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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天字檔和老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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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萬財回家後睡得並不踏實,他夢裏幾回看見飛刀老陸,然後又看見他血淋淋的死狀。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做過這樣的夢了。

第二天早早起來他讓夥計們看鋪,自己兜兜轉轉奔了錦衣衛衙門。等進了衛裏,他找到本管的千戶,提出來求見陸炳。

那千戶讓他等著,自己就做別的事去了。劉萬財一個人帶著簽房裏,百無聊賴,只能看著茶杯發呆。

不知過了多久,一名校尉跑了進來,“劉萬財?隨我來!”

跟著這名校尉穿過幾處堂院,最後到了一處平淡無奇的小廂房。劉萬財暗自思忖這樣子怎麽會是錦衣衛都督的辦公處,未免有些奇怪。

那校尉領著劉萬財在門口行禮,並大聲稟報人已帶到。那屋中隨後傳出聲音:“進來吧!”

劉萬財聞言低頭進屋,進門後一陣冷氣撲面而來。他小覷了一眼,只見屋中四角擺著琺瑯的大缸,缸裏是滿滿的冰山,正冒著白氣。陸炳正在桌旁,看著什麽卷宗。他忙再次行禮。

陸炳頭也沒擡,問道:“劉小旗所來為何事?”

劉萬財忙把昨天勘驗詳情說了,又說了自己的幾個猜測,最後想了想,把自己師傅和王太監的事一五一十全講了出來。

陸炳聽完最後才擡起頭來看著他,嘴角有一絲笑意:“這個我知道。不然為何調你參與此案?萬財你果然還是個厚道人。”

劉萬財這才暗自松一口氣——果然,這種事上也要互使心機。他連忙接道:“小的世代錦衣,哪會真把東廠閹人的話當真——就算有這段情義,也不是小人結下的,又能有幾分坐實。”

“不錯!我錦衣校尉,只聽聖命,又豈是東廠那些廢人能使喚的——不過有這段也好,此次調你辦案,一是打算就借你這段前情,好能統合兩處人馬,二是才知道你師承淵源,難怪你一向無不破之案,就是要借重你的本事盡快完案——聖意對此案甚為重視,還望萬財你能擔此重任。”

劉萬財誠惶誠恐地跪下道:“還請大人收回成命啊!小的不過一小旗,學藝也不及我師傅十之一二,實在是——”

“今兒起你就是試百戶了,我會給你我的令牌一枚,下面一律聽命,不得阻攔。結案之後,就轉實任世襲百戶。如何?”

“小的不是要官,實在是——”

“好了老劉,就別推辭,辦案要緊。”

劉萬財連忙磕下頭接令,然後告退出屋。門外那校尉還等著他,見他出來,忙上前道:“都督命我帶你去辦此案會議之地。”

劉萬財跟著他出了錦衣衛衙門,走不多遠,進了西江米巷一處宅院。門口守衛,一是錦衣校尉,一是東廠番子,也都昂首對視,似乎都不願丟了架子。

進院兩重,只看見王五太監正在堂上坐著,聽下面一人回話。劉萬財進門立住,想等他說完。

王太監倒是看見了他,直接出聲道:“萬財你也來聽聽!”劉萬財告個罪,站到王太監旁邊,聽下面校尉重說一回。

那校尉是來回報床弩一事的,根據查驗的結果,京營各衛以及城墻、武庫、造辦廠等處共計床弩在冊二百一十七架,實物數完全一致,且現場查驗來看,均無最近使用痕跡。

劉萬財聞言只能苦笑,這裏線索就斷了一處。

接著又有一名東廠小宦上前報告,查問了前一夜巡街打更人員,自設伏的宅院到找到棺材的宅院,一路均未有人看見馬車或聽見什麽。

好嘛,又斷一條。

王太監也不由嘆了口氣,轉臉對劉萬財說:“劉老兄,看來還是毫無頭緒啊!”

“不知王公有否查驗舊檔妖人一案?”

王太監聞言臉色微微一滯,然後揮手讓廳中其他人全都退下。等房中只剩他二人,王公公走近劉萬財,小聲說道:“咱家命人查舊檔,條目裏弘治年間確有一起妖人盜屍案,然而具體案卷卻被歸於東廠天字庫。”

劉萬財露出不解的神色,王太監嘆了口氣,繼續說道:“天字庫的密檔,沒有天子詔諭是不得查看的——這庫連管理的都全是聾啞不識字的內宦。”

劉萬財聞之駭然,他不禁問:“王公不能上書麽請示皇爺麽?”

王太監搖搖頭道:“昨兒夜裏你們陸都督已經面君說過此事了,然而皇爺不準。”

這讓劉萬財更加驚異了——連陸炳都不被允許!要知道他可是皇爺同哺的乳弟,還曾親自背著嘉靖天子逃出火場,被天子一向視為手足的人物!

他只好默默不語,和王太監一起沈默了半晌。最後劉萬財一拍大腿道:“王公,看來只能再次設伏了!”

“咱家也是這個想法啊!只是上次折損之大出乎意料,可見賊人不是好拿捏的。”

“請王公允許我先再去查探查探,容我想想當時可能哪裏弊漏,考慮周全再做安排。”

王太監點頭道:“也只能如此了。”

從王太監屋裏出來,劉萬財把這院子裏的錦衣全都召集起來了,給他們看了陸炳給的令牌,就算是接過了這攤子事情。其他人顯然已經得到了命令,也沒有表示不服的,其中幾個熟人,還笑嘻嘻看著他。

“總之咱們都是錦衣兄弟,這次不為別人,就為了死去的弟兄報仇。之前的線索沒個結果,這回子我看咱們還是得查查設伏的院子,重點查賊人的路徑——怎麽進來的?怎麽出去的?只要不是飛天遁地,總有個路徑不是?”

下面人紛紛應了,然後四散出門去查勘。劉萬財在屋裏看了看卷宗,然後自己一個人踱了出去。出了西江米巷,他卻攔了一輛騾車,讓車夫奔向仁壽坊隆福寺。

進了寺院,他一路奔向後院,在門口被僧人攔住了。劉萬財掏出一大塊銀子來,給那看門的僧人看看,說道:“請師父代傳個話給貴寺的定空禪師,就說他俗家的侄兒有事來訪。”

那僧人見了銀錢,一時臉色鮮活,眉眼飛動,只怕當時讓他來個凈身坐蓮也是肯的。他忙不疊應了,然後飛也似地跑了去。

劉萬財等了半晌,那僧人終於出來接引,把他帶到一處小院,又眼巴巴盯著他袖口不放。劉萬財忍著笑,把銀子遞了過去。

然後他進了院子,直奔上房,口裏呼道:“師叔,侄兒萬財來了!”

上房裏面,一位白眉老僧聽了他的叫喊,嘆了口氣,把趺坐的腿放了下來,看著劉萬財進來給他行禮。

這老和尚法名定空,俗名叫做姬敖,原本也是錦衣,和劉萬財的師傅馬三畏是師兄弟,也是辦案的搭檔。當年馬三畏糊裏糊塗被說成是江彬同黨丟了性命,他也差點被牽連進去,因此上灰心喪氣,於是出家做了和尚。

劉萬財行完禮,他也不說話,只是擺手讓劉萬財坐下,然後倒了杯茶遞過去。劉萬財看他也不開口,只好陪笑說:“侄兒平時不敢打擾師叔,畢竟殺業太過。只是如今有個案子,實在沒有頭緒,想從師叔這裏問問。”

定空嘆口氣,道:“老衲不想參合俗事,再說你辦的案子,我在這梵音場裏,又能知道什麽?”

“不是問眼前的案子,侄兒是想問個弘治年的舊案。”

“哦?”定空和尚擡起眼來,“什麽舊案?”

“是師傅以前提過的妖人盜屍一案。”

這話一說,老和尚有些變了顏色,他起身走到門口看過,回來輕聲問道:“怎麽問起這個?!”

“眼下又出了盜屍的賊人,一點線索沒有,侄兒就想起這個了。誰知查舊檔,這案子卻入了東廠的天字密庫。”

定空鼻子裏“哼”了一聲,開口道:“這事兒肯定進天字庫,嘿嘿。”

劉萬財問道:“那到底是怎麽回事?”

定空卻不說話,拿手指頭沾著茶水在桌上寫起來。劉萬財看時,寫的是“妖人煉不死藥進上”!

難怪!原來這妖人盜屍是給弘治皇帝煉藥!難怪不許外人看了!劉萬財又想到今上也是個好道術服丹藥的,不禁嚇出一身汗來,訥訥無言,癱坐下來。

定空見他神色,又嘆口氣,伸手把茶漬抹去,也坐下來一言不發了。

☆、居然有了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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