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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Chapter6 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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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Chapter6 審判

“直接一把火燒了幹凈,一個個慢慢地拆,光是耗費的時間人力說不定都能再建一個了。”

老拉文一錘砸在燒紅的鐵片上,火星四濺,嘴裏不斷嘟囔著,角落裏的拉文娜正對著被修士賜福過的衣服做最後的、悲哀的祈禱,聽聞這句話,不禁對父親怒目而視。

“爸爸!”

來鐵匠家蹭飯已經成習慣的福納森撓撓頭,一臉憨厚道:“錫蘭還得湊夠一個金幣了,金子燒了就找不到了。”

“福克!怎麽連你也!”拉文娜惱火極了,她沖上去扯開福納森的衣領子,揪出那一個金色十字吊墜狠狠往福納森臉上懟,氣呼呼道:“睜大你的牛眼睛看看這是什麽,誰在庇護你!誰在保佑你!誰在為你祈福!”

福納森不敢躲,害怕被十字戳到眼睛而閉目,嘴裏慌亂道:“這是你送給我的我才帶著啊。”

“哼!”拉文娜對這個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回答不是很滿意,但她的怒火成功被澆滅了,不快地松開了福納森的領子,斥了一聲‘叛徒’又繼續去祈禱了。

‘嗞啦’

鐵片入水冒出大量白色水霧,老拉文和薩那對身後發生的事情毫不關心,至少表面上看起來如此,老拉文在空閑之餘指導薩娜,薩娜也學得全神貫註,外面的紛爭好像絲毫不會影響這件熱氣騰騰的大屋子裏面,他們各自祈禱、吃飯、打鐵、磨刀,暗藏的矛盾好像都在此刻消弭於無形。

聖殿拆除的還算順利,加上神殿的修繕勉強在第三天晚上結束,到了第四天的約定時間,所有人都拖著疲憊的身體跟著老村長等待哈根騎士的再次拜訪。

這天的天空難得的清朗,能看見太陽,雪也下得不大,能看見遠方的灰白的山和深綠的樹,天空飛過的禽鳥大聲叫嚷,一頭鉆進高大的樹林間躲避人的視線。

“那是什麽?”

瓦藍天空中曳尾的赤色吸引了年輕人的目光,老拉文回想了一番,告訴拉文娜:“我小時候聽村裏的老人講,好像是什麽流星國,一個老掉牙的勇者傳說。”

拉文娜失望地將目光投向薩娜,希望見多識廣的她能給她一個更加合乎心意的答案。

薩娜抿唇思考,認真總結了一下,道:“每十年左右出現一次的血色流星,各國都有關於它的傳說,因為是不詳的血紅色,大部分故事都把它血腥的陰謀、悲哀的宿命之類的聯系在一起。拉文叔叔說的故事是奧修斯版本的,書名叫做《永恒的黃金座》,講述了一個在名為流星國的天上國度圍繞著詛咒黃金發生的陰謀和戰爭。”薩娜斟酌用詞,補充:“是貴族間常用的孩童讀物,格蘭特制作的比較多,賣的不錯。”

聽到貴族與書,拉文娜就失去了追問的興致,哦了一聲後轉頭和福納森說話,薩娜不介意她的態度,閉上嘴,仰望奧修斯難得一見的清朗天空。

遠方出現影影倬倬的隊伍,村民們打起精神等待,老村長仔細檢查酒水食物,又瞧了眼緊張地要命的漁夫錫蘭,壓下心中的不安,站在隊伍的最前方。

三天前,修士進行激烈嚴詞抵抗後立刻妥協,聖殿拆得太過容易,起初他還感覺輕松,後來一天比一天不安……

空氣中飄來一縷血腥的味道,細雪中,哈根騎士帶領的隊伍出現在薩娜視野中,他的鬥篷不知去向,手上的劍沒有歸鞘,晶亮的鎧甲上滿是凝固的血點。

“騎士大人……”

老村長哆哆嗦嗦地迎上去,哈根騎士利落下馬,冷冰冰地問:“聖殿在哪裏?”

老村長不明所以,說:“大人,按照您的吩咐、王的意志,已經拆掉了啊。”

哈根騎士鼻中發出一聲輕蔑的嗤笑,一把推開老村長,徑直往村中走去,村民們連忙給他讓開一條路,白蜥蜴上的祭司手中拿了根長著新葉的法杖,對著村落上空搖搖一指,嘴裏咕噥了一串讓人感覺不適的語調。

眾人皆是感覺頭暈目眩,眼前發花,而後擡頭一望,卻見村裏突然出現了一個高高的、尖尖的屋頂,看那熟悉又顯眼的石制雕刻,不是光明聖殿是什麽!再換個方向一看,原本清洗幹凈,門前豎起的對大氣之希娜祈禱立石的奧丁神殿居然不知所蹤!

村民們滿臉不可置信,猶如活在夢中似的,哈根的侍從清點人數,惡狠狠地說:“你們最好所有人都在這裏!”

“怎麽回事!我們拆的明明是聖殿啊!”

村民驚惶不安,老村長呆滯了好一會兒,突然轉頭,對同樣茫然的漁夫錫蘭急哄哄道:“金幣呢,拿出你的金幣給我看看!”

錫蘭連忙從懷裏摸出一只錢袋,錢袋裏響起銅幣那種又輕又悶的碰撞聲,他的動作太慢,老村長急得要死,一把奪過錢袋往地上一抖,裏面的東西都被甩到雪地上。

薩娜從人群縫隙中瞇眼望去,是一頂七角王冠,黑中帶著藍色王冠在白雪地上異常顯眼,那是站在奧丁之肩的渡鴉頭上戴著的神冠,七個角分別代表了七名舊神,大氣之希娜是第六角,象征著海洋、財富與榮耀,對立神是第七角的混亂之西格羅,象征著掠奪、暴怒和覆仇。

哈根騎士怒氣沖沖地回來,他一手持滴血的劍一手拖了一具身穿修士袍子的死屍,可屍體的面目卻是某個村民的。

“祭司大人!請審判這些賤民!裏面肯定還有違逆王的同謀者!”

一些村民瞬間面無血色,八年前的那場慘烈審判從記憶中鉆出,昭示著自己的存在感,他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去搜索薩娜的所在,又下意識地避開她,害怕被她察覺。

而薩娜呢,她宛如冰雕一般立在原地,駐立在雪中,臉也如雪一般蒼白。

屍體被丟到白蜥蜴面前,白蜥蜴嫌棄地後退一步,祭司不知什麽時候下來了,他渾身上下只有了頭冠、短披風和只及膝蓋的草裙,全部都是植物制成的,袒胸露腹赤足,絲毫不覺得寒冷。

祭司張口,吐出一只黑毛的血瞳烏鴉,烏鴉一動不動躺在祭司手裏,但說它死了又不對,每個人都有被它眼睛註視著的感覺,讓人頭皮發麻。

祭司緊盯著老村長,慢慢道:“還楞著?你們已經忘記了審判儀式該怎麽舉行?光明神的信徒?”

“絕沒有忘記!我們忠誠供奉著舊神!”老村長此時什麽也不能想了,連忙表明忠誠,老腿老腰一軟,嘩得拜倒在祭司腳下,他的動作仿佛一個指令,身後一群人跟著他拜倒,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跪拜,還有十來個,諸如鐵匠老拉文一家、漁夫一家、薩娜等都沒動。

祭司從不相信人的臣服舉動,他用瘦長的手指撫摸僵硬的烏鴉,道:“不用急著求情,審判儀式從不出錯。”

“是是是——”老村長此刻成了個應聲蟲,他沒時間註意騎士和侍從們鄙夷的目光,連忙開始準備審判儀式。

“不需要準備執行者,你們所有人都是審判對象。”哈根騎士開口,他以鬥氣震去劍上的汙痕,身後響起鏘鏘鏘的拔劍聲,十六把精鋼長劍斜指地面,哈根騎士以冷漠的語氣道:“我們來執行。”

劍一出鞘,殺意也噴薄而出,至多只獵殺過野獸村民們幾乎都軟了腳,一個個戰戰兢兢低下頭。在奧修斯有句俗語——勇敢的男人都奔赴戰場,留在村裏都是孬種。這句話雖然是酒鬼們的吹牛,但此刻沒有大錯。

片刻之後,一根木制長柱出現在中心的空地上,周圍擺了很多幹柴和火油,老村長把一只彩繪的小罐捧給祭司,這是村裏之前的祭司留下的秘藥,是審判儀式最必須的東西。

“那麽,先來十個……”老村長掃視自己的村民,準備點人,哈根騎士阻止了他,道:“所有人到祭司面前排成方陣,你也進去,老伍德。”

老村長心中覆雜了一瞬,這是多年來首次,他從老村長變回了伍德村的伍德,和所有的村民平等地站在一處,同樣接受審判。

祭司將秘藥抹在烏鴉喙部,舉著烏鴉圍著長柱進行吵鬧而狂亂的舞蹈,十六名執行者每人手持一只火把,隨著祭司高歌的節拍不斷揮舞。

原本晴朗的天空漸漸昏暗,細微的風與雪也開始擴大,一切的一切都無限向著八年前的那個夜晚靠近。

鬼哭狼嚎似的風嘯與歌聲讓方陣中的孩子們開始低泣,薩娜面無表情地排列在首行,融金似的雙眼盯著祭司,眼中閃過很多影子。

祭司的歌聲戛然而止,一道黑影從他懷裏射出,直撲地上修士的屍體而去,血瞳烏鴉從屍體面孔上扯下一口血肉,展翅沖向昏暗的天空,人們伸長了脖子擡頭張望,焦躁不安地等待結果,哈根騎士見有些人情不自禁地做出對光明神祈禱的姿勢,心中不禁冷笑。

是血雨,從天而降的血雨籠罩在眾人頭頂,村民們發出一聲慘呼,四散逃去,但是那些從天而降的血滴並不因此被躲避,執行者們將逃跑的人踹翻在地,下一秒那人就被染成了血人,血滴侵蝕他的血肉,發出腐蝕的嗞嗞聲。

一滴也沒有,幹幹凈凈,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薩娜看著那些痛苦的人,心中泛起一點微妙的快意。

祭司的臉色比剛才差了很多,拄著法杖盤腿坐回白蜥蜴上,哈根騎士讓人揪出那些沾染了血雨的人,總共有十八個,拉文娜也在其中,她雖然沾了血但並不感覺痛,正滿目驚惶地望著老拉文與福納森,試圖開口,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祭司對哈根騎士解釋:“被腐蝕的是直接參與者,其他的是異教徒。”

哈根騎士問:“是否執行火刑?”

祭司不耐煩地說:“我們沒那麽多時間,噬刑,都砍了丟到南邊的山上去,野獸會處理的。”

“大人!”老拉文不能坐視這種慘劇發生在女兒身上,他從人群中沖了出來,剛剛拒絕跪拜的男人此刻為了女兒對祭司下跪,懇求道:“以雷霆之索爾的慈悲,請求您放過那些沒有參與密謀的孩子們!他們還太年輕!太幼稚!又缺乏引導!他們只是一時被光芒所迷惑,被那些游吟詩人的傳說故事迷惑!又沖動又魯莽!根本不知道這些都是塞葉斯的詭計!”

祭司垂眸看他,問:“你的孩子在其中?”

“是的。”老拉文坦蕩地承認,他說:“不止是我的拉文娜,那些響應王的號召加入軍隊的戰士們的孩子也在其中!”

祭司又問:“你的孩子也缺乏長輩的引導?”

尖銳的問題讓老拉文啞口無言,他眼珠子發顫,頹然垂下腦袋,悔恨道:“是我的過錯!是我太縱容她了!”他咬牙折下自己的脊梁,將腦門壓下,貼在冰冷的雪地上,沖祭司跪拜,顫聲道:“我請求您的慈悲……”

雪滑落在他蓬亂的滿是灰塵的頭發裏,眨眼就被體溫融化,讓他的頭發變成骯臟的一縷縷的東西。

祭司撐著下巴盯著他,姿態悠閑地近乎殘忍,慢悠悠道:“你表現得像是個懦夫。”

奧修斯人最瞧不起的人從不是叛徒或者小人,而是懦夫。

老拉文擡起頭,雙手撐在地面,背沒有直起來,打顫的聲音逐漸變得堅定,死寂目光地盯著祭司。

“……按照古老的約定,我向您提出決鬥,如果我勝利,所有沒有參與陰謀的孩子都被免除懲罰,如果我戰敗,我的一切任您處置。”

騎士與侍從們精神一振,都望向祭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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