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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番外 地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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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番外 地府(上)

趙煦生前只祭奠過‘先帝’一次, 之後低調處理,反覆命令史官一定要秉筆直書,把這廢物做過什麽缺德事全都原原本本的記錄下來。朝臣們見微知著, 皇帝一個眼神、一聲輕咳都能體察上意, 更何況萬歲已經把態度表明的再明白不過了,那些寫詩詞作文記錄鬼怪橫行的歲月的大臣得到了皇帝的讚許!有很多人本來是悼念被妖怪和昏君謀害的親人故友, 就算皇帝不讓也要寫,一看萬歲允許,就把寫好的詩詞小說拿出來刊印。

第二次朝廷會考的殿試題目是《襄公二十五年:崔杼弒齊莊公》晏子仰天嘆曰:“嬰所不唯忠於君,利社稷者是與, 有如上帝!”君為社稷死則死之, 為社稷亡則亡之。若為己死,而為己亡, 非其私昵,誰敢任之?(譯:皇帝為了社稷幹事兒就跟著, 為他自己咱們可就各奔東西了)

這還有什麽不懂?萬歲不為先帝隱瞞, 反而坦坦蕩蕩,不諱言。

趙煦年輕時以為自己見到洪武皇帝之後會有些忐忑,但是在他在又一次離開人間時,完全不覺得忐忑不安, 還很理直氣壯。他來這一趟實在是很對得起洪武皇帝,海晏河清,兵強馬壯,盛世景象。內無內憂,外無外患, 難道還有什麽不妥?誰能說朕的所作所為有分毫不妥?

洪武皇帝倘若有什麽不滿,請他多看看朱祁鎮, 板上釘釘的暴行被朕釘的更嚴密了。朕一個宋朝的皇帝,來替你們收拾殘局,差點連弟弟也折在裏面,哼。

魂魄飄飄悠悠被二人引著下幽冥,此處風聲呼嘯,鬼火點點,遠處的霧氣中隱約有些城鎮,似乎也有道路與山川河流,一路往前走到最後,是一個整整齊齊的鎮子,中間一條筆直的道路。

一個黑臉膛、肩寬背闊的壯漢就坐在庭院中,兩扇大門大開,一個相貌和他有六七分相似的中年人坐在對面,對弈喝茶。

一旁的大鍋裏燉著一大鍋東西,哀嚎聲聲不斷,大鍋下面有幾點綠油油的鬼火。

壯漢霍然起身:“來人了。咱的好孫兒來了。”

趙煦落地時四處望望,就看到這個壯漢,和的壯漢都滿臉帶笑的跑出來,這倆人頗有幾分眼熟,就仿佛自己年年都見好幾次的畫像:“高皇帝?文皇帝?”

正是朱元璋和朱棣,二人把他抱在中間,拍拍摸摸,不勝親熱之意。

朱元璋板著他雙肩仔細看看,白白胖胖的,看起來就很聰明,做皇帝很像樣:“好孩子!好孩子!真有咱的風格!咱們大明有你這樣的皇帝,真是靠得住!”

朱棣也是一個意思:“當年朕夢到父皇給朕朕大玉圭,叫朕“傳之子孫,永世其昌。”原來是應在你身上。”

趙煦笑道:“天家子孫,安敢不盡心竭力?祖宗基業,沒丟在我手裏,生前殫精竭慮,怕只怕死後無顏面見太祖父,曾祖父。原以為列祖列宗都會住在各自的園寢中,這是怎麽說?”

朱元璋笑容微斂:“這是陰間的手段,咱們都是當皇帝的人,自然都明白。來,進屋擺酒設宴,為咱們大明的好皇帝喝一杯!老四,你去把皇後喊回來。好孩子,進來說話。現在咱們的房舍都得自己取土伐木修建,還沒給你蓋呢。你先在大夥這屋裏住一住,好叫我們輪流款待你這位再造神州的好皇上。漢唐乃至於遼宋都看夠了咱們家的熱鬧,有你,真長臉!”

朱棣給他遞了一個‘小心’的眼神,就應聲離去。

趙煦未解其意,被他拉著手進門去:“豈敢。還未正式拜見列祖列宗。我每每翻閱歷史,看祖宗做下的許多大事時,只覺得熱血沸騰,太祖父做下了千秋未有之大事業(我是真做不到),昭昭若日月之明,離離如星辰之行。太祖父真北辰星也。”

朱元璋哈哈大笑:“咱唯有‘奉天承運’而已。你坐,不必拘禮。前些天咱還和皇後說,天下混亂,自然有正氣來壓服他們。妖魔橫行,就有星君順天應命,前來降妖除魔。你小子又有神仙幫忙,還有英雄人物借屍還魂來幫你殺賊降妖,你怕不是勾陳大帝轉世吧?”

趙煦連忙又謙遜了幾句,強調自己確實取得了一些成績,但那是在前人的基礎上得到的。

他小時候極其崇拜神宗,後來也想完成父親的遺志,做成一番大事業。到後來大事業是做成了,坐擁萬裏江山,回頭再看《宋史》時,只覺得有些一言難盡。很多事情都有更好的處理方式,很多個時間節點上都能做的更好。情緒上就有幾分覆雜,又不想說神宗一句不好。

不多時在外面閑逛摘花的馬皇後、徐皇後、張皇後等人都回來了。

重排座次開酒宴,要論功勳偉業,那只有朱元璋夫妻坐在正中,朱棣夫妻居左,趙煦一個人居右,其他人列坐下方。

趙煦:朕覺得很合理。最好以後都這樣。不會吧不會有人覺得其他人配坐在我上面吧?

但這裏怎麽好像少了個人?

“祖宗,先帝怎麽不見?難道他是因為羞愧畏懼,不敢出來見人?”

這話說的已經很不客氣了。就差指著鼻子罵昏君。

滿桌金盤金碗金杯,金盤裏是桃子石榴,金碗裏是燉肉、燉牛肉、燉魚、燉鴨子。

朱元璋使筷子在盛著燉肉的金碗上敲了一下:“朱祁鎮就在此處。”

趙煦一怔,大覺毛骨悚然。

雖然自己有底氣,武功內力都不錯,豐功偉業更會令人尊重。

但洪武皇帝這事兒辦的嚇人,這話說的嚇人!

朱元璋笑道:“壞我江山社稷,豬狗不如之輩,留之何用?不如殺了吃肉。你們說呢?”

眾人不敢說話。

趙煦現在也不用考慮社會影響,雖然心虛,但不得不強撐著,大笑道:“陛下說得對!”

“這這碗肉燉了四十多年,一定酥酥爛爛。好孩子,你占盡了天時地利,占了大明昏聵無主的便宜,咱不知道你從何處來,真名實姓是什麽,這雙招子只瞧見你做了什麽,這對順風裏灌滿了你的大名。”

趙煦只覺得壓力極大,強自鎮定道:“豈敢。”

“皇帝官員食百姓血肉,妖魔食皇帝,鬼魂占據無用皇親的肉身,輕騎減從取宮禁中無主神器。”朱元璋的雙眼緊盯著面前這個年輕的明朝皇帝:“咱倒想知道你的真名實姓,從那處神仙洞府來。”

趙煦本來是不緊張,也不慚愧的。但被他這樣喜怒無常的弄了一頓,莫名其妙的背上肌肉一緊——朕現在都有肌肉了,佶兒見了不知道得開心成什麽樣。我沒有去找他的能耐,他可得來同我見面啊。

終究的當了幾十年皇帝的人,被戳穿了最後的底牌也不動聲色,拈起酒杯慢悠悠啜飲了一口:“有道是英雄莫問出處。我還以為諸位要問問朕這些年的豐功偉業,原來只著眼於這麽小的一點事。朕確實不是此間人士。”

朱棣大喜:“爹,咱們先聽他說完這明朝皇帝做了什麽揚眉吐氣的事,再問尊姓大名如何?”

趙煦和他確認了眼神,一秒結成同盟。

這同盟如果不是‘清君側小組’,便是‘血統不明小組’,總而言之,是同夥了。

他正要愉快的講起自己都做了什麽,朱元璋忽然叫停。

給馬皇後遞了個眼神。馬皇後難得拒絕:“我不去,誰愛去誰去。朱瞻基,你去。”

白白胖胖的胖子眉眼下垂,慢吞吞的站起來,做出一副不善行走的樣子慢吞吞的往外走去。

身後飛來一只拖鞋,直接砸在他屁股上,一下子就治好了這‘不善行走’。就在外面燉著一大鍋肉,找了個永樂青花大盤,拿了兩個漏勺,在鍋裏撈了一會,撈出來一顆面膜模糊貌似頭顱的大肉丸子。就這一瞬間,哭聲和哀叫聲放大了許多。

朱元璋道:“拿點東西把他嘴堵上。”

朱瞻基往好大兒嘴巴裏塞了一顆巨大的糯米丸子,堵的死死的。

這廢物小子,連累他被罵了好些年。

朱祁鈺在旁邊冷眼看著老哥的腦袋,又對侄兒笑了笑,這位氣勢昂揚的皇帝恢覆了叔叔的帝號,並恢覆了他的名譽。

馬皇後笑道:“你倒是個當皇帝的熟手,做起事來很妥帖,還很給自己省力氣。雖然年幼時受了些磨難,大半生順心順意。大概修行之人下凡歷劫,免不了受些苦難,終成正果。”

朱棣:“母親說得對!”

趙煦看她胖胖的慈祥模樣,語氣又平靜柔和,又自有一番與眾不同的風度,旁人遠不及也。笑道:“借娘娘吉言,但願能與故人重逢。”

一盤子腦袋捧回來,放在朱瞻基下首,孫皇後死了這些年,依然不敢直視。

趙煦到是沖他笑了笑:“朕上次見他,還是普渡慈航吃剩下的一卷人皮,兩根枯骨。想不到如今已經長得是個肉丸子模樣,比原先豐滿的多。”

別拿個燉過的人頭來嚇唬人,這算個屁,我真的見過妖怪和妖怪吃人。

挑明身份到是一件好事,就不用再講究什麽孝道了,沒那個晨昏問安的習慣,也不想被差遣去劈柴燒火。閉關,開始閉關。

“話要從頭說起。”他簡單講述了襄陽王的回憶並加以美化,反正是沒人註意的小透明,隨意捏造了一些存心蟄伏——我們四個可是一起來的——等待時機的故事。“朕十四歲時平妖亂,之後四十年中,剿瓦剌,除倭寇,收海盜,滅苗蠻,定回亂,撫土司,輕徭薄賦,廣開商路,四海頌聖之聲不絕於耳。每有大的成就,都寫在祭文中,焚表以告列祖列宗。難道沒收到?”

其實苗蠻沒滅但為了押韻,消滅敵人有生力量也是消滅嘛。

朱元璋親親熱熱的笑:“收到了。咱每次看了,都很是歡喜,大夥都為你高興。”

朱棣:反正我挺高興的。

其他人:明朝還在就好,別的細節都不重要。

趙煦也親親熱熱的笑:“既做了皇帝,便是應盡之義。天下都為朕所有,怎敢不朝乾夕惕,終日乾乾。”

“哈哈哈哈。可朕聽人說你很喜歡那句‘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語出自《六韜》,據說是姜子牙所寫。朱元璋非常討厭這種思想,並毫不留情的把姜子牙踢出歷代帝王廟。

朱棣在這方面和老爹統一戰線,他可不喜歡民貴君輕,並覺得這人純粹是因為江山社稷不來自他祖上,在那裏說便宜話。

馬皇後到是挺喜歡這種立場,但現在說什麽都是火上澆油,只怕這祖孫倆得去外面打一架。打完再勸,不著急,大概能打個四六開,那樣好勸。

趙煦坦然道:“話是說給百官聽的,總比於士大夫共治天下要好。這些士大夫可是朕要朕說到做到的。”不是很喜歡,朕只喜歡和章惇、藍路等人共治天下。

朱元璋對於他亂改自己的完美制度還是有點不滿,也對其他吃飽飯不努力工作居然還想休息玩樂的子孫不滿。仔細一琢磨,到是好笑,自古只有‘君和民’,官員算個屁:“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咱爺倆可得喝一杯!”

朱祁鈺兩股戰戰非常想走,這席間的殺氣縱橫,讓人壓力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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