你已經年滿十四周歲,你需要對搶劫行為負刑事責任了。更何況今天不是幾十塊,也不是幾百,而是足足三萬,這已經滿足搶劫罪的巨大數額的標準了。”

少年臉色陡然一變,他平時習慣了小打小鬧地從小學生和老人那裏搶個百八十塊的,從來沒有什麽事,難道說今天真的鬧大了?

“你,你不是在嚇我吧?”他的聲音有了一絲顫抖。

“你覺得呢?不妨告訴你,那錢是我給我弟報補習班用的,所以才放在他書包裏。沒想到啊,錢還沒到老師手裏,就先被你拿走了。要不是我在學校附近等著接他,怎麽能這麽巧,就抓你個正著呢?”

“你,你弟弟?你是說那小孩是你弟弟?”少年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

“沒錯,你之前問他伸手要錢,他已經很給你面子了。沒想到你胃口這麽大,三萬的現金,你竟然都不猶豫一下就拿。”

少年扭頭看向身後的弟弟,厲聲道:“你之前怎麽沒告訴我那小子他有個當警察的姐姐?”

謝巾豪喝止了他對弟弟難聽的辱罵:“你罵他做什麽?他不是什麽好孩子,但我想還來得及救。你還是先擔心擔心怎麽和你年邁的爺爺交代你的所作所為吧,來日進了少管所,他老人家可要有一段時間見不到你呢。”

說罷她俯身到小孩身邊,盡可能聽起來沒那麽嚴厲地問道:“你是我們純鈞的同學,對吧?你叫什麽?”

“湯霖。”

“你為什麽要欺負我弟弟呢?你和他相處不來,完全可以不和他來往的,為什麽要說那樣難聽的話針對他呢?”

“我,我只是想給他一個教訓……姐姐,我錯了,我以後一定不欺負他了,我保證。”大約是懼怕面臨自己兄長那樣的處罰,男孩聲淚俱下地祈求道。

“那你知道你的那些話,對他造成了傷害嗎?”

“知,知道。”

“好,犯了錯就要改正,就要接受懲罰。你按姐姐說得去做——去給夏純鈞道歉,真誠地道歉。然後寫一封兩百字的書面道歉信,私下給他,好嗎?”

“……好。”

夏純鈞一直等在走廊裏,直到他的同學語氣懇切地祈求他原諒自己的所作所為時,他還覺得難以置信,像看到了最神奇的魔法。

“你怎麽做到的?他竟然求我——原諒他?”他問謝巾豪。

“對付這種人,不能等他悔改,而是要給他一個犯大錯的機會。”謝巾豪給他講述了給他百八十塊的錢只能換來批評教育,但是三萬塊可以送他進少管所改造人生的邏輯。

“所以有時候想要懲罰一個人,自己把傷口縫起來是沒用的,你得把這個傷口故意扯大,才能得到意想不到的療效?”

“你小子還挺會總結。沒錯,是這麽個意思。”

擺脫了被同學欺負的恐懼後,夏純鈞這個夜晚睡得異常香甜,但一陣驚叫聲攪擾了他的好夢。他確認了聲音是從隔壁屋子傳來的,心下一震,白天那個拿捏人仿佛有七十二般手段的女警察也會做噩夢嗎?那個護在他身前、尊敬點他應該叫一聲姐姐的人也會有困於夢魘的時候嗎?

他敲敲她的房門,輕聲問道:“姐,你生病了嗎?需要幫忙嗎?”

無人應答,驚恐的叫聲還在繼續。他更奇怪了,她的睡眠一向很輕,甚至經常入睡困難,為此她姐姐買給她一種叫褪黑素的保健品。他也是第一次從她身上知道,原來是有人沾枕頭睡不著的。

“你不回答我,我就當你生病了,那我進來了。”

夏純鈞自認教養不多,必要時候他可以非常沒有素質。但是奶奶教過的,男女有別,要尊重女生,不可以隨便打擾甚至冒犯別的女生,更不要說進房間敲門這種再基本不過的禮貌了。

那個說他睡相不好的人此刻正蜷縮成一團,身上一點被子沒蓋。也是,明明是三伏天,她卻還是長袖長褲的睡衣,能不熱才怪。

夏純鈞記得某本書上說這種無意識團抱的姿勢是人在很恐懼的狀態下才會擺出的姿勢,模仿尚在母體中的情形來找到一絲安全感,他想她一定是做了噩夢,害怕極了。

他靠近她,註意到了她臉上淺淺的淚痕,大約是剛哭過,枕邊的那只手緊緊握著拳。他像她對自己做的那樣輕輕拍拍她,仿佛是中國人的本能,他替她把被子拉過來蓋住肚子。雖然他不知道他一個小孩能做什麽,但如果她的夢中有什麽超自然力量,那他在這至少算個人。

房間很安靜,安靜得他幾乎可以聽到她的喃喃囈語,雖然聽不大清。他從她破碎的語句中拼湊出兩個字:南方。

他不知道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麽,真奇怪,他們所在的城市不正位於西南嗎?她心心念念南方做什麽?難道非要到江南才能叫南方嗎?

他從床頭抽了紙,幫她把淚水和額間的汗水一道擦幹,他不得不承認,他的姐姐真的非常好看,他們班女生沒騙他。她們在家長會上見過謝巾豪,驚為天人,後來每次家長會前都會問他這次是不是他姐來給他開?她們想看漂亮姐姐,她們讚她比電視上的明星都好看,說她長得像阿嬌和王祖賢的結合體。

大約是找回了一點安全感,那只剛剛還緊攥的拳頭松開了,掌心裏是一張被她捏的都皺巴了的一寸證件照。夏純鈞的眼神掠過照片,只一眼他便知道那是誰,照片裏的男人他見過多回,謝巾豪的錢夾裏還有一張差不多的照片。

夏純鈞曾經趁她不備,偷偷觀察過那個照片裏的男人。那是一個青年男子的照片,應該是從哪個證件上裁剪下來的舊照片,照片的左下角能看見明顯凸起的鋼印。

他很年輕,很英俊,是那種小孩子也會承認的帥氣。眉眼鋒利,但氣質溫潤,夏純鈞大約能猜到他的身份——要麽是謝巾豪前男友,要麽是她暗戀的人。後者大概率不可能,因為謝巾豪這樣的人用不到暗戀,那只能是前者咯。

他不禁困惑起來,究竟是什麽樣的人能讓她如此念念不忘?僅僅是因為帥嗎?大人可真難懂,喜歡帥的再找一個不就行了?用得著這麽半夜哭唧唧的?

謝巾豪忽然驚醒,看到床邊有人的時候猛然後移了兩下,待看清原來是小孩的時候,才穩住神。

夏純鈞主動解釋道:“姐,你做噩夢了,我才進來的。我敲門的時候你沒聽到,我就直接進來了。”

“對不起,嚇到你了吧。”她伸手摸摸他的臉以示安撫,旋即又小心翼翼地問道:“我做噩夢的時候,說什麽了嗎?”

“沒有,你只是在哭,捏著這張照片,說什麽要去南方的胡話。”

謝巾豪微微一怔,摸了摸自己臉上的潮濕,看了看手裏的照片,松了口氣。主動對小孩解釋道:“他叫檀欽和,是我一個很重要的朋友。”

夏純鈞淡淡地答道:“哦。”他心道男朋友就男朋友,還很重要的朋友。切,愛說不說,他還懶得問呢。本來如果她如實相告的話,他還想誇一句你們兩個挺般配的,畢竟小孩子對俊男靚女的期待就是把他們湊成一對,仿佛這是對美麗和英俊最大的褒揚。如果她坦誠一點,他甚至會安慰她沒關系的,舊的不去新的不來,而且對一個帥哥念念不忘不是什麽丟人的事。

可是她如此諱莫如深,那他也不再多問,而是自此把謝巾豪不接受任何男人追求的原因歸咎到照片裏那個帥哥身上。他不討厭他,甚至有點感激他,要不是他在她心裏有如此不可替代的分量,說不準哪天謝巾豪走進了婚姻的墳墓,她就沒法陪他長大了。

他甚至在心底暗暗發誓,若是等他成年了謝巾豪的那顆凡心還是沒有為別人蠢蠢欲動,他一定要親眼見見這只狐貍精,看看到底是何方妖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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