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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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73.

陸孝的刀紮得挺深,他的手被堅硬的肩胛骨震得發麻,緊握刀柄的手毫無知覺並且一直在抖,小拇指被尾端最鈍的刀刃割透,手背被碎成蜘蛛網似的玻璃渣子劃成一團毛躁的鮮紅色線球,每一條血紅的線都極為突兀地出現在肉皮上,四、五條糾纏在一起將一塊兒青色的皮翻過來——那是陸孝的紋身。所以說紮人不是那麽好紮的,必須先廢自己一只手,而且陸孝自己心裏明鏡似的,這屬於偷襲吧,他也就能偷襲這麽一次。香菜不吃,豬肉也不吃的陸義明比他高比他壯,一腳把他踹翻在熟食攤子上。

陸孝自我感覺很不好,他像是被野獸踢翻在玻璃罩子上,又像被人高高舉起又重重地砸下,後背碾過一排碎成渣的玻璃罩子,皮肉很不好受。陸孝蜷縮在地上,疼得直發抖,真像被開水燙褪毛的野狗,陸義明正準備把他做成一盤白切肉,陸孝凈是瘦肉,連點肥瘦相間的肉都切不出來。

陸義明把他從地上揪起來,扯著他帽子上的兩根帶子,先把他勒個半死,但陸孝還不會死,他是最抗揍的,即使這會兒渾身的力氣都洩氣了,他使出那招王八拳,啪啪幾個響亮的耳光甩在陸義明的臉上,一下留下好幾個重疊的血手印在那張充滿怒意的臉上。

陸義明拿起餛飩攤上的大瓷碗,碗底對著陸孝的腦袋,砸碎一個兩個的,一道極為粘稠的猩紅從陸孝的頭頂流下來,流過他的腦門中央,就像鮮紅的朱砂劃過陸孝的腦門,順著他的鼻梁流到下頜處,他的鼻梁很高,粘稠的血液被鼻梁割成深紅和淡紅,在陸孝的臉上形成歪歪扭扭的一條紅線。

扛起陸孝的身體就像扛起一條十天半個月沒吃飯的土狗一樣容易,陸孝被他扛起來,下頜處的血又倒著流,流了回去,流不到腦瓜頂上,只能流到眼皮底下,把緩慢顫動的眼睫毛粘住了。

陸孝的腦袋是十分麻木的,腦袋裏只有郊區常年響起的火車轟鳴聲。他被陸義明塞進車裏,手和腳都非常涼,有一只腳被陸義明坐在屁股底下,很快,陸義明就坐到他的腰上,用手指急促地解開他的褲腰帶,那是一條已經變形的破腰帶,材質不是牛皮,也不是什麽豬皮的,僅僅兩元一條。

陸孝的腦袋突然不麻木了,他在沈重的力量下痛苦掙紮,眼淚也在和眼眶掙紮,掙紮出來的淚水沾到傷口上,比強酸強堿還讓他疼。

74.

講實話,陸孝不擅長罵人,他曾經專門向殺豬菜老板取經,取經結果並不怎麽樣,他沒那個腦子拐著彎罵人,拐十九個彎挑別人最疼的地方罵,面對陸義明,陸孝只能做一個沈默的人,一個每次都打敗仗的人,打敗仗就要乞求別人,陸孝又乞求陸義明,放過我吧。

陸孝的腦袋裏閃過方明煦的眼睛、方明煦的鼻梁,那張臉長得和他叔叔一點都不像,他從那張臉上獲得從來沒有過的深刻感受——原來他並不熱愛他的叔叔,也不熱愛和他叔叔相似的臉。

他把腦袋裏想的感受說了出來,讓坐在他身上的陸義明停下來了,陸義明問他,你在想誰呢?你又在想誰呢?

反正不是你!是比你優秀、比你陽光、比你幹凈的人!陸孝喊著說還不過癮,他一口血水啐在陸義明的臉上,百年難遇看見陸義明那雙和他叔叔百分之百相像的眼睛在發楞和恍神。

陸義明十六歲的生日是在少管所裏過的,那時候他和陸孝都是光頭,頭發是另外一個男孩剃的,少管所全區一百多個男孩都是那個男孩剃的,在這些光頭裏,他和陸孝是最好看的兩個光頭,十六歲的生日他頂著並不體面的光頭迎來了審判以來的最後一年,最後一年迎來曙光——陸孝攢了三天的口糧做成一個不太新鮮的發面蛋糕,發面蛋糕上面插著幾種不同顏色的蠟筆,由此,他和陸孝被牢頭罰在廁所裏蹲六個小時,兩個人中間隔著濕漉漉的一條小道,互相盯著看了六個小時,他知道陸孝當時一定在目不轉睛地看他,因為他的臉很好看,因為他的臉就像十八歲意氣風發陸有善的覆制品。他沒有去看陸孝的臉,他在看陸孝身後暖洋洋、紅彤彤的晚霞,就像迎來了曙光,卻不是真正的曙光。

陸孝現在的臉依然很小,被陸義明托在手掌裏,被緊緊地禁錮住了。陸義明用碎玻璃片在陸孝的下頜上割開一寸多長的口子,他捏著這個口子,和陸孝對視,他說,你被我毀了,你知道麽。

陸孝被揪住領口,被緊緊勒住脖子,喘大氣的時候眼淚流了好幾顆,陸孝的覆仇之路就此斷了,陸孝哭的是這個。他從車上滾下來,對著陸義明的車尾氣顫顫巍巍地豎中指。陸義明說,等著吧,我這就去把你的男朋友殺了。陸孝對著車尾氣反駁,我先殺了你。

陸孝在馬路邊痛苦地爬起來,給方明煦發短信,他覺著對方一定是在寬敞明亮的教室裏聽課,接不了電話。於是,陸孝伸出一根沾著血汙和泥巴的手指頭發短信:遇見你真的好幸運呀,小方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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