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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時(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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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時(八)

忽忽數年,不知不覺夏純鈞已經升入初中。

他最開心的事是不用再戴紅領巾上學了,他已經記不得有多少次因為忘帶紅領巾在校門口被趾高氣昂的同學攔住了,他為了躲避被登記而臨時在校門口買的紅領巾連起來可以繞學校三圈。

才上了初中,他的數學就變得有些吃力,在那個小猿只是只猴子還不會搜題和輔導的年代,他不會的題一律留給遲遲不下班的謝巾豪。他不明白怎麽會有人在畢業多年後還記得那些通常派不上用場的知識,但他無疑是開心的,至少第二天早上他的書桌上就會有詳盡的步驟和答案。

他一般會早起個二十分鐘進行一些簡單的謄抄工作,他不會全抄,會自己改動其中一兩個步驟,以使得這個答案更像是自己推導出來的。

後果是第一次月考的慘淡,他拿到了和作文分數差不多的數學成績。他倒不擔心老師會不會關心他平時作業的答案哪裏來的,而是在意這個分數要怎麽在謝巾豪那裏收場。可她什麽反應都沒有,雲淡風輕地幫他簽了字,既沒貶低他沒鼓勵他,好像他考砸的不是中國家長最熱衷的數理化。

倒是謝劍虹望著他卷子上萬裏江山一片紅的叉,感嘆道:“完了,這臭小子以後也是個粉領子的命。”

他問謝劍虹:“什麽是粉領子?”

“就是上學時候看馬哲,畢業以後當牛馬的那撥人。”

謝巾豪打斷他們:“姐,你別嚇他,別把文科生說得那麽一錢不值。”

“那確實不是一錢不值——值三千,單位是月。”

謝巾豪把簽完字的卷子扣在桌上,像是宣布不看重提的往事就此翻篇。一本正經地問少年道:“純鈞,你學數學很痛苦嗎?”

少年點點頭:“一翻數學,我連我埋哪都想好了。”

客廳裏充斥著謝劍虹的笑聲,她揶揄道:“不行去學相聲吧,你的模樣倒是勉強上得了臺面。”

謝巾豪輕踢了一腳姐姐,又問道:“既然那麽折磨,那我們不學了,至少不學這麽難的了。道路千萬條,安全第一條。我送你去上國際高中怎麽樣?或者你想出國嗎?你現在這個年紀出國,將來的口語應該會不錯,不過我擔心你不能照顧好自己。”

少年的眼底滿是詫異,卻沒有謝巾豪期待中的驚喜。良久後,他遲疑地問道:“謝巾豪,你是要甩開我嗎?你是要……結婚了嗎?”

一個抱枕朝他砸來,軟綿綿地落在他臉上,是謝劍虹生氣的質問:“小白眼狼!不叫姐直呼其名就算了,反正我也聽習慣了,你現在越來越得寸進尺了是吧?你瞅瞅你自己那個數學成績,這才初一,我都不敢想你能不能考上高中。我們家出錢給你走捷徑,你不願意就算了,你怎麽敢用這個口氣和我妹說話的?要不是為了你,我妹失心瘋了跑來陪你住這個老破小?要不是為了你,她至於每天起早貪黑地繞那麽遠路去上班?來,讓我聽聽你想埋哪,我今天就給你埋了!”

謝巾豪的反應倒沒這麽大,她先安撫好姐姐,然後看著如今差不多和自己高的少年,平靜地問道:“純鈞,你怎麽會這麽想?甩開?我們之間用不上這個詞。你記住,你不是我的包袱,你是我弟弟,我的家人。所以我才有讓你平安快樂長大的責任,我不想你學你不喜歡的科目,這世上沒有一個孩子應該痛苦地長大。”

少年自知理虧,仍半昂著頭,冷冷地問道:“那第二個問題的答案呢?你真的不是要結婚了?和那個上個月你去相親的男的?”

仍舊是謝劍虹先發功:“神經!我妹結不結婚用得著你操心?她就算要結婚,我們家也不會不管你,也肯定好吃好喝地養著你。你有這心思多看看數學,也不至於連完全平方公式的變形都整不會。”

謝巾豪這次徹底笑出了聲:“你這小腦袋一天都在想什麽啊?我為什麽會和一個我才見過幾次面的男人結婚啊?我是小貓小狗,急著配種?你上次碰到的和我吃飯的那個男的,是我爸朋友的兒子,我為了父母之間的交情才去見了兩回,但是我和他不會有下文的。”

少年的眼裏這才浮現出了一閃而過的驚喜,但他仍遲疑道:“真的嗎?你沒騙我?”

謝劍虹雙臂抱懷,惋惜道:“葉子,不是我誇他。客觀來說,人家確實條件不錯。模樣、學歷、家世樣樣拿得出手,性格也還不錯,年齡也和你相配。如果非要走入婚姻墳墓的話,和這樣的人埋在一起倒也不會死不瞑目。”

“你那麽喜歡你嫁給他咯,攛掇你妹做什麽?”夏純鈞聽不慣謝劍虹對那個他只見過一次的青年才俊的誇讚。

“我就誇!你將來長大要是能有人家的一半,你就偷著樂吧。”謝劍虹也發覺了少年的反常,他好像很討厭那個男人。

“他優秀又怎麽了?他配不上你妹妹。”少年淡淡地道。

謝劍虹一時噎住,然後不禁點頭附和道:“沒錯,英雄所見略同。他再好又如何?照樣配不上我家葉子。”

剛剛還爭鋒相對的兩人突然就莫名其妙達成了統一戰線,在散去的硝煙味中,謝巾豪無奈又無語地搖了搖頭。她時常覺得她配不上家人對她這樣毫無理由的偏愛,她受之有愧。

令謝巾豪意外的是她那天的提議某種程度上竟然達到了激勵少年的效果。夏純鈞像轉了性一樣開始啃數學,再沒留過隔夜題給她,偶爾有一道也是最後那道大題的最後一小問。

夏純鈞不喜歡她提供給自己的兩個方案中的任何一個,他既不想離開現在的學校和朋友,更不想有遠走他鄉離開她的可能,他發現朝夕相處的這幾年,他已經依賴上這個很少叫姐姐的人了,他不想離開她。

謝巾豪那段時間很忙,碰上要案的時候連軸轉到感覺自己快猝死,她很晚回去的時候他那屋的燈也沒熄。給他端了水果進去,一看那抓耳撓腮的樣子就知道在看數學題。

她沒時間幫他補功課,所以提議給他找個老師,但被拒絕了。理由是他已經找到人了,是他那個數學不錯的發小,她答應以後周末出來和鐘錚一起幫他補習。

謝巾豪記得那個女孩,就是他小學時一度想挺身而出保護他的那個女孩。她很喜歡那個女孩,落落大方,從小就有勇有謀,她想自己要是有那樣一個妹妹的話,大概也會像姐姐對自己一樣對她。

那幾周她加班,周末也通常是下午才回來。他不在家,但她知道去哪找他。日頭還沒落下去之前,那三個孩子指定在春明裏那家叫小雨點的飲品坊。那是一對臺灣老夫婦開的店,他們在零二年來的大陸,因為喜歡這座四季如春的城市,所以決定留下,開間小店打發日子。

她不喜歡突然殺進去打擾他們,反而喜歡站在街對面的樹蔭下看少年們認真學習的背影,她覺得她在偷窺一種只屬於年少時的幸福。

她註意到他同桌少女的表情變化,從一開始的精神抖擻,到因為一遍遍述說卻只收獲了夏純鈞臉上的迷茫時而流露出的頹唐,再到看口型應該是“笨死了”的埋怨。然後旁邊另一個男孩接過少女的紙筆,鍥而不舍地繼續講述,直到剛剛那迷茫的表情轉變為豁然開朗。

少女的奶茶快見了底,那個好脾氣的男孩把自己幾乎一口沒動的奶茶全倒進了她的杯子,然後又從好友的杯裏未經許可就撈出他的珍珠給她,同時解釋道:“反正你也不愛吃。”

她笑盈盈地站在不遠處見證著別人的青春,驀地想起她那逝去久已的青春和遠方小城裏一別經年的師友,頓覺傷感,便轉頭回家了。

她在沙發上小憩了一陣,正要沈入夢鄉時被人生生晃醒了,是夏純鈞焦急的聲音:“姐!你先別睡了,出事了!”

她沒睜眼,只在聽到第一個字的時候就知道一定是出事了,因為只有有事發生並且需要她出手的時候他才會選擇這個稱呼,平時她在他那都只有三個字的大名。

她睜開眼後意外地看到了三個人,沒錯,剛剛那三個在小雨點寫作業的少年現在一個不落地全在她家。她還是第一次見到能言善辯的夏純鈞有口難言的樣子,他組織了很久語言結果只說出來一句:“鐘錚,你來說。”

被點名的少年同樣不知所措,忙擺著手拒絕道:“我不行,我不行,還是你來。”

還是站中間的少女一句“你倆都閉嘴!”才打斷了他們的互相推諉。

少女拉她進了房間,然後神神秘秘地踮起腳尖到她耳邊小聲說道:“姐姐,我,我不知道為什麽……我今天內褲上都是血……我不記得我有受過傷啊……”

謝巾豪忽然就明白了外面那二位為什麽會那麽無知又那麽困窘,但她不明白面前的女孩為什麽一副如臨大敵的恐懼模樣,好像她根本對發生了什麽一無所知。

“你別怕,這是我們女人的正常生理現象,叫月經,每個月都會有的。”謝巾豪並沒有打聽過這個女孩的家庭情況,生怕自己問到了人家的痛處,所以沒有問為什麽她母親沒有告訴過她。

倒是女孩自己主動解答了她的疑惑:“啊?那現在應該怎麽辦啊?要順它隨便流嗎?我媽媽陪我的時間很少,平時都是我哥照顧我多一點,所以我真的不知道……”

聽到她有媽媽的時候謝巾豪松了口氣,這樣的話估計只是疏於性教育,應該還不至於在將來面臨衛生巾使用上的困難。

她柔聲道:“要墊東西的,其中之一叫衛生巾。你等一下,我給你拿兩包,然後教你怎麽墊。等你回家之後一定要記得告訴你媽媽,這並不是一件值得我們恐懼的事,而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你媽媽一定會為你開心的。”

謝巾豪帶女孩去了衛生間,給她介紹了日用和夜用的兩種衛生巾,教了她使用方法,又簡單叮囑了一些必要事項。最後又拿了一包僅剩的一包安睡褲給她,在穩定好女孩的情緒後帶她走出了洗手間。

沙發上的兩個少年本身一直在竊竊私語著,一見到她們出來,手忙腳亂地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狼狽又尷尬。

謝巾豪摟著少女的肩膀,然後拿出了兩張紅色鈔票遞給夏純鈞,宣布道:“今天是個值得慶祝的日子,慶祝你們的好朋友長成大姑娘了。喏,去買個蛋糕回來吃,記得挑書嶼喜歡的口味。”

望著沙發上兩個不明所以的少年呆滯又癡傻的目光,她在感嘆中國性教育任重道遠的同時也感嘆這些男的怎麽從小就這麽沒眼力見,真是討厭死了。

鐘錚忽然明白了什麽:“大姑娘……等一下,我好像有點懂了。意思是書嶼也和我姐一樣,每個月都要有幾天情緒不穩定了?”

夏純鈞還是不明白:“你姐才幾天?那她好正常。我姐每個月的每天都情緒不穩定,她看誰都不順眼,尤其是我。”

“……你再胡言亂語,等你同學走了信不信我抽你。”謝巾豪不反駁,而是用實際行動印證著夏純鈞的評價。

夏純鈞趕緊拉起鐘錚向外走去,一邊走一邊問:“書嶼喜歡什麽口味的來著?巧克力還是抹茶?”

“抹茶!她說巧克力會胖死。”鐘錚肯定地回答他。

她瞧著兩個匆匆離開的背影,向一旁的少女道:“你別理那兩個傻小子,按我說得照顧和保護好自己就行。吃不完的蛋糕你帶回家,別留給那兩傻子。”

“姐姐,那要是他們問我到底怎麽了,我應該怎麽回答?好像跟他們說你跟我說得那些知識,會有點不好意思……”

謝巾豪朗然道:“這有什麽不好意思的?你免費給他們科普生理知識,沒收他們錢那是你人好。這樣吧,你怎麽舒服怎麽來。你要是想解釋,那你就如實說,你要是不想說,就幹脆別搭理他們。你要是說完他兩一個勁傻笑,或者說些有的沒的,你打電話告訴我,鐘錚我沒法子,我弟我還是有辦法教育的。”

少女道了謝,匆匆去追同伴了。

謝巾豪剛想續上之前被打斷的小憩,又被師傅一個電話搖起來,她只能爬起來趕過去。

晚上她再回來的時候已經十一點了,客廳燈是亮的。

夏純鈞雙手抱膝,乖巧地坐在沙發上,像是在等她回來,這個畫面在她眼裏詭異極了。

“怎麽了?你看起來,好像小時候被人欺負了的樣子……”

“謝巾豪,是真的嗎?”

“啊?什麽是真的嗎?”

“你們女人真的會每個月定時流血嗎?一直流嗎?不能不流嗎?這樣真的不會失血過多而死嗎?”他十分真誠地問出了這一串問題。

“……”

謝巾豪忽然因為他理直氣壯的無知陷入了自責,都怪自己,但凡她有對他進行過一點性別教育都不至於讓他問出這麽愚蠢的問題。

“純鈞,你難道從來沒好好奇過我放在洗手間的那些衛生巾的用途嗎?或者再具體一點,你就一點都沒註意到垃圾桶裏偶爾走得急沒包好的衛生巾上的血跡嗎?”

“那我怎麽知道?我以為你只是個很講衛生的人,至於血,我還以為你外出執行任務的時候受傷了……我是說怎麽從來沒見你在家包紮過,原來不是傷口。”

人極度無語的時候真的會笑,謝巾豪無奈地笑說道:“原來我在你心裏的形象這麽光輝偉大,我的職業在你眼裏這麽兇險,竟然是每天過著在刀尖舔血的日子。”

“那你疼嗎?今天書嶼蛋糕都沒吃完,她說她覺得小肚子酸痛酸痛的,就撇下我們回家了。”

“每個人不一樣的。我還好,我只有第一天很困,除了睡覺什麽也不想幹。但是我姐她就會很痛,如果沒有布洛芬的話,她第一天痛到希望葉文潔趕緊按按鈕。”

“那你第一次來月經的時候,也像書嶼一樣不知所措嗎?你當時害怕嗎?做女生真的這麽辛苦嗎?”

這倒是謝巾豪意料之外的提問,她搖搖頭:“不怕,我發育得要比同齡人晚很多,所以一直到高一我才處潮。但在這之前,我姐姐就已經給我科普過了所有相關的知識,來龍去脈都講得很清晰。所以我並沒有像書嶼一樣感到恐懼,反而有點期待。”

“為什麽要期待?每個月流血,還有會疼的可能,為什麽要希望這種痛苦定時降臨在自己身上?”

“大概因為這既是只屬於我們女人的痛苦,也是只屬於我們女人的禮物。像潮汐一樣的生理期,讓我們的身體有了孕育下一代的可能性,這是地球上只有一半人類才能有的生育權。”

“你的意思是男人沒有生育權?”

“Yes,沒有子宮就沒有發言權,我不管法律是不是賦予了夫妻雙方生育權,反正在我的觀念裏只有女性有。當然了,你有權不認同我的觀點。”

“那為什麽只有你的身體有潮汐?我奶奶呢?她怎麽沒有?”

“因為她年紀大了,絕經了,女性到了一定年紀都會和月經告別,你奶奶會,我也會。潮汐有漲退,人類會衰老,萬物有時,女人也不例外。”

謝巾豪從包裏掏出了一本頁腳明顯上了念頭的書遞給少年:“這是十年前我姐托人從香港給我帶來的繪本,講生理知識的。這本書當年解答了我很多困惑,你幫我帶給書嶼吧。我看她家裏也沒什麽靠譜的人,你們生物課相關的那兩章老師未必會好好講,但願她用得上。”

“好,不過給她之前我要先借閱一下,等我看完再給她。”

“這是女生版的,你看了有什麽用?你要學習的話我幫你買男生版的。”

少年反駁道:“怎麽就沒用?我了解我自己是當然,那了解異性不也合情合理?就算不能保護你們,至少盡量不傷害你們,我再也不想犯今天這麽蠢的錯誤了。”

“也對,倒是我狹隘了。那你看完記得給書嶼。”

“對了,你說我要不要裝幾片衛生巾在書包裏?如果有同學用得到,我可以拿給她,她就不會太慌張了。”

謝巾豪難掩她的震撼,感嘆道:“我錯了,你才不是傻小子,你也太會舉一反三了。可以是可以,但我有點怕你太貼心,反而會嚇到人家小姑娘……一定是我多慮了。加油,這樣下去你的數學不一定有救,但是男德肯定不會不及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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