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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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離下課還有半個小時,紀書宇和楚子霖走到了操場後的涼亭。楚子霖從口袋裏拿出一盒煙,求簽似的晃出來一根遞給紀書宇,“打心疼了?”

“那到不至於。”紀書宇把煙含在嘴裏,側過頭讓楚子霖幫他點了火。

楚子霖冷哼一聲:“你護著他,別以為我看不出來,才不是你說的什麽怕我被記處分。”

如果剛才動手的是楚子霖,祁落現在可能都被送醫院了。楚子霖對這種事情從來都無所謂,就算被欺負也只是受害者太過弱小,所以活該。

紀書宇呼出一口白色的煙霧,露出一個暧昧的笑容:“最近覺得他比較有意思。”

他接近祁落只是出於一種獵奇心理,想窺探雙性人的秘密,就算後來對祁落兩腿間的器官著迷,也不過像是遇到了從未有過的新玩具。

一個非常好用的飛機杯。

他可以把這個飛機杯清洗得幹幹凈凈放進床頭櫃裏,甚至願意系一根漂亮的粉色蝴蝶結……但是這個飛機杯絕對不能被做成項鏈戴在他脖子上耀武揚威。

像是路邊的流浪狗,紀書宇願意養在紙箱裏時不時餵幾根火腿腸,但這只狗不能不知好歹地跑到他家裏在純白的長絨地毯撒尿——如果祁落在除了床上以外的地方表現出對他的親近,紀書宇就只會有這一種感覺,好在祁落從來都很識趣地沒有越過邊界線。

“隨便你了,”楚子霖問他,“明天晚上去打球嗎?”

紀書宇搖搖頭:“不去,我又不喜歡。”

“你喜歡什麽啊,”楚子霖不太高興地看著他,“從小到大就沒見你對什麽東西有興趣。”

紀書宇的喉結微微滾動。

——突然在某一個時刻,所有青春期的洶湧的欲望都具象成血肉,拼湊出了祁落的身體。

“喜歡睡覺,”他說,“我回教室睡覺了。”

可是快到樓下的時候,他神使鬼差地轉了個彎,拐到醫務室。

紀書宇透過窗戶向裏面看去,祁落正孤單地坐在床邊。他低著頭,纖細而柔軟的睫毛在眼底投出小片憔悴的陰影,脊背佝僂著好似嶙峋的危巖,骨頭清晰得像是能從皮膚裏突出來。

白熾燈散發著清冷又寂寥的光線,祁落的校服襯衫和短褲都臟兮兮,手臂擦破皮的地方被塗了藥水,膝蓋都纏著厚厚的白色紗布。他的左臉紅腫不堪,正敷著冰袋消腫止痛,左邊的眼睛也蓋著方形的紗布,繞著頭包了一圈繃帶。

他看起來孱弱得像是剛從車禍裏被搶救過來。

“這麽嚴重啊。”紀書宇推開門走進來,聞到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祁落看見他卻好似見到洪水猛獸一樣猛地向後躲,不知道是害怕還是牽扯到了受傷疼痛的地方,全身都在發抖。

剛才從窗外看時,祁落那只還能睜開的眼睛裏已經是一片死寂了,而紀書宇進來後他好像死得更徹底,似乎整個精神世界都在分崩離析。

“我有那麽嚇人嗎?”紀書宇不明所以地走到床邊,想要在祁落旁邊坐下。

“別……”祁落驚呼一聲,好像心裏的恐懼也被推升了一個擋位,顫抖得如同急癥發作。

紀書宇感覺,如果自己再往前一步,祁落就會淒慘地尖叫著喊出“別過來”了。

他只好嘆了口氣說:“怕什麽,我現在又不會打你。”

祁落緊繃的身體微微放松,卻還是不敢接近紀書宇哪怕一毫米。紀書宇盯著祁落傷痕累累的臉,擡起手似乎想要撫摸他紅腫的嘴角。

“這裏還疼嗎?”

祁落立刻驚懼地飛快偏過頭,躲開了紀書宇伸來的手,烏黑柔軟的頭發遮住他一瞬間慌張又害怕的神情,他的大腿都在微微抽搐。

好像紀書宇一擡手,他就像是被打怕了的狗一樣出現應激反應。

“不疼。”祁落只是張開嘴都極為困難,每一個字都如同從喉嚨裏生硬地擠出來,仿佛還沾著鮮紅的血。

“不要,碰我,”祁落的臉頰腫脹著,說話含糊費力又緩慢,他用緊張得近似畏懼的眼神看向紀書宇,“求求你。”

——他想說的是“不要打我”,說給半個小時前的紀書宇。

祁落好像又一次幻聽了,他的耳邊又出現了那種像是火車呼嘯駛過的叮叮咣咣的聲音,不過這次的感覺更像是火車直接轟隆隆地碾壓過他的身體,連骨髓都在劇痛。

“行,那你自己在這兒吧。”紀書宇莫名其妙地收回手,懶得在這裏自討沒趣,站起來離開了。

摔門聲在安靜的走廊重重響起,紀書宇也不知道心裏的火氣從何而來。

祁落憑什麽這麽怕他?難道不應該感謝他嗎?也許真應該讓楚子霖打他一頓,祁落就知道自己對他有多溫柔了。

紀書宇一邊生著悶氣一邊往前走,擡頭卻看到校醫和姜揚一起迎面朝這邊過來,正在交談著什麽。

“老師,祁落的傷嚴重嗎?”

“沒事,都是皮外傷,按時擦藥就好了。有什麽事要即使和老師家長反映,如果被霸淩……”校醫忽然擡起頭看到臉色陰沈的紀書宇,沒說完的話硬生生卡在喉嚨裏。

可紀書宇的目光卻沒落在他身上,而是盯著姜揚,“你送祁落過來的。”

姜揚是這學期新轉到他們班的學生,成績很好,平時總是斯文安靜的樣子,他在班裏人緣也不錯,樂於助人的典範。

“是啊,碰巧遇到,我在操場上看到他走路不太方便,”姜揚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他和紀書宇四目相對時眼神坦坦蕩蕩,沒有絲毫躲閃,“你也是來看祁落的嗎?”

姜揚的笑容裏多了幾分試探:“不過話說回來,你怎麽知道祁落在醫務室。你看到是誰打了他嗎?祁落說是自己摔的,可我和王老師都覺得不像,你覺得呢?”

校醫戰戰兢兢地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紀書宇家每年捐贈給這所私立學校的讚助費近乎天價,他就算意識到什麽也說不出口。

而姜揚分明已經認定了,紀書宇來看祁落是類似作案者重返現場的惡趣味。

“你這麽好奇就去問祁落啊。”紀書宇的表情一絲裂痕都沒有,甚至還微微含著笑意。

姜揚沒有再說話。

整整一下午紀書宇都心不在焉。

上課時,他頻繁地看向坐在教室前排角落裏的祁落,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了祁落被自己幹到意亂情迷時的神情……他差點在課堂上勃起,連忙做了兩個深呼吸。

暮色降臨,夕陽快要沈到了地平線以下。

晚自習前有半個小時的休息時間,紀書宇剛從衛生間出來,看到祁落正拿著水壺慢吞吞地扶著墻走路。

走廊裏很多同學正追逐打鬧,祁落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寂寞地映在墻上。

他的左眼已經能睜開了,摘掉了層層纏繞的白紗布。半邊側臉還是紅腫著,但祁落始終低著頭,路過的同學也沒有發現他的異樣。

紀書宇朝他走過來,“你去打水嗎?”

過了一下午,祁落已經從恐懼中恢覆過來。

他見到紀書宇時也沒有像在醫務室時候那樣,覺得心跳快得像要蹦出喉嚨,他仍舊和平常日子一樣沈默寡言,只是一個看起來有些陰郁的不起眼的同學。

“是。”祁落避開紀書宇的視線,雙手攥緊了水壺。

紀書宇難得發了善心,他盯著祁落額頭前幾縷柔軟的頭發,“我去給你打吧,你走路這麽慢,等回來都要上課了。”

“不用麻煩你,”祁落禮貌又拘謹的語氣像是面對剛認識的陌生人,又像是兩人之間地位懸殊到隔了天地那麽寬的鴻溝。他小心翼翼地斟酌著每個用詞,“我自己去就可以,謝謝。”

像是說錯一個字紀書宇就會扯著他的頭發往墻上撞一樣。

可是他這樣謹慎,紀書宇卻感覺一瞬間心臟像是被攥緊了,現在他是真的想扯著祁落的頭發往墻上撞。

“你中邪了啊,還是鬼上身了?”紀書宇的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惱怒,“你會不會好好講話?”

從前在學校,即使祁落對他絕對不會表現出過分親密,但是至少沒有陌生到這種程度,紀書宇感覺像是被陰陽怪氣地嘲諷了一樣渾身不舒服。

“對不起……”祁落呼吸都不敢用力,逃難似的想要向後躲,瘦弱的脊背卻貼到冰冷堅硬的墻壁。祁落慌張地咽了咽口水,“我錯了,我,”他遲疑地看向紀書宇,似乎絞盡腦汁在思考自己說什麽能夠讓紀書宇滿意,最後祁落硬著頭皮開口,“我不想喝水了,能讓我回教室嗎?”

紀書宇氣得都快笑出來了。

他猛地一把扯住祁落的襯衫袖子,卻突然被一只手臂擋在他和祁落中間。

不知道什麽時候,姜揚走到了他們旁邊,他橢圓形的鏡片反射出一道冷冷的寒光,“紀書宇,你要做什麽?”

“少他媽管閑事,”紀書宇說,“滾。”

祁落忽然不著痕跡地往姜揚身後藏了藏,這一個動作讓紀書宇惱怒得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嘩啦啦地疾速流動。

姜揚也註意到了祁落的舉動,神情變得微微得意起來,“他看起來不太喜歡你。”

紀書宇突然更生氣了。

“是嗎?”紀書宇的目光慢慢轉到祁落身上,眼神裏是赤裸的威脅,“祁落,滾過來。”

喧鬧的走廊裏,紀書宇的每一個字卻都無比清晰,像堅硬的石頭劈頭蓋臉地砸過來,祁落一瞬間身體冰涼而僵硬地震在原地——幾天沒有被紀書宇按在身下操,他幾乎都快忘記這個人手裏握著自己多大的秘密。

只是被紀書宇陰沈冷厲的眼神盯著,他就能回想起身體被情欲掌控的恐懼。

當下的時刻,祁落絲毫不懷疑,就算紀書宇現在讓自己當著姜揚的面給他下跪,自己也會二話不說就跪在紀書宇的腳邊。

祁落頓時紅了眼眶,感覺胸腔如同浸滿了水的海綿,喉嚨也有些發緊。他顫抖著朝著紀書宇走過去,在姜揚詫異的不可置信的表情下,哆哆嗦嗦地站在紀書宇身旁。

“叮鈴鈴鈴……”

上課鈴聲忽然突兀地響了起來,三個人此時微妙的位置,像是一場勝負已定的棋局。

而此時紀書宇溫熱的氣息噴在祁落耳邊,“——放學等我。”他貼著祁落的臉,好似魔鬼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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