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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時(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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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時(三)

“什麽?你說你要收養那個孩子?”謝劍虹像看瘋子一樣看著妹妹。

然後她語重心長地道:“葉子,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絕對不讚成你出此下策。你現在的想法用喪心病狂來形容,非常貼切。”

她試圖用理性分析來力挽狂瀾:“我的傻妹妹,你現在才剛二十三歲,你自己還是一個沒成熟的孩子,你覺得一個孩子能撫養另一個孩子嗎?當然,我不是說經濟能力,你應該明白養孩子不是用錢就行的。那可是一個孩子,不是一只小貓小狗,吃飽穿暖就不用管別的了。”

“道理我都明白,可是姐,如果我不這麽做的話,那孩子就只能回福利院等著被領養。他已經有過一次這樣的經歷了,讓他再面臨一次被選擇,再置身於一個陌生的家庭,我於心不忍。說到底,我欠他一條命。於情於理,我都應該彌補他,不是嗎?”

“是,你欠他的,你要補償她。可是彌補的方式有一萬種,你就是想拿錢砸暈他,那我們全家都不會說一個不字。但是你現在呢,你可是想把他帶回家來,養在身邊?這意味著你要參與他的成長。你別忘了,你們之間隔著一條性命,即便你不和他打照面,多少次午夜夢回,你都會記得這件事。我都不敢想,如果他日日在你面前晃悠,那你還能安穩度日嗎?你這不是明擺著給自己找罪受嗎?你還想看多少次心理醫生?你再這樣下去下去,別說醫生,菩薩都救不了你的身體。”

“姐,我明白你是擔心我。可如果不把這個孩子放在自己身邊,我只會更難過。”

“那我再問你,你們未來的關系定位。你剛說姐姐?好,你是他姐姐,那我不也是他姐姐?你真是瘋了,我雖然不做獨生子女很多年,但是這沒想到我謝家的人丁還能越來越興旺。真好笑,這要是讓爸媽知道我們在外面給他們認了個兒子回家,遲早得心梗。”

謝巾豪苦著臉道:“所以啊,這才是整件事最難辦的地方。姐,我不是故意要給爸媽找麻煩的。我只是想給那孩子一個合法的身份,我會把他養在身邊,不用爸媽操心。對不起,姐,我很自私,我為了我自己良心好過,要你幫我出謀劃策。但我實在太痛苦了,我必須做點什麽去贖罪,我不想想活得像個茍且偷生的罪人。”

謝劍虹心疼又關切地望著妹妹,良久後她方才開口問道:“葉子,你和我說實話。你這麽做……有幾分是因為小檀?你該不會是因為他對將來的感情生活死了心,所以才想把這個孩子養在身邊,堵住那些想給你介紹對象的那些人的嘴?你要是因為這個,大可不必這麽折磨自己。”

謝巾豪搖搖頭:“不是因為他。我只是看到那孩子就想到了從前的自己。當年我也和現在的他一樣舉目無親,但我命好,一天苦日子沒過,可他呢?他長大的過程一定很辛苦。所以他說他想要個家,想我做他的家人,我能理解他這種需求的真切。”

謝劍虹思忖了一陣,她認真地凝望著妹妹的眼睛,問道:“葉子,我最後問你一句,你確定了嗎?鐵了心要這樣?”

謝巾豪肯定地點點頭:“嗯,不是一時沖動,而是深思熟慮了的。”

“好,那我幫你。”

頭疼不會消失,只會轉移。

謝宅的沙發上,揉著太陽穴的人變成了謝英姿和王昌平二人。

“你們姐妹兩個發什麽瘋?一個兩個的,都吃錯藥了是不是?”謝英姿氣不打一出來,她覺得女兒們今晚的提議根本不是正常人的腦回路。

因為她的大女兒謝劍虹說,她反正這輩子也沒有婚育計劃,不如幹脆讓她收養了那個孩子,養在身邊當兒子,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而對姐姐的瘋狂想法,妹妹謝巾豪沒覺得有任何不妥,反而表示她會在姐姐的育兒之路上做力所能及的幫助,做好全天下最好的小姨。

王昌平看看頭疾又犯了的夫人,又看看兩個梗著脖子決心已定的女兒,總覺得事情哪裏不對勁,好像她們是有備而來,但志不在此。

“劍虹,你妹妹糊塗了,你也糊塗?你一向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你這是打算做未婚的單身母親,你要氣死我和你媽是不是?你才三十歲,將來你帶著這個孩子,你在社會上要如何自處?你還是個公職人員,你知道這會造成多壞的影響嗎?到時候檢察院傳出來你的八卦怎麽辦?你還年輕,你根本不知道社會上的風言風語能有多難聽。到時候你說這孩子是你收養的,可外人哪裏知道這裏面的彎彎繞繞,他們指不定說什麽呢。”

謝劍虹兩手一攤,不屑地道:“無所謂,無非是懷疑這孩子是不是我二十歲的時候偷摸生下來的。隨便他們怎麽說吧,反正這白來的孩子我養定了!”

王昌平仍不死心,繼續勸說道:“那萬一你將來有心動的人了,你身邊帶著這個孩子,哪個男人能不知難而退呢?”

“爸,你還是太不了解你女兒我了。這麽說吧,我對男人心動的唯一場景只能是我做心電圖檢測的時候醫生剛好是個男的。”

謝英姿的目光意味深長地徘徊在兩個女兒之間,眼神最終停留在了謝巾豪身上。她用一種完全沒有責怪反而是安慰的口吻說道:“葉子,想要彌補一個你虧欠的人,不一定非得犧牲自己。”

謝巾豪剛要開口答話,謝劍虹搶先一步接過話頭:“媽,這和葉子有什麽關系?是我鐵了心想收養那個孩子,是我想體驗一次當媽的感覺。你們以前不是也經常操心我的終生大事嗎,喏,現在我的後半生有著落了。你們怎麽不僅不為我高興,反而拆我臺呢?”

“我和你媽以前是催過你的個人問題,但是那是希望你能找個穩妥的人一起生活,不是讓你閉著眼睛給我們領回一個現成的孩子——還是沒血緣關系的孩子。”王昌平反駁道。

謝英姿仍舊目不轉睛地望著小女兒,平靜地問道:“葉子,你告訴媽,是不是只有這個辦法你才能心安理得?”

在謝劍虹還想說點什麽之前,謝巾豪已經毫不遲疑地向母親點了點頭。

謝英姿的手按在了丈夫的手上,幽幽地道:“罷了,你別白費口舌了,反正我們今天說什麽她們也不會聽的。打今天她們姐妹兩踏進這個家門,就想好了怎麽對付我們了。別人是兄弟鬩墻,她們是姐妹齊心,其利斷金呢。”

王昌平瞪大了眼睛,瞧著先他一步繳械投降的妻子,不解地道:“姑娘們瘋了,你也瘋了?你就由著她們胡來?我是想著趕緊當姥爺,但不是以這麽個方式升級當姥爺。”

謝英姿鄙夷地道:“誰讓你當姥爺了?你願意當姥爺我還不想當姥姥呢。你怎麽那麽笨呢?你當真瞧不出她們兩個今天打的什麽算盤?”

“什麽算盤?我還能讓她們兩個算計了?”

“你女兒確實沒想讓你當姥爺——因為她想讓你再當一回爹。現在明白了嗎?”

“啊?”

一語中的,姐妹二人被母親戳穿了心思,目光開始飄忽不定地游移。

王昌平用難以言喻的目光打量著心虛的女兒,追問道:“所以你給我們的選擇就是要麽做祖父母,要麽在能做祖父母的年紀再做一次父母?”

既然話已經說開了,謝劍虹索性直言道:“對,反正這孩子咱家養定了。至於他要以什麽身份出現在咱家的戶口本上,你們選。”

“……你這是選擇題嗎?你這是給我和你媽出送命題!咱們國家的基本國策是計劃生育,你和你妹妹已經是例外了,你現在還想再弄個弟弟出來?你是嫌我們老兩□□太久了嗎?”

“那有什麽?反正媽是少數民族,不用遵守獨生子女的政策。而且你放心,只要你們幫我們把手續辦好,這孩子不用你們養,你們也不用逢人就解釋他是誰。平時就讓他住葉子那,她照顧一個能聽懂人話的半大小孩還是綽綽有餘的。”

面對女兒們圖窮匕見般的刁難,雖然不免覺得她們一定是失心瘋了,但面對姐妹兩人不死不休的架勢,夫婦兩只能硬著頭皮先應下,並答應這些天會幫忙把手續補齊全。

他們同時在心底寬慰自己,興許用不了多久,這兩個一時沖動的孩子就得反悔。到時候他們還得替她們擦屁股,還要替那可憐孩子再找戶靠譜的無孩家庭送走,一切應該還有轉圜的餘地。

在去福利院的路上,謝巾豪問道:“姐,你怎麽想到今天這個辦法的?也太大膽了。”

“還不是為了你?這招叫‘拆屋效應’。魯迅說得好,我們中國人歷來是折中的。倘若你覺得屋子太暗,想開扇天窗,大家一定是不允許的。但如果你直接主張拆掉屋頂,他們就會願意開天窗了。所以我們如果直接跟爸媽說想多添一個弟弟,那一定沒有商量的餘地。但如果我說我想直接做母親,那他們就會退而求其次了。”

“絕了!姐,還得是你,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你不會不幫我的。”

“葉子,該做的我都做了,開弓沒有回頭箭,接下來的路你要自己摸索著走了。不管那孩子未來多難纏,你都不能把他隨意送走的。而且你要知道,八九歲的男孩子,這可是狗都嫌棄的年齡。”

謝劍虹紫色的跑車停在了福利院門口,半個小時後,謝巾豪挽著一個小男孩走了出來,手裏推著一個行李箱。她沒有下車,所以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麽,只看到謝巾豪蹲了下來,和男孩拉了勾,像達成了什麽重要的約定。

很多年後,夏純鈞還記得這個返家的午後,窗外的景色變幻,他的心情也在變幻。他記得當日的一切,記得他看到她到來時的驚喜,也記得他們的約定。

他們那天拉過勾,要做一輩子互相愛護的家人。

只是那時候他還太低幼,他對人性的貪婪知之有限,他不會想到日後那個最先單方面撕毀家人約定的人會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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