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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時(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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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時(二)

男孩名叫夏純鈞,他和奶奶是彼此唯一的親人。

夏奶奶在師大法學院任教多年,丈夫早逝,僅有的獨女二十歲時也不幸意外離世。一輩子迎來送往,到頭來孤身一人。

女兒去世後她在福利院收養了一個男孩。彼時她已快六十歲,便讓男孩喚自己奶奶。

男孩很可憐,他不是被丟掉的,而是人販子拐來的。因為剛被拐來的時候身體不好,同一波孩子都出手了,唯獨他沒找到買家。結果還沒等他病好,人販子自己就出車禍死了。人販子又沒有別的家人,沒人知道他死之前還在外面租的房子裏藏了一個沒出手的孩子。

只有三歲多的男孩在條件極其簡陋的出租屋裏幾乎被饑餓奪去生命,大約他命不該絕,又或者他本就是個生命力極強的孩子,他硬是用煙灰缸砸開了窗戶,然後就從三樓陽臺掉了出去。

但被買菜回家路上的夏老師接住了,代價是她的胳膊脫臼了。

人販子離世後沒人知道他究竟從哪裏拐來的這個孩子。而孩子被拐來時太小,又長期被關在一個封閉空間中,早已經不記得自己從哪裏來,是什麽時候被拐來的。

唯一的線索是“紅色房子”還有“小魚”,就這還是警察們想盡辦法才從他的記憶深處挖出來的兩處字眼。從人販子家中找到了一條上面有孩子DNA的金吊墜,是一片很小的金葉子,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線索,就連年齡都是在醫院做了骨齡檢測推斷出來的。

奈何中國太大了,泱泱九百六十萬平方公裏的土地上找一尾小魚無異於海底撈針,找一幢紅色房子更是難上加難,單憑這點不算線索的線索根本無法送他回家。

多方聯系尋找無果後只能把他暫時送到了福利院。悲觀一點想,或許這孩子的父母也已經放棄了尋找他,不然怎麽失蹤兒童庫裏找不到一點能對得上的信息。

夏老師聽說孩子的遭遇後申請了領養,算是給她的晚年生活找點盼頭。因為那是個健康的孩子,其實當時有不少條件更好的夫婦遞交了領養申請。

但是耐不住夏老師拖著她那條沒好全的胳膊到處登門求人,早年曾受教於她的學生中不少人身居要職,他們不忍她晚景淒涼,想著給老師留個活下去的念想,她這才順利領養到男孩。

回家後孩子倒也不認生,夏老師先用了自己的姓,給他取了個小名叫劍劍。幾日後她琢磨出個大名——純鈞。這是一把寶劍的名字,傳說中是越王勾踐的寶劍,是用千匹駿馬、三處富鄉和兩座大城也不換的珍貴之物。她取這個名字不僅是出於對孩子的珍視,還存了她自己的別樣心思。她不知道該如何定位自己的角色,或許是勾踐?也可能是愚公?她那時還不確定。

夏老師為人很好,待純鈞更好。她喜歡教書育人的感覺,退休後又被學校返聘。平時如果忙不過來,遇上晚課或者周末的選修,她就把小孫兒一起帶去上課,讓他坐在最後一排。

純鈞性子安靜,不吵不鬧,一點沒擾亂課堂秩序。他最喜歡在階梯教室的課,因為坐後排完全可以看清前排的哥哥姐姐們上課是在睡覺還是看別的小說。

很長一段時間裏他覺得考大學有手就行的錯覺大抵就是因為總能在奶奶的課上看見要死不活的哥哥姐姐們,他想這樣都能上大學的話,那他也能。奶奶聽說後只是笑著說不是考大學容易,也不是哥哥姐姐們就不聰明不努力,一定是她講得太無聊了他們才會犯困。

她一向是那種會把一切錯誤最先歸咎於自己的人,包括她女兒的死。

那年女兒剛上大學,因為是在本地上大學,學校又離得不遠,所以經常宿舍和家裏來回住,以至於女兒常戲稱自己的大學和中學一樣都是走讀。所以孩子偶爾不回來住實在是太平常不過的事,一開始她也沒放心上。

但是那次女兒連著六七天也沒回來,她找去宿舍,舍友們說最近女兒都沒有去上課,也沒回宿舍,她這才報了警。

又過了一周,她接到警察電話,是讓她去認屍。

屍身慘不忍睹,除了面部的淤青腫脹外,全身沒留下什麽好地方。法醫的檢查結論是女兒生前遭受了性侵,頭部遭受了重擊。一嘴的牙齒全都是碎的,應是被人在固定的地方從後腦勺猛擊所致。十指在被竹板夾過後又被紮入了牙簽,胸部亦有輕重不一的牙簽印,全身上下還有數不清的煙頭燙傷的痕跡。

最猖狂的是,據目擊者所說女兒是在遭到非人折磨後被兇手明目張膽地丟到醫院門口的。即便如此,醫生也回天無力,因為傷得實在是太重了。那是1994年,據說女兒是被當街強行拉上車的,因為懷璧其罪的美貌。

最後兇手抓到了,但因為他作案時未成年,僅僅被判了三年。

她一度將這一切歸咎於自己沒有及時聯系女兒,明明就在本市上學,自己為什麽不多去看她幾趟呢?如果自己早一點發現是不是結果就會不一樣?

夏純鈞很早就發現奶奶喜歡盯著看校園裏的年輕女孩,有時候看著看著就會出神。她下課了也會叮囑女同學早點回宿舍,互相做個伴,不要落單。

所以那天一直躲在停車場的奶奶會選擇跳出來救素不相識的女警察,他一點都不意外。

因為那年二十歲出頭的謝巾豪,和家裏墻上照片中那個早逝的女孩一樣,她們是差不多的年紀。

他明明可以勸謝巾豪不必自責,他是世界上僅剩的最有話語權開解她的人。

他明明可以告訴她不必愧疚,奶奶不只是在救你,還是在救她沒能救下的女兒,是在救她自己。

他明明可以告訴她,一開始在車站他看的就不是她手裏的可樂,而是她本人。因為她和奶奶的女兒,那個家中照片裏的女孩,至少有七分像。

可他沒有。

他甚至可以什麽都不做,哪怕只是簡單重覆一遍奶奶的臨終遺言——“好好活下去”,他都不願意。

因為他已經失去過一次家了,好不容易有了一個新家,如果不是突然出現的她,他本可以繼續幸福下去的。因為她,他又要回到福利院了。

他恨她,他確信。

所以他對她說出口的是:“你不是答應我你會把奶奶帶回來的嗎?為什麽?為什麽你今天要出現在這裏?是你害死了奶奶!”

他問她知不知道殺人償命的道理,雖然他知道殺人的不是她,他進行了選擇性忘記。

他忘了是自己請求她留下陪自己的,他忘了她因為保護他而差點失去的一截手指,他忘了她冒險去停車場本意只是想救更多人。

當時的謝巾豪紅著眼眶,但一個完整的句子也沒能說出口,她無限包容著十歲的他。她忍受了自己對她的拳打腳踢,忍受著一個孩子毫無修飾的惡意的辱罵。從頭到尾,她沒有一句解釋,仿佛她也默認是自己害死了奶奶。從始至終她對他說的話,斷斷續續拼起來也只有幾句真心實意的對不起。

後來的一段日子裏他見到過一次謝巾豪。那是在報道當時事件的報紙上,她沒有穿警服,頂著很重的黑眼圈,應該是以親歷者而不是警察的身份出鏡。

第二次見面是他主動和福利院的老師要求的。

因為政府撥了專款給幸存者進行心理疏導治療,安排的醫生也都是省裏最有創傷經歷治療經驗的佼佼者。他故意給自己接診的那位醫生出難題,他說他的心結很難解開,除非當時和自己一起的那個警察姐姐在場才有痊愈的可能。

醫生想辦法幫他聯系到了謝巾豪,他們一起接受治療的那天是2008年5月12日的下午。那天治療剛開始不久,在一千公裏以外發生了一場帶走數萬人性命的地震。

雖然離震中很遠,但是春城亦有不小的震感,何況他們現在在醫院的頂樓。醫生出去疏導走廊裏的其他病患,他和謝巾豪則就近躲進了辦公桌下。

明顯的晃動大約持續了一分鐘,一切重又恢覆了平靜。

謝巾豪率先打破沈默:“小朋友,你一定要見我,是有什麽事嗎?”

孩子卻不直言,而是語氣憤怒地埋怨她:“真晦氣!怎麽每次見你不是殺人放火就是天崩地裂?你是什麽掃把星轉世嗎?還是柯南附體?怎麽你到哪哪出事?”

謝巾豪眉頭一皺,感覺地震差不多結束了,便從桌下鉆了出來。她居高臨下地望著仍舊躲在下面的小孩,平靜地說道:“小朋友,隨然你是個孩子,但我沒義務處處忍讓著你。不錯,你祖母是對我有恩,一來要她舍命相救並非我本意,二來這不代表你可以肆意用言語侮辱我。我知道我有愧於你,我這段時間也在思考如何補償你。所以如果你有任何要求,你直言就是,只要是我能辦到的,我絕不會推辭。”

男孩也鉆了出來,跳上了原本屬於醫生的位置上,兩條腿在離地面很遠的高度晃蕩著。他像下了很大的決心後才開口問道:“好,那我問你……你能收養我嗎?”

多麽無理取鬧的請求,以至於正喝水的謝巾豪震驚到一口水全噴了出去。

她語氣溫柔了很多:“小朋友,我剛畢業沒多久,可能看起來也顯老,但真不是能做你媽媽的年紀。我知道我對不住你,所以我可以負責你之後所有學費和生活費,一直到你成年。如果你將來有想要出國深造的計劃,我也可以繼續承擔這部分費用,直到你工作。對不起,我知道這不能彌補你所失去的家和愛,但我能做的真的只有這些了。”

男孩的口氣一改先前的不耐煩,變為了一種退而求其次的央求:“姐姐,你的承諾很誘人,但我要的不是這些。我想要的是有家可回,是疼我的親人。只要你答應帶我回家,你不用在我身上花太多錢的,我的教育費用有義務教育階段就夠了,你只要承擔我的生活費用就行。如果這部分費用也讓你困擾的話,可以當我先借你的,等我長大了,我還給你。如果你不信,我可以簽字畫押。只要,只要你答應帶我回家……”

謝巾豪的表情極為詫異:“只是這樣?為什麽?如果你經濟上的要求只有簡單的生活費和義務教育階段的學雜費,福利院完全可以承擔這部分費用,你沒必要非得跟我回家的。”

她覺得這個早熟的孩子非要死乞白賴地纏上自己,只能是因為從她身上可以獲得更好的物質條件。她相當樂意用錢解決她和這孩子之間的虧欠,甚至即便他不開口,她也會主動給。但如果他沒有物質要求或者有但低得反常,甚至表示願意有借有還,那她反而看不透他了。

男孩繼續解釋道:“因為我不想回福利院,因為我不喜歡過那種集體生活,因為我不想再面對被家長挑選的可能,因為我想選姐姐你做我的家人……這些理由夠嗎?”

謝巾豪沈默了,她為她的不能感同身受感到抱歉,也為孩子最後一個理由動容。

她是不幸中的萬幸。當年雖然父母接連去世,但她一天孤單的日子都沒過,更無法想象福利院的生活是什麽樣的,全因為謝家事發當日便派人接她離開了傷心地。

她安撫孩子道:“對不起,是我考慮不周。但是我收養你這條路的確行不通,因為根據法律規定,收養方必須年滿三十周歲,而且必須要比被收養方大四十周歲以上。我當你姐姐或許綽綽有餘,但是要當你母親,實在是太勉強了。”

男孩眼中劃過驚喜:“姐姐?好,那你就做我姐姐!只要你做我的家人,什麽身份都不要緊的。”

謝巾豪無奈地搖搖頭:“可我們家有兩個孩子了,我不可能為了我良心好過,平白無故地再給我父母多添個孩子。”

“那我不和他們生活不就行了?你只是需要給我一個合法的身份,不是真的要我和他們一起生活。我可以和你生活在一起,我保證不會打擾他們的。”

謝巾豪一聽這更離譜,和她一起生活?這不胡鬧嗎?她以後要怎麽和別人解釋她身邊多了個半大孩子?別人會怎麽想?她不再作聲,只是不斷地搖頭以示拒絕。

男孩突然放低了聲音,小心翼翼地問道:“姐姐,你是,結婚了嗎?”

謝巾豪一怔:“沒有。”

“那你也沒孩子了?”

謝巾豪皺著眉頭:“這是當然,雖然這二者間沒什麽必然的因果關系。”

男孩篤定地道:“那我明白了。你是怕我和你一起生活,耽誤了你的終生大事。你害怕有了我,以後有人喜歡你,也會因為我這個拖油瓶知難而退。”

謝巾豪深吸一口氣,看著言語間早熟到有點可怕的孩子,面上多了兩分嫌棄:“你這孩子……”

“姐姐,你只要留我在你身邊到十八歲就行,如果我學習不好的話,十五六歲我就能出去打工養活自己了。這麽算下來,用不了幾年我就能徹底滾蛋。你生得這樣好看,肯定不缺人喜歡你,所以我不會拖累你成家立業的,最多只是延遲。而且有我在你身邊,你能更好的辨別你的追求者。”

男孩的話已經越扯越遠,但是謝巾豪居然跟著他的思路走了下去,問道:“怎麽辨別?我還得跟人家解釋,你是我沒有血緣關系的弟弟?而不是我少女時代胡亂生下的孩子?”

“是這樣,我們來分類討論。第一種情況是你也喜歡他並且不想考驗他對你的心意,那你就如實說。第二種情況是你雖然喜歡他,但想考驗他,那你就說我是你的小孩。他要只是膚淺地喜歡你好看,那他肯定接受不了我的存在,肯定跑得飛快。第三種情況是你一點也不喜歡那個男的,那你就直接說你還有小孩要養,沒功夫搭理他。”

謝巾豪簡直被孩子的這番論調驚得目瞪口呆,感嘆道:“老天啊,我這上不如老下不如小的日子……你這都是跟誰學的?你才多大啊,就這麽門清這些彎彎繞繞,等你長大你不得成精了。”

“姐姐,你就讓我做你的家人吧,好不好?”男孩扯著她的衣角央求道。

謝巾豪的大腦飛速運轉著,認真地答道:“你容我再考慮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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